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657章 彩云飞(9)
    雅筠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透过了云楼,落在窗外一个虚空的地方。窗外有雾,她在雾里看不到光明,看得到的只是阴影与不幸。

    “唉!”她长叹了一声,“也罢,随你们去吧。但是,写信告诉你父亲,我不相信他会同意这件事。”

    雅筠走了。云楼斜倚着窗子,站在那儿,看着阳光逐渐明朗起来,荷花池的栏杆映着阳光,红得耀眼。写信告诉你父亲!父亲会同意这事吗?他同样地不相信!但是,管他呢!目前什么都不必管,来日方长,且等以后再说吧!

    阳光射进了窗子,室内慢慢地热了起来,他深呼吸了一下,到这时才觉得疲倦。走到床前,他和衣倒了下去,伸展着四肢,他对自己说,我只是稍微躺一躺。他有种经过了一番大战似的感觉,说不出来地松散,说不出来地乏力。杨伯母,你为什么反对我?他模糊地想着,我有什么不好?何以我一定会给涵妮带来不幸?何以?何以?涵妮,涵妮……所有脑中的句子都化成了涵妮,无数个涵妮,他阖上眼睛,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做着噩梦,一忽儿是涵妮昏倒在地上,一忽儿是雅筠指责着说他是凶手,一忽儿又是父亲严厉的脸,责备他在台湾不务正业……他翻腾着,喘息着,不安地蠕动着身子,嘴里不住地,模糊地轻唤:

    “涵妮,涵妮。”

    一只清凉的小手按在他的额上,有人用条小手帕拭去了他额上的汗珠,手帕上带着淡淡的幽香,他陡地清醒了过来,睁大了眼睛,他一眼看到了涵妮!她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里,膝上放着一本他前几天才买回来的《纳兰词》,显然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了。她正俯身向他,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汗珠。

    “涵妮!”他喊着,坐起身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你,你睡着了,我就坐在这儿等你。”涵妮说,脸上带着个温温柔柔、恬恬静静的笑,“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你一直说梦话,出了好多汗。”

    “天气太热了。”云楼说,坐正了身子。一把抓住了涵妮的小手,他仔细地审视她。

    “你好了吗?怎么就爬起来了?你应该多睡一下。”

    她怯怯地望着他,羞涩地笑了笑。

    “我怕你走了。”她说。

    “走了?走到哪儿?”

    “回香港了。”

    “傻东西!”他尽量装出呵责的口吻来,“你居然不信任我,嗯?”

    她从睫毛底下悄悄地望着他,脸上带着更多的不安和羞涩,她低低地说:

    “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我自己。”

    “不信任你自己?怎么讲?”

    “我以为……我以为……”她吞吞吐吐地说着,脸红了。“我以为那只是我的一个梦,昨天晚上的事都是一个梦,我不大敢相信那是真的。”

    云楼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他凝视着她,凝视得好长久好长久。然后,他轻轻地凑过去,轻轻地吻了她的唇,再轻轻地把她拥在胸前。他的嘴贴在她的耳际,低声地、叹息地说:

    “你这个古怪的小东西,你把我每根肠子都弄碎了。你为什么爱我呢?我有哪一点值得你这么喜欢,嗯?”

    涵妮没有说话。云楼抬起头来,他重新捧着她的面颊,深爱地、怜惜地看着她。

    “嗯?为什么爱我?”他继续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涵妮幽幽地说,深湛似水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我就是爱你,爱你——因为你是你,不是别人,就是你!”她辞不达意,接着,却为自己的笨拙而脸红了。

    “我说得很傻,是不是?你会不会嫌我笨?嫌我——什么都不懂!”

    “这就是你可爱的地方,”云楼说,手指抚摩着她的头发,“你这么可爱,从头到脚。你的头发,你的小鼻子,你的嘴,你的一切的一切,”他喘息,低喊,“啊!涵妮!”他把头埋在她胸前,双手紧揽着她,声音压抑地从她胸前的衣服里透出来,“你使我变得多疯狂啊!涵妮!你一定要为我活得好好的!涵妮!”

    “我会的,”涵妮细声地说,“你不要害怕,我没有怎么样,只是身体弱一点,李大夫开的药,我都乖乖地吃,我会好起来,我保证。”

    云楼看着她,看着那张被爱情燃亮了的小脸,那张带着单纯的信念的小脸。忽然,他觉得心中猛烈抽搐了一下,说不出来有多疼痛。他不能失去这个女孩!他绝不能!闭了一下眼睛,他说:

    “记住,你跟我保证了的!涵妮!”

    “是的,我保证。”涵妮微笑着,笑得好甜,好美,好幸福,“你变得跟我一样傻了。”她说,揉着他那粗糙的头发,“我们下楼去,好吗?屋里好热,你又出汗了。下楼去,我弹琴给你听。”

    “我喜欢听你唱歌。”

    “那我就唱给你听。”

    他们下了楼,客厅里空无一人,杨子明上班去了,雅筠也因为连夜忙碌,留在自己的卧室里睡了。客厅中笼罩着一室静悄悄的绿。世界是他们的。

    涵妮弹起琴来,一面弹,一面轻轻地唱起一支歌:

    我怎能离开你,

    我怎能将你弃,

    你常在我心头,

    信我莫疑。

    愿两情长相守,

    在一处永绸缪,

    除了你还有谁,

    和我为偶。

    蓝色花一丛丛,

    名叫做勿忘侬,

    愿你手摘一枝,

    永佩心中。

    花虽好有时死,

    只有爱能不移,

    我和你共始终,

    信我莫疑。

    愿今生化作鸟,

    飞向你暮和朝,

    将不避鹰追逐,

    不怕路遥。

    遭猎网将我捕,

    宁可死傍你足,

    纵然是恨难消,

    我亦无苦。

    第十章

    云楼刚刚把钥匙插进大门的锁孔里,大门就被人从里面豁然打开,涵妮那张焦灼的、期待的脸庞立刻出现在门口。云楼迅速地把双手藏在背后,用带笑的眼光瞪视着涵妮,嘴里责备似的喊着说:

    “好呵!跑到院子里来晒太阳!中了暑就好了!看我告诉你妈去!”

    “别!好人!”涵妮用手指按在嘴唇上,笑容可掬,“你迟了二十分钟回家,我等得急死了!”她看着他,“你藏什么东西?”

    “闭上眼睛,有东西送你!”云楼说。

    涵妮闭上了眼睛,微仰着头,睫毛还在那儿扇啊扇的。云楼看着她,忍不住俯下身子,在她唇上飞快地吻一下,涵妮张开眼睛来,噘噘嘴说:

    “你坏!就会捉弄人!”

    “进屋里去,给你一样东西!”

    进到屋子里,涵妮好奇地看着他。

    “你在捣什么鬼?”她问,“你跑过路吗?脸那么红,又一头的汗。”

    “坐下来,涵妮!”

    涵妮顺从地坐在一张躺椅中,椅子是坐卧两用的,草绿色的椅套。涵妮这天穿了件浅黄色的洋装,领口和袖口有着咖啡色的边,坐在那椅子里,说不出来的柔和和飘逸,云楼目不转睛地瞪着她,感叹地喊:“啊,涵妮,你一天比一天美!”

    “你取笑我!”涵妮说,悄悄地微笑着。一份羞涩的喜悦染红了她的双颊,“你要给我什么东西呢?”

    云楼的手从背后拿到前面来了,出乎意料地,那手里竟拎着一个小篮子。涵妮瞪大了眼睛,惊异地瞧着,不知道云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着,她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因为,云楼竟从那篮子里抱出一只白色长毛的、活生生的、纯种北京小狗来。那小狗周身纯白,却有一个小黑鼻头和一对滚圆的、乌溜溜转着的小黑眼珠,带着几分好奇似的神情,它侧着头四面张望着,却乖乖地伏在云楼手上,不叫也不挣扎。那白色的毛长而微卷,松松软软的,看起来像个玩具狗,也像个白色的绒球。涵妮惊呼了一声,叫着说:

    “你哪儿弄来的?我生平没看过比这个更可爱的东西!”

    “我知道你会喜欢!”云楼高兴地说,把那只小狗放在涵妮的怀里,涵妮立即喜悦地抱住了它,那小狗也奇怪,到了涵妮怀里之后,竟嗅了嗅涵妮的手,伸出小舌头来,舔了舔她,然后就伏在涵妮身上,伸长了前面两个爪子,把头放在爪子上,蛮惬意地睡起觉来了。涵妮高兴得大叫了起来:

    “它舔我!它舔我呢!你看!云楼!你看它那副小样子!它喜欢我呢!你看!云楼,你看呀!”

    “它知道你是它的主人。”云楼笑着说。

    “我是它的主人!”涵妮喘了口气,“你是说,我可以养它吗?我可以要它吗?”

    “当然啦!”云楼望着涵妮那副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的样子,禁不住也沾染了她的喜悦,“我原是买了来送给你的呀!这样,当我去上课的时候,你就有个伴了,你就有事做了!不会寂寞了,是不是?”

    “哦,云楼,”涵妮紧抱着那只小狗,眼睛却深深地瞅着云楼,“你怎么对我这样好!你怎么对我这样好呢!你什么事都代我想到了,你一定会惯坏我的,真的!”她闪动的眼里有了泪光。“哦!云楼!”

    “好了,别傻,涵妮!”云楼努力做出呵责的样子来,因为那多情而易感的孩子显然又激动了,“快一点,你要帮它想一个名字,它还没名字呢!”

    “我帮它想名字吗?”涵妮低着头,抚弄着那只小狗,又侧着头,看看窗外,一股深思的神情。那正是黄昏的时分,落日的光从窗口透了进来,在涵妮的鼻梁上、额前、衣服上和手上镶上了一道金边。她抱着狗,满脸宁静的、温柔的表情,坐在那落日余晖之中,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个梦。

    “我叫它洁儿好吗?它那么白,那么干净,那么纯洁。”涵妮说,征求地看着云楼。

    云楼的心思在别的地方,瞪视着涵妮,他嚷着说:

    “别动,就这个样子!不要动!”

    抛下了手里的书本,他转身奔上楼去,涵妮愕然地看着他,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只一忽儿,云楼又奔了下来,手里拿着画架和画笔。站在涵妮面前,他支起了画架,钉上了画布,他说:

    “你别动,我要把你画下来!”

    涵妮微笑着,不敢移动,她怀里的小狗也乖乖地伏着和它的主人同样地听话。云楼迅速地在画布上勾画着,从没有一个时刻,他觉得创作的冲动这样强烈地奔驰在他的血管中,涵妮那副姿态,那种表情,再加上黄昏的光线的陪衬,使他急切地想把这一刹那的形象抓住。他画着,画着,画得那么出神和忘我,直到光线暗了,暮色慢慢地游来了,小狗也不耐地蠕动了。

    “乖,”涵妮悄悄地对小狗说着话,“别动,洁儿,我们的云楼在画画呢!乖,别动,等会儿冲牛奶给你吃,乖啊!洁儿。”

    雅筠从楼上下来了,看到这一幕,她吃了一惊。

    “你们在干吗?”

    “墟!”涵妮说,“他在画画昵!”

    光线已经不对了,云楼抛下了画笔。

    “好了,休息吧。”他笑了笑,走到涵妮面前,俯身望着她,“累了吗?我不该让你坐这样久!”

    “不累,”涵妮站了起来,“我要看你把我画成什么样子!”抱着小狗,她站到画架前面。那是张巨幅油画,虽然只勾了一个轮廓,却是那么传神,那么逼真,又那么美!涵妮喘了口气:“你把我画得太美了,我没有这样美!”

    雅筠也走了过来,开亮了灯,她审视着这张画。她对艺术一向不是外行,看了这张起草的稿子,她已经掩饰不住心中的赞美,这会成为一张杰出的画,一个艺术家一生可能只画出一张的那种画!画的本身不止乎技巧,还有灵气。

    “很不错,云楼。”她由衷地说。

    “我们明天再继续。”云楼笑着,把画笔浸在油中,收拾着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油彩。“你快去喂饱你的洁儿吧,它显然饿极了。”

    涵妮捧起小狗来,给雅筠看,笑着说:

    “妈!你看云楼送给我的!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一只小狗吗?”

    雅筠望着那个美丽的小动物,心中有点讶异,怎么自己就从没有想起过让涵妮养个小动物呢?

    “是的,好可爱!”雅筠说。

    “我带它去厨房找吃的!”涵妮笑着,抱着小狗到厨房里去了。

    这儿,雅筠和云楼对视了一眼,自从上次他们谈过一次话之后,雅筠和云楼之间就一直有种隔阂,有一道墙,有一道鸿沟,有一段距离。这是难以弥补的,雅筠深深了解,在一段恋爱中扮演阻挠者是多可恶的事!她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

    “伯母,”云楼警觉地看了看雅筠,“您不必太烦恼,过去一个月以来,涵妮的体重增加了一公斤。”

    “我知道,”雅筠说,深深地注视着云楼,“或者你是对的,对许多病症,医药是人力,爱情却是神力!”

    云楼笑了。抬起画架,他把它送进楼上自己的房间中,再回来收拾了画笔和水彩。涵妮从厨房里跑出来了,她身后紧跟着洁儿,移动着肥肥胖胖的小脚,那小东西像个小白球般在地毯上滚动。涵妮一边跑着,一面笑不可仰,她冲到云楼身边,抓着云楼的手说:

    “你瞧它,它跟我跑,我到哪儿它就到哪儿!”

    云楼凝视着涵妮那张白晳柔润的脸庞,咳了一声,清清喉咙说:

    “唔,我想我不该弄这个小狗来给你!”

    “怎么?”涵妮惊愕地问。

    “我已经开始跟它吃醋了。”云楼一本正经地说。

    “哦!”涵妮轻喊,脸红了。扬起睫毛,她的眼睛天真而生动地盯着云楼,她小小的手划着云楼的脸,从云楼的眉毛上划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唇边拉长了的嘴角上,落在他多日未剃胡子的下巴上。她的声音娇娇柔柔地响了起来:“哦!你常说我傻,我看,你比我还傻呢!”

    雅筠悄悄地退出了房间,这儿是一对爱人的天地,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在任何场合中,都决不掩饰他们的情感的。她退走了。把世界留给他们吧。

    云楼一把抓住了涵妮的小手。他看到雅筠退走了。

    “你在干吗?”

    “我要把你脸上这些皱纹弄弄平,”涵妮说,抽出手来,继续在他眉心和唇角处划着,“好人,别皱眉头啊,好人,别挎着脸啊!”

    她的声音那样软软的,那样讨好的,那样哄孩子一般的,云楼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再捉住了她的手,他把她一拉,她就整个倾倒在他怀里了,他们两人都笑着,笑得好开心,她倒在他怀中,头倚着他的胳膊,一直咯略地笑个不停。云楼紧揽住她,瞪视着她那姣柔不胜的脸庞,笑从他唇边消失了,他的下巴贴着她的额,他说:

    “别笑了!”

    她仍然在笑,他说:

    “我要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