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636章 翦翦风(4)
    “我告诉你们这么悲惨的故事,你们怎么丝毫不同情,反而笑个不停呢?简直不是朋友!简直不是朋友!”

    他越喊,大家就越笑,好不容易才笑停了。何飞飞已经在转着眼珠想新花样了:

    “别笑了,别笑了,我们来玩个什么游戏好吧?”

    “我们来接故事吧,”柯梦南说,仍然拨弄着吉他,伸长着腿,有股悠闲自在的味儿。

    接故事是由一个人起句,然后绕着圈子轮流接下去,一人说一句,接成一个故事,这是我们常玩的一个游戏,常常会接出许多意料之外的故事来。何飞飞歪着头想了想,说:

    “变点花样吧,我们这次接故事,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要和前一句最后一个字叶韵,像作诗一样,否则太简单了,也玩腻了。”

    “我退出,”小俞首先反对,“什么叫‘叶韵’我都不懂,这不是游戏,简直是难人嘛!”

    “我也退出,”无事忙说,“我学的是数学,不是文学。”

    “这倒很别致的。”水孩儿说,“我觉得不妨接一个试试,不必太严格,只要叶口韵就行了。”

    “我也赞成,说不定很有趣。”紫云说。

    “不成,不成,我退出。”小俞喊。

    “什么退出?”何飞飞凶巴巴地瞪着他,“不许退出,谁要退出就开除他!”

    “姑且接一个试试看吧!”柯梦南打圆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从从容容的,却平息了满屋子的争论。

    “谁开始第一句?”彤云说,“蓝采,你起头吧,最后一个字注意一下,要选同韵的字多的才行。”

    我看看窗外,有风,秋天的晚上,还有点凉意,于是,我起了第一句:

    “窗外吹起了秋风。”

    我下面轮到小张接,他涨红了脸,抓耳挠腮地念着:“风,风,风,什么字跟风字是叶韵的?有了!”他如获至宝地大声念:“我看到一只蜜蜂。”

    “胡闹!”何飞飞叫,“秋天哪里有蜜蜂?而且和头一句完全接不到一块儿。”

    “就算他可以吧,”祖望说,“下面是彤云了。”

    彤云想了想,说:“嗡嗡嗡。”

    “这是什么玩意儿?”小俞问。

    “蜜蜂叫呀!”彤云说,“该何飞飞了。”

    “震得我耳朵发聋。”何飞飞笑着说。

    “什么,一只蜜蜂就把你的耳朵震得发聋了?”小魏大叫,“你这是什么耳朵?”

    “特别敏感的耳朵。”何飞飞边笑边说,“别打岔,该无事忙接了。”

    “我投降,”无事忙说,“我接不出来!”

    “不许投降!”何飞飞叫,“非接不可!”

    “那么——那么——那么——”无事忙翻着白眼,面对着天花板,突然灵感来了,大声说:“我就运起了内功。”

    “噗”一声,小魏正喝了一口茶,喷了一地毯的水,大家都笑了起来,小魏被水呛着了,一边笑,一边咳,一边说:“我的天呀,被一只蜜蜂震得耳朵发聋,还要运起内功来抵抗,这个人可真有出息。”

    “你别笑,就该你接了。”何飞飞说。

    “涨得我满脸发红,”小魏说。

    “气得我发疯。”小何接。

    大家又笑了,七嘴八舌地研究这只蜜蜂怎么会如此厉害,下面该水孩儿接,不料她竟接出一句:

    “于是我大喊公公。”

    “什么?”何飞飞问,“喊公公干吗?”

    “帮忙对付大蜜蜂呀!”水孩儿说。

    大家已经笑成了一团了,笑得气都出不来,一边笑,一边接了下去:

    “公公说:‘原来只是一只小虫,你真是饭桶!’”老蔡接的。

    “我一听,气得全身抖动,大叫‘不通!不通!’”祖望接着说。

    该柯梦南了,他慢慢地在吉他上拨了拨,说:

    “‘公公,你怎么帮小虫?你居然比小虫还凶!’”

    “哎唷,不行不行,我笑得出不来气了,”纫兰叫着,滚倒在水孩儿身上,水孩儿抱着她,把头埋在她衣服里,两人笑成了一堆。何飞飞笑得摔倒在地毯上了,彤云弄翻了茶杯,祖望打翻了瓜子盘,一时间,摔了的,折了腰的,叫肚子痛的,喘不过气来的,乱成了一团,叫成了一团,笑成了一团。好不容易,大家笑停了,下面该小俞接,他面红耳赤地说:

    “‘我要把你一刀送终!’”

    “把谁送终?”祖望问。

    “公公呀!”小俞说,“他比小虫还凶嘛!”

    大家又笑,何飞飞嚷着说:

    “我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痛了,谁有散利痛,我受不了!骨稽得要死掉了!”

    大概是这句话给了纫兰灵感,她接着说:

    “公公说:‘慢来,慢来,让我先吃片散利痛!’”

    “什么?”小俞喊,“我看这一老一小都是神经病院里逃出来的呢!居然要先吃散利痛再来挨刀子!”

    大家都已经笑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一面笑,一面胡乱地接了下去:

    “我发现公公原来是个老颠东。”

    “真是太没用。”

    “我就向前冲。”

    “只听到一片声音:‘碰碰碰!’”

    “我的刀子不管用。”

    “反而被公公打得浑身发痛。”

    “还大骂我是不良儿童。”

    “我只好跪在地当中。”

    “哭得个泪眼朦胧。”

    “那时候天色忽然变得烟雨濛濛。”

    该何飞飞了,她边笑,边喘气,边说:

    “从窗口爬进了一条大恐龙!”

    “胡闹!胡闹!胡闹!”大家笑着叫,“这是什么故事,简直不像话!乱接一气,真是乱接一气,原来的蜜蜂到哪儿去了?现在怎么恐龙也出来了!”

    这故事接到这儿已经完全不像话了,真冤枉我一开始起的头,“窗外吹起了秋风”会带出这么一个荒谬的故事,真是出人意表。何飞飞这只恐龙一出来,大家更接不下去了,结果,还是柯梦南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

    “这一惊吓醒了我的南柯一梦!”

    谁都没想到他会接出这么一句来,很技巧地结束了这个故事,而把整个荒谬的情节都变成了一个梦。更技巧的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嵌了进去,大家会过意来,不禁都拍着手叫好。柯梦南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开始弹起吉他,唱起一支歌来。

    那是一支很细致很缠绵的抒情歌,大家本来都笑得过了火,是很需要调剂一下了,他的歌把我们带进了另外一个境界,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安静了。坐在那儿,入迷地听着他的歌声,他唱得那样地生动,那样地富有情感,我们都听得出神了。

    他的歌唱完了,大家爆发地响起一阵掌声。水孩儿不声不响地走到我的身边坐下,对我低低地说:

    “蓝采,你觉不觉得,我们这圈圈里有一半的女孩子都对柯梦南着迷了?”

    我心里一动,望着水孩儿那张姣好的脸,如果有一半女孩子倾心于柯梦南,恐怕也起码有一半男孩子倾心于水孩儿吧!

    “包括你吗?”我笑着问。

    “我?”水孩儿对我笑笑,反问了一句,“你看像吗?”

    “有一点儿。”我说。

    “算了吧!”她摇了摇头,“我不爱凑热闹!”

    “什么热闹?”何飞飞抓住了一个话尾巴,大声地插进来问,“我可最爱凑热闹了,有什么热闹,告诉我,让我去凑!”

    我和水孩儿都笑了,水孩儿拉过何飞飞来,拧了拧她的脸说:“你要凑吗?这热闹可是你最不爱凑的!”

    “真骨稽!”何飞飞大叫,“任何热闹我都要凑,连癞蛤蟆打架我都爱看!”

    “你真要凑这个热闹吗?那么我告诉你吧!”水孩儿拉下何飞飞的身子,在她的耳朵边叽咕了两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何飞飞的一声大吼:

    “胡说八道!”

    水孩儿笑弯了腰,大家都注意到我们了,柯梦南放下吉他,抬起头来问:

    “你们在笑什么?”

    “水孩儿告诉我说……”何飞飞大声地说着,水孩儿急得喊了一声:

    “何飞飞!别十三点了!”

    “好呀!”无事忙叫,“你们有秘密,那可不成,赶快公开来,水孩儿说些什么?”

    “她说……她说……”何飞飞故意卖关子,一边笑,一边拉长了声音,“她说——她爱上了一个人!”

    水孩儿跳了起来,做梦也没想到何飞飞表演了这样一手,不禁涨得满脸通红,又急又气,嘴里嚷着:

    “何飞飞,你少鬼扯!”

    但是,男孩子们开始起哄了,翻天了,又叫又嚷,要逼何飞飞说出是谁来。何飞飞则笑得翻天覆地,捧着肚子叫:

    “哎唷!真骨稽,骨稽得要死掉了!”

    “你别死掉,”无事忙说,“先告诉我们她爱上的是谁?”

    “是——是——”何飞飞边笑边说。

    “何飞飞,”水孩儿越急越显得好看,脸红得像谷风花园中的玫瑰。“你再要胡说八道,我可真要生气了。”

    男孩子们起哄得更厉害,逼着何飞飞说,何飞飞笑得上气接不了下气,终于说了出来:

    “是——是——是她爸爸!”

    水孩儿吐出了一口长气,一脸的啼笑皆非。男孩子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指着何飞飞又笑又骂,整个客厅里乱成一团,何飞飞又滚倒在地毯上了,抱着个靠垫直叫哎唷,一迭连声地喊:

    “哎唷,真骨稽!哎唷,真骨稽!哎唷,真骨稽!”

    “什么中国鸡,外国鸡,乌骨鸡的!”无事忙骂着说,“何飞飞,你这样捉弄人可不行,非罚你一下不可!”他回头望着大家说:“大家的意见怎么样?”

    “对!对!对!”大家吼着。

    “罚我什么?”何飞飞平躺在地下,满脸的不在乎。

    “随你,”无事忙说,“爬三圈,接个吻,都可以!”

    “接个吻,和谁?”何飞飞从地上一跃而起,大感兴趣地问。

    “和我!”无事忙存心要占便宜。

    “好呀!”何飞飞真的跑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却歪着头先打量了一下他说,“奇怪,你怎么长得不像个人呀,我从来不和动物接吻的!”

    “去你的!”无事忙气得大骂着推开她。

    何飞飞笑着一个旋转转了开去,她刚好转到柯梦南身边,停了下来,她弯下腰,毫不考虑地在柯梦南的面颊上吻了一下,抬起头来说:

    “还是你长得像个人样!”

    大家鼓起掌来,柯梦南有些发窘,他仍然不习惯于过分地开玩笑。望着何飞飞,他摇摇头说:“何飞飞,什么时候你才能有点稳重样子呢!”

    “等你向我求婚的时候!”何飞飞嘻皮笑脸地说。

    大家都笑了,柯梦南也笑了,一面笑一面不以为然地摇着头。何飞飞早已一个旋转又转开了,跑去和紫云、彤云抢牛肉干吃。

    就是这样,我们在一块儿,有数不清的欢笑和快乐,但是,谁又能知道,在欢笑的背后藏着些什么?

    7

    妈妈总说我是个梦想太多的女孩,虚幻而不务实际。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我常常会陷进一种空漠的冥想里,一坐数小时,不想动也不想说话。那年冬天,这种陷入冥想的情况更多了,我发觉我有些消沉,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我无法确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一切都令我心烦,令我厌倦,连圈圈里的聚会,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了。

    我把这种消沉归之于天气不好和下雨,那正是雨季,雨已经一连下了一个多月了,我自称这是“情绪的低潮”,认为过一阵就会好了,可是,过了一阵,我还是很不快乐。妈妈为我非常担忧,不止一次,她望着我说:

    “你是怎么了?蓝采?”

    “没有什么,妈妈,只是因为天下雨。”

    “天下雨会让你苍白吗?”妈妈说,“告诉我吧,你有什么心事?”

    “真的没有,妈妈。”

    “可是,我好久都没有看你笑过了。”妈妈忧愁地说,“而且,你也不对我撒娇了,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你瞒着我。”

    “我发誓没有,妈妈。”我说,勉强地笑了笑。“你看我不是笑得满好吗?”

    “你笑得比哭还难看呢!”妈妈凝视着我,“我觉得你是想哭一场呢!”

    不知怎么,给妈妈这么一讲,我倒真的有些想哭了,眼圈热热的,没缘由的眼泪直往眼眶里冲。我咬了咬嘴唇,蹙紧了眉头,说:“别说了,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有些心烦,你别管我吧,妈妈。”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妈妈看来比我还烦恼,“除了你我还有什么,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过得快乐呀!”

    “噢,妈妈!”我喊,眼泪终于冲出了眼眶。用手揉着眼睛,我跺了一下脚说:“你干吗一定要逗我哭呢!”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妈拍着我的肩膀说,“又变成小娃娃了,别哭了,去休息吧,我只是希望你快快活活的。好了,好了。”

    给妈妈一安慰,我反而哭得更凶了,把头埋在妈妈怀里,我像个小孩一般哭得泪眼婆娑,妈妈也像哄孩子一样拍抚着我,不断地,喃喃地说些劝慰的话。好半天,我才停止了哭,坐在妈妈的膝前,我仰望着她,她的脸在我潮湿的眼光里仍然是朦朦胧胧的,但她的眼睛却是那样清亮和温柔。我忽然为自己的哭不好意思起来,毕竟我已经二十岁了呢!于是,我又带着些惭愧和抱歉的心情笑了起来。

    我的哭和笑显然把妈妈都弄糊涂了,她抚摩着我的脸,带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说: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嘛,又哭又笑的!”

    是怎么了?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一段时间里,就是那样没缘由地烦恼,没缘由地流泪,没缘由地消沉,没缘由地要哭又要笑。

    一连两次,圈圈里的聚会我都没有参加,没什么原因,只是提不起兴致。然后,怀冰来了,一进门,她就拉着我的手,仔细地审视着我的脸说:

    “你怎么了?”

    怎么又是“怎么了”?怎么人人都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呀!”我笑笑说。

    “那么干吗两次都不来?你不来,有人要失望呢!”

    “别胡说。”

    “真的有人失望呢,”怀冰笑着,在我卧室的床沿上坐下来。“有人一直向我问起你。”

    “谁?”我问。

    “你关心了?”怀冰挑起了眉毛。

    “别开玩笑,爱说不说!”我皱皱眉,“你也跟着何飞飞学坏了。”

    “那么你不想知道是谁问起你呀!”

    “是你不想说呀!”

    “告诉你吧,”怀冰歪了歪头,“是柯梦南。”

    我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乱蹦了几下,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白了。

    “乱讲!”我本能地说。

    “乱讲的不是人。”怀冰说。

    “他——怎么问的?”我望着窗子,从齿缝里低低地说。

    “你‘又’关心了?”怀冰的语气里充满了调侃。

    “不说拉倒!”我站起来,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