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639章 翦翦风(7)
    “真的是何飞飞,”紫云抽了口冷气,“我简直不能相信,她怎么想得出来的!又打哪儿弄来这样一张皮的呀?”

    怀冰和谷风显然也被面前这个怪物惊呆了,震惊得连舞也忘记跳,好半天,怀冰才吐出一句话来:

    “何飞飞,你这化装的是个什么玩意呀!”

    “这是世界的主人,名叫‘三位一体’。”何飞飞说。

    “三位一体?你指基督教里的圣父、圣子、圣灵吗?”谷风问。

    “才不是呢!所谓三位一体呀,是人、神、兽三位的混合体,这世界不是就由这三位所组成的吗?”

    “你这模样就像人、神、兽的混合体吗?”谷风说,“我看兽味很足,别的两种显然遗传的成分不够呢!”

    大家哄堂大笑了起来,何飞飞就在笑声中又蹦又跳又骂:

    “胡闹!见鬼!缺德带冒烟!”

    她那副形状,再加上蹦跳的样子,逗得大家捧腹不已。抛开了谷风和怀冰,她跳着一个一个去辨认化装下的面孔,立即,她被那三个小丑所包围了,只听到一片嬉笑怒骂的声音,接着就是那只大袋鼠舞着爪子叫:

    “哎哟,多好玩啊!真骨稽,骨稽得要死掉了!”

    彤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

    “说实话,这可真是骨稽呢!”

    《维也纳森林的故事》被何飞飞扰乱了一阵,现在又重新响了起来,男女主人开始跳舞了。接着,大家一对一对地都纷纷起舞,印第安人和白雪公主,非洲土人和中国古代美女,阿拉伯酋长和蝴蝶夫人,老夫子和山地姑娘……多么奇怪的组合啊!在幽柔的灯光下,在美妙的旋律中,构成多么离奇的一幅画面!我站在那儿,不禁看得出神了!

    有个人走到我面前来,打断了我的“欣赏”:

    “我能不能请你跳舞?我的天使?”

    是化装成贝多芬的柯梦南。我的心跳次数突然增快了。把手伸给了他,我一声不响地跟他滑进了客厅中央。我的脑子有些混混沌沌,混沌得使我无法运转我的舌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你使我转了太多的圈圈,我的头昏了!”我说。

    “我比你昏得更厉害,”他很快地说,“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昏了。”

    “你在卖弄外交辞令吗?”我说,又是一个旋转。

    “你认为我在卖弄外交辞令吗?是你真不知道,还是你装不知道?”他的语气有些不稳定。

    “真不知道什么?又装不知道什么?”

    “你是残忍的,蓝采!”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应该懂的,”他揽紧我,旋转了又旋转,他的声音急促而带着喘息。“除非你是没有心的。你不要以为你永远默默地坐在一边就逃开了别人的注意,我等待一个对你表白的机会已经很久了。”

    我的心猛跳着。

    “逢场作戏吧!”我含糊地说,“这原是化装舞会。”

    “我们可以化装外表,但是没有人能化装感情!”他的语气激动了,面具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那对火灼般的眼睛。我燃烧了,被他的眼睛燃烧,被他的语气燃烧,被那夜的灯光和音乐所燃烧。

    “散会后让我送你回去。”他说。

    “你太突然了,”我继续旋转着,“你使我毫无准备。”

    “爱情不需要准备,只需要接受!”

    “我不知道……”我语音模糊而不肯定。

    “别说!”他迅速地打断我。“假如你是要拒绝我,也在散会以后告诉我,现在别说!让我做几小时的梦吧!我的心已经快迸出我的胸腔了,你不知道我一向是多么腼腆的,我必须感谢这个面具,使我有勇气对你诉说。但是,你现在别告诉我什么,好人!”

    那是怎样一种语气,那是怎样一种不容人怀疑的热情!他的呼吸是灼热的,他的手心是滚烫的……我不再说什么,我旋转又旋转……疯狂呵,我的心在整个大厅中飞翔,到这时,我才恍然地自觉,我已经爱了他那么长久,那么长久了。

    音乐停了,他挽着我走向窗前的位子,我坐在那儿,在那种狂热的情绪之下,反而默默无言。音乐又响了,是一支吉特巴,他问了一声:

    “要跳吗?”

    我摇了摇头。我必须稳定一下我的情绪,缓和一下我的激动,整理一下我的思想。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一只大袋鼠跳到我们的面前来。

    “哈!柯梦南!我知道化装成贝多芬的,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来,不要躲在这儿,难道男孩子还摆测字摊,等人请吗?赶快来陪我跳舞!三剑客坏死了,都不肯跟我跳,他们硬说分不清我的性别。”

    她一连串地喊着,完全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一边喊,一边不由分说地拉起柯梦南,一个劲儿地往客厅中间拉。柯梦南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被动地跟着她往前走,一面回过头来对我说:

    “下一支舞等我,蓝采。”

    “别理他,蓝采,”何飞飞也对我喊着说,“我要他陪我跳一个够才放他呢!”

    他们跳起来了,我坐在那儿,心里迷迷糊糊的,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抓住了我,这是真的吗?这是可能的吗?他爱的是我吗?不是水孩儿?不是其他的什么人?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一支舞曲完了,何飞飞果然没有放开柯梦南,下一支他们又跳起来了,再下一支舞我和谷风跳的,再下一支是那个要割我的头的印第安红人。

    “我不敢跟你跳,”我说,“怕保不住我的头。”

    “没有人敢动你的头,蓝釆,”印第安人说,“你这个头太好了,太美了。”

    再下一支是小何,接下去小俞又拉住我不放。我不知道柯梦南换了舞伴没有,我已经眼花缭乱了。好不容易,我休息了下来,溜出客厅,我跑到阳台上去透透气,又热又喘息。有个山地姑娘也站在那儿,我问:

    “是紫云?还是彤云?”

    “紫云。”

    “怎么不跳?”

    “我要休息一下,里面太闹了。”

    我们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又回进客厅,在客厅门口,我碰到扮成老夫子的祖望,他问我:

    “那个山地姑娘在阳台上吗?”

    “是的。”我不经思索地说。

    他往阳台去了,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他是在找彤云,还是紫云?可是,没有时间让我再来考虑他的事了,柯梦南迎着我走了过来。

    “你在躲我吗?蓝采?”他有些激动和不安。

    “没有呀,是你一直不空嘛。”我说。

    “那么,现在能跟我跳吗?特蕾莎。”

    “你叫我什么?”

    “特蕾莎。”他很快地说,“当我扮作贝多芬的时候,请你扮一扮特蕾莎吧,如果你要否认,也等散会以后。”

    “可是——”

    他一把蒙住了我的嘴,几乎把面具压碎在我的嘴唇上。

    “别说什么,跳舞吧。”

    那是一支慢四步,他揽住了我,音乐温柔而缠绵,他的胳臂温存而有力。我靠着他,这是一个男性的怀抱,一个男性的手臂,我又昏了,我又醉了。

    一舞既终,他低低地说:

    “取下你的面具,我想看看你。”

    “不,”我说,“现在还是戴面具的时候。”

    祖望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慌张的样子非常可笑。一把抓住了我,他说:

    “彤云呢?”

    “我不知道。”我说。

    “糟了,蓝采,”他慌张地说,“我表错了情。”

    “不,你表对了情了。”一个声音插进来说。我们抬起头来,又是个山地姑娘,这是彤云。

    “你什么意思?彤云?”祖望的声音可怜巴巴的。

    “你一直表错了情,今天才表对了。”彤云说。

    “彤云!”祖望喊。

    “别说了,我们先来跳舞吧!”彤云挽住了他,把他拖进舞池里去了。

    “他们在说些什么?”柯梦南不解地问我。

    “一些很复杂的话,”我说,“这是个很复杂的人生。”

    “我们也是群很复杂的人,不是吗?”

    “最起码,并不简单。”

    我们在靠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柯梦南为我取来一杯“混合果汁”,他对我举举杯子,在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低声地说:

    “为我们这一群祝福吧!为我们的梦想和爱情祝福吧!”

    我们都慨然地饮干了杯子。大概因为果汁中掺和了酒,一杯就使我醉意盎然了。接下去,我都像在梦中飘浮游荡,我跳了许许多多支舞,和柯梦南,也和其他的人。舞会到后来变得又热闹,又乱,又疯狂,大家都把面具取下来了,排成一个长条,大跳“兔子舞”,接着又跳了“请看看我的新鞋”。跳完了,大家就笑成了一团,也不知怎么会那么好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肚子痛。

    那晚的舞会里还发生了好多滑稽事,何飞飞不知怎么摔了一跤,把尾巴也摔掉了,爬在地下到处找她的尾巴。祖望一直可怜兮兮地追在两个山地姑娘后面,不住地把紫云喊成彤云,又把彤云喊成紫云。小俞和水孩儿不知道为什么打赌赌输了,在地上一连滚了三个圈子。然后,柯梦南又成为大家包围的中心,大家把他举在桌子上,要他唱歌,他唱了,带着醉意,带着狂放,带着痴情,带着控制不住的热力,唱了那支贝多芬曾为特蕾莎弹奏过的《乔瓦尼尼之歌》,其中的几句是这样的:

    若愿素心相赠,

    不妨悄悄相传,

    两情脉脉,

    勿为人知。

    大家鼓掌,叫好,吹口哨,柯梦南热情奔放,唱了好多支好多支的歌,唱一切他会唱的歌,唱一切大家要他唱的歌,唱得满屋子都热烘供的。然后,大家把他举了起来,绕着房间走,嘴里喊着:

    柯梦南好,

    柯梦南妙,

    柯梦南刮刮叫!

    我不由自主地流泪了。何飞飞站在我的旁边,也用手揉着鼻子,不断地说:

    “我要哭呢!我真的会哭呢!”

    最后,天亮了,曙色把窗子都染白了,大家也都已经筋疲力尽,有的人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有的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音乐还在响着,但是已没有人再有力气跳舞。我们结束了最后一个节目,选出我们认为化装得最成功的人——何飞飞。谷风和怀冰送了她一个大大的玩具兔子,和她所化装的模样居然有些不谋而合,又赢得大家一阵哄堂大笑。然后,在曙色朦胧中,在新的一天的黎明里,在舒曼的《梦幻曲》的音乐声下,谷风和怀冰站在客厅中间,深深地当众拥吻。

    大厅中掌声雷动,一片叫好和恭喜之声,然后,舞会结束了。大家换回原来的服装,纷纷告辞。

    是柯梦南送我回家。天才微微亮,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行人,有些薄雾,街道和建筑都罩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春天的早晨,有露水,还有浓重的寒意。他把他的外衣披在我肩上,低声说:

    “散散步,好吗?”

    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长长的街道向前走,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蓝采。”

    “嗯?”

    “我现在准备好了,你告诉我吧!”

    我望着他,他的脸发红,眼睛中流转着期待的不安,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那神情仿佛他是个待决的囚犯,正在等待宣判似的。我望着他,深深地、长长地、一瞬也不瞬地。

    “别苦我吧!”他祈求地说,“你再不说话,我会在你的注视下死去。”

    “你不需要我告诉你什么。”我低低地说。

    “我需要。”

    “告诉你什么呢?”

    “你爱我吗?回答我!快!”他急促地。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怀冰爱不爱谷风?”我说。

    他站住,拉住了我,我们停在街边上,春风吹起了我的头发和衣角,吹进了我们的心胸深处。他紧紧地盯着我,喘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他的头俯向我,我热烈地迎上前去,闭上我的眼睛。

    从此,我的生命开始了另外的一页。

    11

    从舞会回到家里,妈妈还没有起床,我蹑手蹑脚地回到我的房间,立即就合衣地倒上了床。

    我很疲倦,但是并没有立即入睡,仰躺在那儿,我望着天花板,望着窗棂,望着窗外的云和天,心里甜蜜蜜的、昏沉沉的,又是醉意深深的。我的眼前还浮着柯梦南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沉思,和他的歌。好久好久,我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躺着,让那层懒洋洋的醉意在我四肢间扩散,让柯梦南的一切占据我全部的思维,直到我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我睡着了,梦到许多光怪陆离的东西,一会儿我是在个游乐园里,一会儿我又在碧潭水畔,接着又变成化装舞会……柯梦南始终在我前面,不住地回头叫我,我拼命地向他跑去,可是总跑不到他那儿,跑呀跑的,跑得我好累,跑得我腰酸背痛,可是他还是距我那么远,我急了,大喊着:

    “过来吧!柯梦南!”

    于是,我醒了,一室懒洋洋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床前。妈妈正坐在床沿上,微笑地望着我。

    “怎么了,做噩梦?”妈妈问。

    “噢,没有,”我怔忡地说,揉了揉眼睛。“什么时间了?”

    “你睡得可真好,”妈妈笑着说,“看看窗子外面吧,太阳都快下山了。”

    可不是吗?一窗斜阳,正闪烁着诱人的金色光线,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梦里的一切早已遁了形,我浑身轻松而充满了活力。

    “舞会怎么样?”妈妈关怀地问。

    我的脸突然发起热来,噢,舞会!噢,神奇的时光!噢,柯梦南!

    “好极了,妈妈。太好了。”

    妈妈深深地注视着我。

    “舞会中发生了什么事吗?”她敏锐地问。

    “妈妈!”我喊,有一些惊奇,有更多的腼腆。“能发生什么事呢?”我说着,一面侧耳倾听,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吗?何处传来了口哨之声?

    “那可多着呢!”妈妈说,走到窗子前面去,拉开窗帘,她注视着窗子外面,好半天,她回过头来,皱皱眉说:“有个傻子,今天一天都在我们家门口走来走去。”

    “哪儿?”我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自己看嘛!”

    我冲到窗子前面去,哦!果然,是柯梦南,他正靠在大门口的老榕树上面,倒好像满悠闲的,正在低低地吹着口哨呢!

    “哦,妈妈!”我喊,“那不是傻子呀!”

    “不是傻子是什么?就这样吹了一个下午的口哨了!”

    “哦,妈妈!”我叫着,来不及说什么,我就向门口冲去了,妈妈在我后面直着喉咙喊:

    “跑慢一点儿,当心摔了!他一个下午都等了,不在乎这几分钟的!”

    “哦,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