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俞碧菡,”萧依云很快地说,她不想再招惹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也不愿再让俞碧菡为难,“我不进去了,我只是来问你为什么不上学,既然你没生病,明天就去上课吧,怎样?”
“我……我……”俞碧菡怯怯地望着母亲,终于哀求地叫了一声,“妈!”
“叫魂呀?”那女人吼了一句,“谁是你妈?你妈早死了!”
“妈!”俞碧菡走了过去,双腿一软,就跪在母亲面前了。她仰着头,大眼睛里含满了泪。“请原谅我吧,妈!请让我明天去上课吧!”
“哟!”那女人尖声叫,“你这是干什么?下什么跪?装什么样子?好让你老师骂我虐待你是吗?你好黑的心哪!别装模作样了!你给我滚起来!”
俞碧菡慌忙站起身子,却依然哀哀切切地叫:
“妈!请求你!妈!”
萧依云忍不住了,她走向前去。
“俞太太,”她勉强抑制着一腔怒火,尽量维持声音的平静,“孩子做错了事,罚她干什么都可以,为什么不许她读书呢?碧菡是好学生,你就宽宏大量一些,原谅了她,让她去上课吧!”
“哎唷!”那女人又开始尖叫,“是我不让她读书吗?我有什么权利不让她读书?萧老师,你可别被这孩子骗了,她自己不上学,关我什么事?我拿绳子拴了她吗?我绑了她的手脚吗?她要逃课,是她的事,可不是我的事!这死丫头生来就会装神弄鬼!做出一副可怜样儿来陷害我!我倒楣,我该死,我瞎了眼嫁到俞家,天下还有比后娘更难当的吗?……”
看样子,她的述说和尖叫是一时不会停的。萧依云一把握住了俞碧菡的手,坚定地、恳切地、命令似的说:
“俞碧菡,明天来上课,你妈已经亲口答应了,她不能再反悔!你尽管来!天塌下来,我来帮你顶!”
说完,她一甩头,就转身跨出了俞家,可是,才走出那大门,她就听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她一惊,倏然回头,正好看到那母亲的手从俞碧菡的面颊上收回来。这一来,她可大大地震惊而愤怒了,她折了回去,大声说:
“你怎么可以打人?”
“哟!”那母亲的声音尖厉刺耳,“哪一个学校的老师管得着母亲教训女儿?你是老师,到你的学校去当老师!我这儿可不是你的学校,我也不是你的学生!我高兴打我女儿,你就管不着!”她向前跨了一步,肩一歪,胸一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怎么样?你说?你要怎么样?”
萧依云气昏了,生平没碰到过这种女人,生平没遭遇过这种事,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你……”她喘着气说,“你再这样子,我……我到派出所去……去……”
“派出所?”那女人尖叫一声,就冷笑了起来,“好呀,去呀!我们去呀!我又没有抢你的汉子,谁怕去派出所?”
还能有更难听的话吗?萧依云连声音都抖了:“你……你……你在说些什么?”
俞碧菡赶了过来,她一把抓住萧依云的手臂,推着她,哀求地、歉然地、焦灼地喊:“老师,你去吧!老师,你走吧!老师,你不要和她扯下去了!她会越说越难听的!”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遍布在她的面颊上。“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真对不起你!”
萧依云望着俞碧菡那受伤的、满是泪水的面庞。
“你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家庭里待下去?”她激动地喊,“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这样逆来顺受?”
俞碧菡泪眼迷濛,她一脸的凄楚,一脸的迷惘,一脸的孤苦与无助。
“老师,你不懂的,”她默默地摇头,“这儿是我的家,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它虽然不是最好的家,对我而言,也是一个庇护所,离开了它,我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
一句话问住了萧依云,真的,离开了这个家,她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望着俞碧菡那张怯弱、柔顺、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既幼稚又无聊!她只能叫她坚强,告诉她生命的美,但是,事实上,自己能给她一丝一毫的帮助吗?空口说白话是没有用的,坚强!坚强!这女孩除了坚强以外,还需要很多别的东西呀!
“好吧,”她吞下了一腔难言的苦涩与愤怒,叹口气说,“明天来上课,我要和你好好地谈一谈!”
俞碧菡轻轻地点了点头。
萧依云再看了她一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那瘦弱的手臂,然后,在一阵突然涌上心头的冲动之下,她很快地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俞碧菡的肩上,一面急切地说:
“我有好几件大衣,这件拿去,要维持精神的力量已经够难了,我不希望你的身体再倒下去!”
“哦,老师,”俞碧菡愕然地喊,一把抓住大衣,“不……不要!老师!”
“穿上它!”萧依云近乎粗鲁地、命令地喊了一声。掉转头,她很快地,像逃避什么灾难般地向小巷外冲去,她不愿再回头看那个女孩和那个“家”,她只想赶快赶快地离开,赶快赶快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去。
俞碧菡披着大衣,仍然呆呆地站在小巷中,目送萧依云的背影消失。细雨轻飘飘地坠落,轻飘飘地洒在她的头发和衣襟上。她下意识地用手握紧了那件大衣的前襟,大衣上仍然有着萧依云身上的体温。而她所感受到的,却并不是这件大衣的温暖,而是另一种温暖,一种从内心深处油然上升的温暖,这温暖软软地包围住了她,使她心头酸楚而泪光莹然了。
“碧菡!”
身后的一声大吼又震碎了她的思想,她倏然回头,母亲正大踏步走来,一把扯下了她身上的大衣。
“哈!”她怪声地笑着,翻来覆去地看那件大衣,“你那个老师可真莫名其妙,这样好的一件大衣就拿来送人了!她倒是大方,有钱人嘛!”把手里的孩子往碧菡手中一交,她穿上了那件大衣。“刚好,我正缺少一件大衣呢!只是白色太不耐脏了!”
“妈!”碧菡急急地喊,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这大衣……这大衣……”她说不出口,她珍惜的,并不是“大衣”的本身,而是这大衣带来的意义,看到这件大衣披在母亲身上,她就有种亵渎的感觉。“妈!”她哀求地叫唤着。她不能亵渎了萧依云,她不能这样轻松地“送”掉这份“温暖”。“妈,这大衣是……是……”
“怎么?”母亲瞪大了眼睛,“这大衣怎么样?舍不得给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把你带到这么大,就用金子打一个你也打出来了,你居然小器一件大衣!你少没良心,你这个拖油瓶,你这个死丫头,你以为我看得上这件大衣?我才看不上呢!舍不得给我,我就把它给撕了!”她脱下大衣,作势要撕。
“噢,妈!不要!”碧菡慌忙叫着,“给你吧!给你!我不要它了,给你穿,你别撕它吧!”
“这还差不多!”母亲扬了扬眉,笑着,重新穿上大衣,一面把孩子抱了过来,一面皇恩大赦般地抛下了一句:“看在这件大衣面上,明天去上课吧!”她自顾自地走进了屋里。
碧菡垂下了眼睑,闭上眼睛,一任泪珠和着雨水,在面颊上奔流。
【第六章】
高皓天一下班,他的母亲高太太就迎了上来,带着满脸又兴奋又喜悦的笑,她像报告大新闻般地说:
“皓天,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高皓天不太感兴趣地问,母亲生来就有“夸张”的本能。
“我告诉你,张小琪的妈和我通了一个长电话,你张伯母说,小琪那儿,百分之八十是没问题了,只要你稍微加紧一点儿!”
“张小琪?”高皓天皱着眉问。
“皓天!”高太太瞪视着他,“你又来了!又开始装腔作势了,你别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张小琪是谁?那天吃过饭,你还夸她漂亮呢!”
“哦,妈!”高皓天笑笑,“我夸女孩子漂亮是经常的事,你总不会把我夸过的女孩子都弄来做儿媳妇吧?假若你有这个习惯的话,我必须告诉你,我认为最漂亮的女孩子是年轻时代的伊丽莎白·泰勒!你是不是也想帮我做媒呢?”
“皓天!”高太太生气了,“我跟你谈的是正经事!你能不能不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呀!”高皓天笑嘻嘻地说,“我打读高中的时候起,就在暗恋伊丽莎白?泰勒,让我想想……对了,是从看了她一部《英雄艾凡赫》开始的,你知道,在那部电影里,那个该死的‘萝卜太辣’居然爱上了琼?芳登,而不选择伊丽莎白?泰勒,你说他是不是瞎了眼?我从此就看不起‘萝卜太辣’了。可是,伊丽莎白·泰勒左嫁一次,右嫁一次,就是轮不到我……”
“你的废话说完了没有?”高太太板着脸问。
“好妈妈,别生气,”高皓天仍然嬉皮笑脸地,“生气会使你的皱纹增加,医生说的!”
“好了!你少让我操点心,我脸上就不会有皱纹了!”高太太说,“我在和你谈张小琪,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已经代你订了一个约会,明天你请张小琪看电影,吃晚饭!”
“哎呀,妈!”高皓天的笑容被赶走了,他跳着脚叫,“这可不能开玩笑!”
“什么叫开玩笑?”高太太一脸的寒霜,“人家张小琪又年轻又漂亮,又文雅又温柔,又规矩又大方……哪一点儿配不上你了!”
“噢,”高皓天用手直抓头,“原来她的优点有那么多呀?”
“本来就是嘛!”
“那么,”高皓天又笑了,祈求似的看着母亲,“别糟蹋人家好姑娘了,有这么多优点的小姐应该当总统夫人,我实在配不上她!”
“你是什么意思?”高太太真的生气了,她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你安心想打一辈子光棍是不是?你安心和我作对是不是?左挑右挑,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你到底要一个怎样的才满意?你慢慢挑没关系,我的头发都等白了,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你知道我唯一的愿望是什么吗?是我手里有个孩子可以抱抱!我老了,皓天,我没多少年好活了……”
“哎呀,妈!”高皓天急了,慌忙打断母亲的话,“怎么这样说呢?您起码活一百岁!”
“我并不想活一百岁当老妖怪!我只要你早点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你已经三十岁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知道。”高皓天一迭连声地说,“好了,妈,我也知道你急,爸爸也急,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代我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妈,结婚的意义是为了两心相悦,两情相许,并不是为了单纯的生儿育女。如果你为我好,别再代我安排任何约会,那只会增加我的反感!我告诉您,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它来的时候,你赶也赶不走,它不来的时候,你求也求不着。对于这件事,我们还是听其自然的好!”
“听其自然?听到哪一年为止?”
“听到我遇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为止。”
“如果你一辈子遇不着呢?”
“那也没办法!”高皓天耸耸肩,“那是我命苦!”
“你命苦?”高太太提高了声音,“那是我倒楣!生了你这个一点孝心都没有、忘恩负义、没心少肺的儿子!”
“怎么,”髙皓天又笑了,“我有那么坏吗?”
“你就是这么坏!”
“你瞧!”高皓天扬扬眉毛,“所以,我说我配不上张小琪吧!人家都是优点,我全是缺点!”他往浴室里钻,“算了,妈,我们别再讨论这问题了,我还要出去呢!”他吹口哨,找胡子刀,洗脸,刮胡子。
“你最近忙得很,每晚到哪儿去?”
“去萧振风家!”
“萧振风!”高太太没好气地叫,“以前和他在一起,动不动就打架生事,现在又和他泡在一块儿了!”高太太顿了顿,“这个萧振风,他结婚了没有呀?”
“也没有。”高皓天一面刮胡子,一面说。
“你们是两个怪物!”
“可能。”高皓天笑着,“他妹妹也这样说。”
高太太怔住了。
“他妹妹?哦,对了,我记起来了,他有个妹妹,你以前带到家里来玩过,瓜子脸儿大眼睛,长得还不坏呢!”她开始有些兴奋,“他妹妹还没男朋友吗?”
“哦,你说萧依霞呀!”高皓天笑嘻嘻的,用毛巾擦着下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见鬼!”高太太的脸一沉,“那你每晚去他家干什么?”
高皓天从浴室里跑出来,从衣橱里取出一件牛仔布的夹克,他穿着衣服,笑着说:
“别急,妈。他还有个小妹妹呢!”
“哦!”高太太重新兴奋了起来,却有些狐疑地看着她那习钻古怪的儿子,“一定只有七八岁,是吗?”
“不,不。”高皓天笑得开心,“已经二十出头了。比她姐姐还漂亮。”
“噢,”高太太热心地接过去,“你们……你们……你们一定相处得不坏吧?”
高皓天对着镜子照了照,拉好了衣领,又用梳子胡乱地掠了掠头发,笑意在他的眼睛里加深。
“她吗?”他侧着头想了想,“她说我是狗熊、猴子、苍蝇和乌鸦的混合品!”
“什么话!”高太太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高皓天已经哈哈大笑着向门口冲去。高太太急急地追到门口来,伸长了脖子叫:“明天张小琪的约会到底怎样?”
“取消!”高皓天大叫着,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了楼,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了。
高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关好房门,她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坐了下来。四面望望,周围是一片寂静。好静,好静,自从上了年纪以来,她就觉得“寂静”是一种莫大的威胁了。沙发柔软而舒适,上面还堆着厚厚的靠垫,但是,为什么自己坐在那儿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呢?她喝了口茶,想叫佣人阿莲,但是,想想,叫她又做什么呢?终于,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家里能多几个人就好了。”想着皓天,她摇摇头,觉得心中好重好沉好抑郁,“这一代的孩子,我们是不再能了解他们了!”
这儿,高皓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属于母亲的那份寂寞,吹着口哨,走出公寓的大门,他跳上了那辆从国外带回来的“野马”,一直驰向静安大厦。
一跨进萧家的大门,就听到萧振风在直着脖子嚷:
“对付这种女人,我告诉你们,最好的办法是揍她一顿!揍得她扁扁的,看她还欺侮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