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692章 碧云天(9)
    何心茹猛地被吓了一大跳,吓得要说什么话都忘了,她只看到一张浮肿的脸、蓬乱的头发,和一对凶狠的眼睛,往她的面前节节进逼,她不由自主地连退了三步,那女人可就连进了三步,她的眼睛几乎碰到何心茹的鼻子上来了。

    “说呀!”她尖声叫着,“你要把我怎么样?你骂我是母夜叉,你就是小婊子!你妈也是婊子,你祖母是老婊子!你全家祖宗十八代都是婊子!你是婊子的龟孙子的龟孙子……”

    何心茹是真的吓傻了,吓愣了,生平还没听过如此稀奇古怪的下流骂人话,骂得她只会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傻傻地站在那儿。

    碧菡赶了过来,一把握住何心茹的胳膊,她连推带送地把她往屋外推,一面含着眼泪,颤声说:

    “何心茹,你回去吧!谢谢你来看我,你赶快回去吧!走吧!何心茹!”

    何心茹被俞碧菡这样一推,才算推醒了过来,她愕然回过头来,望着俞碧菡说:

    “她在说些什么鬼话呀?”

    “别理她,别理她!”俞碧菡拼命摇头,难堪得想钻进一个地洞里去,“你快走!快走!”

    那母亲追了过来,大叫着说:

    “不理我?哪有那么容易就不理我?”她伸出手去,俞碧菡一惊,怕她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打起何心茹来,她就慌忙拦在何心茹前面,急得跺着脚喊:

    “何心茹!你还不走!还不快走!”

    何心茹明白了,她是非走不可的了,否则,一定要大大吃亏不可!眼前这个女人,活像一头疯狗,你或者可以和一个不讲理的女人去讲理。但是,你如何去和一头疯狗讲理呢?转过身子,她飞快地往外面跑去。她毕竟是个孩子,在学校和家里都任性惯了的孩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因此,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地骂:

    “母夜叉!吊死鬼!疯婆子!将来一定不得好死!母夜叉!母夜叉!母夜叉……”

    她一边叫着,一边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儿,这女人可气疯了,眼看那个何心茹已经消失在巷子里,追也追不回来。她这一腔的怒火,就熊熊然地倾倒在俞碧菡的身上了。举起手来,她先对俞碧菡一阵没头没脑地乱打,嘴里尖声地叫着:

    “你这个杂种引来的小婊子!你会在背后咒我?你会编派我?我是母夜叉,吊死鬼,我先叉死你,吊死你!你到阎王爷面前再去告我去!”

    俞碧菡被她打得七荤八素,眼前只是金星乱冒,胃里就又像翻江倒海般地疼痛起来。她知道这一顿打是连讨饶的余地都没有的,所以,她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一任她打,一任她骂,她既不开口,也不闪避。可是,这份“沉默”却更加触怒了母亲,她的手越下越重了。

    “你硬!你强!你不怕打!我今天就打死你!看你能怎么样?了不起我到阎王爷面前去给你偿命!你会骂我,你叫我疯婆子,我今天就疯给你看……”

    她抽着她的耳光,捶着她的肩膀,扯她的头发,拉她的耳朵……俞碧菡只是站着,她在和腹内的疼痛挣扎,反而觉得外在的痛楚不算一回事了。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上冒了出来,冷汗湿透了背脊上的衣服她挺立着,用全身的力量来维持自己不倒下去。然后,她听到一声粗鲁的暴喝:

    “好了!够了!不许再打了!”

    是父亲!他跨了过来,把俞碧菡从母亲的手下拉出来,用胳膊格开了母亲。

    “够了,够了,你也打够了!”父亲粗声说。

    母亲呆了。她惊愕地看看丈夫,再掉头望着俞碧菡。碧菡现在倚着一张桌子,勉强地站着。那母亲忽然恍然地发现,这女孩已经长大了。她虽然樵悴,虽然瘦弱,虽然苍白,却依然掩饰不住她的娟秀及清丽,那薄薄的衣衫里,裹着的宛然是个少女动人的胴体。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已经长成了?从什么时候起,这女孩变得如此美丽和动人?一层女性本能的嫉妒从她心中升起,迅速地蔓延到她全身每个细胞里,她转向丈夫,怪声嚷着:

    “哎唷,小婊子居然有人撑腰了!”向丈夫跨了一步,她挺挺胸膛,“你干吗护着她?你心痛是不是?哦——”她拉长声音,眼珠在丈夫及碧菡身上转来转去。“我明白了!她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要你来心痛?”她怒视着丈夫,“我明白了!她现在大了,你心动了是不是?她长得漂亮是不是?我早知道这个小狐狸精留在家里是个祸水……”她咬牙切齿,“你们干了些什么好事?你们说!你们说!”

    “你胡扯什么?”那父亲真的被触怒了,他向妻子迈了一大步,“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揍你!”

    这一下不得了了,那母亲大大地被刺伤了,疑心病还没消失,自尊心又蒙受了打击,她立即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了起来,一面呼天抢地地大嚷大叫:

    “哎唷,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做了什么丑事呀?现在看我不顺眼了!哎唷,你们联合起来欺侮我!哎唷,我前辈子造了什么孽呀,这辈子这么倒楣!”她向那丈夫一头撞去,大大地撒起泼来,“你杀了我好了!你这没良心的!你连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杀了好了!把我杀了,除了你的眼中钉,你好和那个小狐狸精不干不净!你杀呀!杀呀!杀呀!……”

    俞碧菡听着这一切,她大睁着眼睛,心里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个“家”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继母那些秽言秽语使她震惊得已无力开口,何况,她胃里正在剧烈地绞痛着。逐渐地,她眼前的父母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她只看到披头散发、手舞足蹈的母亲,像一个幻影般在晃来晃去,然后,她听到父亲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

    “住口!”

    接着,父亲就暴怒地扬起手来,给了母亲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母亲怔了,呆站在那儿,她像中了魔一般一动也不动,半晌,她才忽然醒悟过来,立即像杀猪般地一声狂叫:

    “杀人哪!害命哪!父亲勾通了女儿杀人哪!看他们俞家的丑事呀!继父和女儿干的好事呀!……”

    天哪!俞碧菡在心里叫着,天哪!她只感到胃里一阵狂搅,她张开嘴来,想呼叫,想喊,想呻吟,但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一股热潮从她嘴中直冲出来,她用手蒙住嘴,睁眼看去,只看到满手鲜血。她眼前一黑,就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迷糊中,还听到碧荷在尖叫: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死掉了!姐姐死掉了!姐姐死掉了!……”

    她的头往旁边一侧,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似乎有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但她终于悠悠醒转,浑身从头到脚都在疼痛,痛得她分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最痛,她的神志依然迷糊,头脑昏沉得厉害。模糊中,她听到碧荷在她身边呜呜哭泣,于是,她想,她快死了,她知道,她是真的快死了,因为她喉咙中腥而甜。碧荷正一面哭着,一面拿毛巾拭着她的嘴角……

    “姐姐,姐姐!”碧荷在哭叫着,“姐姐,姐姐!”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碧荷的脸像浸在水雾里的影子,由于惊惧,那张小脸苍白而紧张。要安慰妹妹,她想,要告诉她别害怕……但张开嘴来,她吐不出声音,抬起手,她想抚摸妹妹的头发,可是,手指才动了动,就又无力地垂了下去。碧荷的眼睛张大了,她惊喜地喊:

    “姐姐醒了,爸爸!姐姐活了!”

    “活了?”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她根本就是装死!从头到尾就在装死!”

    她微微转头,于是,她看到室内亮着灯光,天都黑了,是开灯的时间了,那么,自己起码已经昏迷了好几小时。她再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碧荷泪痕狼藉的小脸上绽开了笑容,她眼睛发光地仆向了姐姐。

    “姐姐她用小手紧抓住碧菡的手指,似乎怕她会逃走,“姐姐,你好一点了吗?”

    她想微笑,但是她笑不成,腹内一阵新的搅痛抽搐了她,她痛苦地张开嘴,血液从她嘴中涌出来。碧荷的笑容僵了,恐惧使她的小手冰冷。

    “姐姐!姐姐!”她发狂般地喊着,“你不要死!姐姐,你不要死!”

    是的,我不要死,碧荷,我不要死!她想着,却苦于无法说话,我太年轻,我的生命还没有开始,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昏晕重新抓住了她,她再度失去了知觉。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一次醒过来,朦腕中,她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说:

    “这样不行,我们要把她送医院。”

    “送医院?”母亲叫着,“我们有钱送她去医院吗?家里连买菜的钱都没有呢!”

    “可是……”父亲的声音又疲倦又乏力,“这样子,她会死掉。”

    “她装死!”母亲还在喊,“装死!装死,装死……”

    她又失去了知觉。

    就这样,她昏一阵,醒一阵,又昏一阵,又醒一阵……时间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几分钟,几小时,还是几天?她只感到生命力正一点一滴地从她体内消失,像剥茧抽丝般,缓慢地抽掉,一丝丝、一缕缕地抽掉……她越来越衰弱,越来越无法集中思想。然后,她又听到碧荷在哭泣,一面哭,一面在摇撼着她。

    “姐姐,你活过来!姐姐,你活过来!姐姐,我要你活过来……”

    可怜的小碧荷!她迷糊地想,可怜的小碧荷!

    “姐姐,”碧荷边哭边说,“你说过的,你说你要照顾我的,姐姐,你说过的,你说生命是什么什么好美丽的,你说过的,姐姐……”

    是的,我说过的:生命是美丽的,生命是充满了爱与希望的,生命是喜悦的……我说过的,是的,我说过的!碧菡心中像掠过了一道强光,陡然间,那求生的欲望强烈地抓住了她: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她猛地惊醒了过来,思想飞快地在她脑子中驰过,她的生命线在什么地方?她脑海里掠过一个电话号码,一个被她记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她张开眼睛,盯着碧荷,她努力地、挣扎地喊:

    “碧荷!碧荷!”

    “姐姐?”碧荷惊喜地俯过身去。

    “听着,碧荷,”她喘息着,“去……去打一个电话,去……去找一个姓萧的老师,萧依云,去!快去!那电话号码是……”她念出了那个号码,昏晕又开始了,痛楚又开始了,她喃喃地重复着那个号码,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章】

    已经晚上十二点多钟了,高家的电话铃蓦然间响了起来,这在生活起居都相当安定的高家来说,是件十分稀奇的事。高皓天和依云刚上床不久,正在聊着天,还没人睡,依云推推皓天说:

    “你去接电话,谁这么晚打电话来?”

    “准是你那个疯哥哥!”高皓天说,一面下床找拖鞋,“他自从恋爱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起来了!”

    “他没恋爱的时候,就已经够疯了,”依云笑着说,“何况是恋爱以后呢?你快去接电话吧,铃一直响,待会儿把爸爸和妈妈都吵醒了!”

    髙皓天跑进了客厅,一会儿之后,他折回到卧室里来,带着一脸稀奇古怪的神色。

    “依云,是你妈打电话来!”

    “我妈?”依云翻身而起,吓了一跳,“家里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妈要打电话来?”“没事,你别紧张,电话已经挂断了。她说有个小女孩打电话去找你,哭哭啼啼地说要找萧老师,她没办法,已经把我们的电话告诉那小女孩了……”

    话没说完,客厅里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高皓天说:

    “果然!一定是那小女孩!”

    依云冲进了客厅,一把抓起听筒:

    “喂?”她说,“哪一位?”

    “我要找萧老师!”对方真是个小女孩,在一边哭,一边说,“我要找萧老师,萧依云老师!”

    “我就是——”依云急急地说,又惊奇又诧异,她生平只代过一个月的课,却没教过这么小的孩子呵!“你是谁?有什么事?”

    “萧老师!”那孩子哭泣着嚷,“你快点来,我姐姐要死了!”

    “什么?”依云完全摸不着头脑,“你是谁?是谁?说清楚一点,谁要死了?”

    “我姐姐要死了!她名叫俞碧菡!萧老师,你快来,我姐姐要我找你,你快来,她恐怕已经死了!你快来……”那孩子泣不成声了。

    俞碧菡!依云脑中像电光一闪,立即想起那个楚楚可怜的,哀哀无告的女孩子!她深抽了一口气,大声问:

    “在什么医院?”

    “没……没有在医院,”孩子哭着,“妈妈不肯送医院,在……在家里……”

    “听着!”依云毫不考虑地喊,“你回去守住你姐姐,我马上赶到你家里来!”

    挂断了电话,她冲进卧室里去穿衣服。高皓天拉住了她,不同意地说:

    “你知道几点钟了?你要干什么?”

    “皓天!”依云严肃地说,“你爱不爱我?”

    “怎么?”高皓天一愣,“我当然爱你!”

    “你如果爱我的话,别多发问,”依云坚定地、急促地、清晰地说,“赶快穿上衣服,开车送我去一个地方,救人如救火,我们没有时间耽搁,快!快呀!”

    高皓天慌忙脱下睡衣,换上衬衫和长裤。

    “但愿我知道你在忙些什么……”他叽哩咕噜地说。

    “我的一个学生有了麻烦,”她说,拿了皮包,向屋外冲去,“她妹妹说她快死了!”

    “她家里的人干什么去了?”高皓天一面跟着她走,一面仍然在不住口地抱怨,“你又不是医生,我真不懂你赶去有什么用?”

    “她就是俞碧菡,记得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女孩子!”

    “哦!”高皓天又愣了愣,“我以为你早已摆脱了那个俞碧菡了!”

    高太太和高继善都被惊醒了,高太太把头伸出了卧室,惊讶地喊:

    “什么事?半夜三更的,你们要到什么地方去?”

    “对不起,妈!”依云匆匆地喊,“有个朋友生了急病,我们要赶去看看,如果没事,马上就会回来的!”

    话没说完,她已经冲出了大门,冲进了电梯,高皓天紧跟着她走进电梯,嘴里还在说:

    “我看你有点儿疯狂,一个学生!你只教了她一个月课,她有父有母,你管她什么闲事?生病应该找医生,不找医生找你,她家里的人疯了!难得又会碰到你这个疯老师,居然半夜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