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620章 寒烟翠(17)
    “你以为我会伤害你?”他问,“我看我们还是在树林里避避雨吧,找一个安全一点的地方,怎样?”

    “树林里不是最危险吗?”我说,“当心被雷劈到。”

    他拉着我走到一块由树叶和藤蔓组成的天然篷帐下面,地上积满了落叶,虽然潮湿,却很柔软,他说:

    “这儿怎样?只要没有大树干,就不会被雷打到。而且,这种夏季的暴雨马上会过去。”

    他把画板放在落叶上,让我坐在上面,树林里黑暗而恐怖,他问:

    “你害怕吗?你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冷。”我说,湿衣服紧贴在我身上,风吹在身上,有着浓重的凉意。

    “靠着我,”他不由分说地用手抱住了我,他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这样会暖和一些。”

    我的背脊本能地挺直了一下,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了我的心头,他没有忽略我身体的僵硬,十分温柔地,他轻声说:

    “你怕我吗?咏薇?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我嗫嚅着。

    雨仍然在狂骤地奔泻,呼号的风从原野上窜进林内,树枝折断了,发出清脆的响声,雷声震动了大地,闪电像龙舌吐信,四周各种声响如同鬼泣神号。我和一个不大熟悉的男人同在一个黑暗的树林里,这给我一种完全不真实的感觉。

    “咏薇,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站在水里,像一道天际的彩虹。”

    他轻轻地开了口,声音低而柔,带着一股蛊惑和催眠的力量。

    我默然不语。

    “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可是,你给我的印象却很深刻,你的脸庞充满了灵性,眼睛蕴藏着智慧,每次我见着你,就像见到了光一样,不由自主地受你吸引,有时我会幻觉,你就是《珍妮的画像》里的珍妮,是我的珍妮,我的灵感。”他停了一下。“你会认为我太冒昧吗?”我那份不安的感觉更重了,我试着想离开他,但他把我揽得更紧了一些。

    “你会认为我冒昧吗?”他重复地问。

    “哦,不,”我勉强地说,“只是——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你是的,你自己不了解,”他固执地说,“别动,咏薇,你该不是怕那个闪电吧?它不会伤到你的。我刚刚说你像我的灵感,你愿意让我帮你画张像吗?站在水边,云和天是你的背景,树枝的影子拂在水面,你微微地弯着腰,凝视水里的倒影……这会是一张得到国际艺术沙龙入选的作品。咏薇,你相信我会成为一个画家吗?”

    “当然,”我咽了一口口水。“我相信。”

    “你愿不愿意帮助我?”

    雨小了些,风似乎也收了势,我倾听着,那突来的暴风雨像是已经过去了。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咏薇?”

    “是的,我听到了,”我急忙说,头顶的树枝上突然传来了鸟鸣,在大雨倾盆的时候它们不知躲向何方?一只鸟声唤来了无数小鸟的和鸣,吱吱喳喳的充满了喜悦和活力。“只要我能够帮助你。”

    “你一定能够,我告诉你……”

    我跳了起来,雨是真的停了。

    “雨停了,”我急急地说,“我要赶回幽篁小筑去吃晚饭,谢谢你,余亚南,随时我愿意做你的模特儿!”

    我转过身子,没有再等他表示意见,就向竹林外走去,走了好远,我又回身对他喊了句再见,心底有种不忍的感觉,因为他独自停留在黑暗的林内,默默不语,仿佛对我的突然离去做沉默的抗议,我不知道是不是伤了他的心,但林外凉爽而湿润的空气使我舒服多了。

    乌云已经无影无踪,天际比刚刚亮了许多,但暮色十分浓厚。小草上全沾着亮晶晶的水珠,低洼之处水流成河。我提着鞋子,赤着脚向幽篁小筑走,浑身湿淋淋的,我必须从后门回去,我不愿意别人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风吹过来,清清凉凉的,带着小草的甜味,昏暗的暮色像层朦胧的薄雾,迷迷离离地笼罩在草原上。我看着那些点缀在草原上的槭树,乌心木、和黄杞。想到凌云所说的,再过几天,槭树要转红了,绿色的草原上,疏疏落落地夹几棵红叶,必定美得诱人。我将离去吗?我不知道。

    走进竹林,前面羊栏旁边,有一栋小茅屋,是章家的柴房,我无声无息地越过那半掩的门口。忽然间,我听到门里一阵挣扎的声音,有个人突然从门里冲了出来,我大吃一惊,瞪眼看去,是林绿绿!她也满面惊愕地瞪着我,显然没料到我正在门外。她的衣服不整,头发凌乱,衣服上还沾着许多稻草,脸上有种凶野的美丽。但她浑身没有一点雨珠的痕迹,那么,她曾在柴房中躲过一阵大雨了。我正想和她说话,她却一甩头,转身就向原野中跑去了。我呆了呆,还没来得及移动,门里又冲出一个人来,看到了我,他猛地停住,我们面面相觑,我只听得到我自己重重的呼吸声。

    那是凌风!他上半身赤裸着,头发是湿的,沾满了破碎的稻草,长裤裤管上全是泥,衣服比林绿绿更不整齐,脸上同样有着凶野的痕迹。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我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掉头就向房里走去。这就是凌风,我总算认清他了,总算认清他了!如此放荡不羁的野蛮,他甚至不放过他哥哥的女朋友!

    他猛地拦在我面前。

    “等一下,咏薇!”他喊。

    我啐了一口,恨恨地、轻蔑地、咬牙切齿地说:

    “卑鄙!下流!”

    说完,我向屋里冲去,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强而有力,我的手臂如同折断般地痛楚起来,我大叫:

    “放开我!你这个无耻的下流胚!”

    他的脸逼近我,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愤怒地说:

    “你以为……”他忽然咽住了要说的话,狡黯地收起了愤怒之色,换上个调侃而嘲弄的笑容,轻松地说:“你为什么这样生气?你在吃醋吗?还是嫉妒?”

    我从没有这样愤怒过,咬着牙,我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迸出几个不连续的字:

    “你……你……你……”

    他收起了调侃的颜色,面部突然柔和了。

    “好了,咏薇,犯不着气成这样,你需要马上换掉湿衣服,当心生病!”

    “不要你关心!”我总算迸出了一句话来,接着,别的话就倾筐而出:“你是个混蛋,章凌风!你没有自尊,没有人格!你是个标准的衣冠禽兽!我但愿没有认识过像你这种下流而没良心的人!亏你还受过大学教育,还……”

    “住口!”他喊,愤怒又染上了他的眼睛,和我一样地咬着牙,他说,“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你也没有资格教训我!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远不及林绿绿干净!滚开!别再来烦我!”

    他把我用力一摔,我几乎撞到墙上,收住步子,我愤然地再看了他一眼,就奔进了我的屋子。锁上房门,我把自己掷在床上,顿时泪如泉涌,遏止不住地放声痛哭了起来。

    15

    当天晚上我又没有吃晚饭,第二天我就发起烧来,头痛得无法下床。生病的主要原因,应该是那场大雨,再加上情绪不宁和感情激动。这一带没有医生,只有山地小学内有一个医务室主任,但他也只能医疗外科的疾病。不过,章伯母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家庭医生,她细心地看护我,亲自帮我准备食物,用家里储备的药品、消炎片和感冒特效药来为我治疗。

    头两天我病势很猛,烧到三十九度,而且持续不退,人也有些昏昏沉沉。病中的人特别软弱,我在枕边哭着说要回家,像个小孩一样地喊妈妈。章伯母守在我床边,凌云更寸步不离我的左右。等我脑筋清醒的时候,章伯母就软言软语地劝我,用各种方式来让我开心。凌云甚至把她的鹦鹉带到我的床头来,让它来解除我的无聊。我融化在这浓挚的友情里,凌云使我感动,章伯母让我生出一种强烈的孺慕之情。

    生病第二天晚上,我从沉睡中醒来,无意间听到门口的一段对白。

    “她好些了没有?妈?”是凌风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她?跟她说说笑话?”章伯母在反问。“使她愉快,对她的病有帮助。”

    “哦,不,妈,”凌风很快地回答,“她讨厌我,我只能让她生气。”

    “是吗?”章伯母警觉的语气,“你怎么得罪她了?想必她闹着要回台北都与你有关吧?”

    “她?要回台北?”凌风显然怔住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哦,没什么。”凌风停了半晌,然后用低沉的、自语般的语气说,“她误会我。”接着,是一声深长的叹息。“唉!”

    他的声音里有着真正的痛苦,那声叹息绵邈而无奈,竟勾动了我内心深处的酸楚,我本能地震动了一下。隔着门,我似乎都可以看到他浓眉微蹙的样子。一时间,我有叫他进来的冲动,但是,他的脚步迅速离开了门口,他走了。我的情绪松懈了下来,阖上眼睛,我心底凄凄惶惶地涌上一阵惆怅。

    章伯母停在我的床边,她温柔而清凉的手覆在我发热的额上,弯腰注视着我说:

    “吃药了,咏薇。”

    我睁开眼睛,眼里迷濛着泪水。

    “怎么了?咏薇?”章伯母关心地问。

    “我——”我想说要凌风进来,但是,我只说,“我有些头痛。”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事实上,最后两天已经完全没有病了,但我精神上的病还没有好。我不敢走出房门,不敢见到凌风,我不知道见到他之后用什么态度对他,也无法分析我对他的感情。他是个浪子,一个百分之百的浪子,既没有凌霄的稳重,也没有余亚南的飘逸,更没有韦白的深沉。可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总要想到他。我的思想完全不受我自己的控制,一星期没见到他似乎是很长久了,在这一星期里,他和林绿绿该是形影不离吧?他是不安于寂寞的人,他是不愿受拘束、也不愿委屈自己的人,谁知道他会怎样打发时间?可是——可是——可是这些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恨他吗?我不知道。柴房门口的一幕记忆犹新,光天化日下的强吻也不可原谅,或者由于我恨他,才总是想起他。病好了,我应该不再软弱,或者,我以后不会再理他了,我也应该不再理他,他只是个不拘形骸的浪子!他吻我,并非对我有情,他和林绿绿歪缠,也并非对绿绿有情,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喜欢游戏,喜欢征服,而不喜欢负责任!可是——可是——可是我为什么一直要想这些呢?

    韦白来看过我,他亲切的神情使我安慰,他恳挚的祝福也撼动我。凌云在我床边对他微笑,他温存地望着她,眼底有着深深切切的怜爱之情。我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发现樁椿龄和贾蔷的感情后,所说的一句话:“从此后,只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我叹息,把脸转向墙里,谁能解释感情的事呢?

    我应该可以出房门了,但我仍然赖在房里,连吃饭都由秀枝送到房间里来。章伯母显然了解我已痊愈,但她并不勉强我出去,只是常常用一种研究的神色望着我。

    这天中午,秀枝送进我的午餐,我惊奇地发现,在托盘里,除了三菜一汤之外,缘着盘子放了一圈红艳的苦情花,数了一数,刚好十朵,每朵花都花瓣朝外,把整个盘子点缀得别致无比。苦情花提醒我的记忆,我依稀又奔逐在丛林里、草原上,和梦湖之畔。抬起头来,我惊喜交集地望着秀枝,问:

    “谁弄成这样?”

    “二少爷。”秀枝笑着说。

    我的脸色沉了沉,我该想到只有他才做得出来,别人没这份调皮,也没这份闲情逸致。秀枝指了指饭碗旁边,说:

    “还有一张纸条。”

    我这才看到,在一朵苦情花的花心里,有一张折叠得很小很小的纸条。我犹豫了一下,就取出来,上面是凌风潦草的字迹,写着:

    我就站在你的门外,等待接受你的审判。假若你愿意见我,请把苦情花全部收下,否则,就让它们留在托盘里,交给秀枝拿出来,我会识趣地走开,绝不打扰你。无论你收不收下苦情花,我都同样祝福你!所以,最起码,请收下我的祝福!

    凌风

    我迟疑了好一会儿,心跳得非常厉害,秀枝垂着手,站在一边等待着,我无法继续拖延时间。匆促中,我只得告诉秀枝:

    “你走吧,等下再来收碗筷。”

    我把托盘和苦情花一起留在房里。秀枝出去了,我坐在书桌前面,不敢回头,只听到我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门在我身后阖拢,有脚步声轻轻地走到我身边,我不敢动,也不抬头。好半天,我听到一个低柔的、带着几分恳求味道的轻唤:

    “咏薇!”

    我抬起头,和他眼光接触的一刹那,像有闪电击中了我一般,竟使我全身震动。他的眼睛那样诚恳、惶恐,充满了恻恻柔情。他的身子慢慢地矮了下来,跪在我的面前,然后,他把头埋进我的裙褶里,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就这样,我们一语不发地待在那儿,时间仿佛也成了静止,世界上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了,有个男人跪在我的面前,那放浪不羁、任性骄傲的人——凌风!我的眼眶湿润了,有水雾在眼睛里凝结,沿着面颊滚落,我无法控制我的抽噎,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不住地滚下来。

    他仰起头,他的手捧住了我的脸,轻轻地,他恳求地说:

    “哦,不,咏薇,你不要哭。”

    我抽噎得更厉害,他的声音撞进我的内心深处,绞动我的肺腑,使我的五脏全部痉挛了起来。

    “哦,咏薇,别哭。”他继续说,“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我浑身都是缺点,但是,给我机会,咏薇,不要轻视我,给我机会变好。”

    我哭泣着揽住他的头,他站起身来,把我拉进他的怀里,用他温暖的面颊贴在我全是泪的脸上。爱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来了,韦白、凌霄、余亚南……所有的人物都从我记忆中退走,消逝。我面前只有凌风,我心底只有凌风,我整个灵魂里都只有这一个人——凌风!到这时为止,我才知道我是这样迫切地要他,从没有要过别的人!

    他掏出了手帕,擦着我的脸,小小心心地拭去我眼角的泪痕,温温柔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