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705章 碧云天(22)
    “第一,”她低低地说,“我并不是你的妻子。第二,你明知道我每个月都要拿钱给碧荷他们。”

    高皓天正视着碧菡,他有些被激怒了,重重地呼吸着,他压低嗓子,低沉地说:

    “你解释解释看,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妻子?为什么碧荷他们的钱不能由我来负担?”

    她抬眼很快地看看他,她眼里有眼泪,有祈求,有说不出的一股哀怨。

    “因为事实上我不是你的妻子……”

    “好了!”他恼怒地跳起来,“你的意思是,我没有给你一个妻子的名分?你责怪我把你变成一个情妇?你认为我应该和依云离婚来娶你……”

    “皓天!”她惊喊,眼睛睁得好大好大,泪珠在眼眶里滚动。“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你明知道!你这样说,我……我……”她哭了起来,嘴唇不住抖动着,“我无以自明,你这样冤枉我,我……还不如……还不如一死以明志!”

    “碧菡!”他慌忙拥住她,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唇,他辗转低呼,“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碧菡,我心情坏,乱发脾气,你不要和我认真,再也不要说死的话!”他手心冰冷,额汗涔涔,“碧菡,你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我并不是麻木不仁的呆瓜!我都知道。碧菡,如果我再不能体会你,谁还能体会你?你原谅我!别哭吧,碧菡!”

    碧菡坐在床沿上,肩膀耸动着,她只是无声地噪泣。皓天紧抱住她,觉得她那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不断地震颤,不断地抽搐,他长叹了一声:

    “我实在是罪孽深重!”

    第二天,碧菡照样去上了班。这天,高皓天已特别留心,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碧菡的一切。果然,十点多钟的时候,方正德拿了一个图样到碧菡面前去,他不知道对碧菡说了一句什么,脸上的表情是相当轻浮和暧昧的。碧菡只是低俯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皓天悄悄地走了过去,正好听到方正德在说:

    “神气什么嘛?我虽然不如高皓天有钱,可是,我也不会白占你的便宜,你答应了我,我一定……”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皓天已经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了。他回过头来,一眼看到高皓天那铁青的脸,就吓得直打哆嗦,他慌忙一个劲地赔笑,说:

    “啊啊,我开玩笑,开玩笑,开玩笑……”

    高皓天举起手来,不由分说地,对着他的下巴,就是重重的一拳。皓天从小和萧振风他们,都是打架打惯了的。这一拳又重又狠,方正德的身子直飞了出去,一连撞倒了好几张办公桌。整个办公厅都哗然了起来,尖叫声、桌子倒塌声、东西碎裂声响成了一片。碧菡吓得脸色发白,她惊恐地叫着:

    “皓天!不要!”

    高皓天早已气得眉眼都直了,他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方正德胸前的衣服,挥着拳头还要打。方正德用手臂护着脸,不住口地叫:

    “别打!别打!别打!我知道她是你的人,以后我不惹她就是了!”

    同事们都围了过来,拉高皓天的拉高皓天,劝架的劝架,扶桌子的扶桌子,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皓天瞪视着方正德,半晌,才把他用力地一推,推倒在地上,他站直身子,愤愤地说:

    “我如果不是看你浑身一点男人气都没有,我一定把你打得扁扁的!你这股窝囊相,我打了你还弄脏了手!”说完,他回过身子,一把抓住碧菡说,“我们走!”

    碧菡一句话也不敢说,跟着他冲出了办公厅,冲下了楼,一直冲进汽车里。皓天发动了车子,飞快地疾驰在街道上。碧菡怯怯地偷眼看他,他的脸色仍然青得怕人,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她不敢说话,垂下头,她死命地、无意识地绞扭着一条小手帕。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车子停住了。她抬起头来,发现车子正停在圆山忠烈祠旁的路边上。皓天煞好了车,他的双手依旧扶着方向盘,眼睛依旧瞪着前面的公路。好一会儿,他一动也不动,然后,他的头仆在方向盘上面,用手指顶着额,他痛苦地,辗转摇头。

    “有多久了?”他哑声问,“他们这样欺侮你有多久了?”

    碧菡把手温柔地放在他的后脑上。

    “不要提了,好不好?”她轻声地说,“我并不介意。真的,我不介意。”

    他很快地抬起头来,紧盯着她。

    “你撒谎!碧菡,你介意的,你一直介意的。”

    她无力地垂下头去,两滴泪珠滴落在大衣上了。

    “皓天,”她低声地,幽幽地说,“我介意过,现在想来,我介意只因为我幼稚,我想维持我自己的自尊。事实上,在爱情的国度里,只有彼此,我又何必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皓天,请答应我一件事,你永不会轻视我。只要我在你心目里有固定的价值,我将永不在乎别人的批评和讥笑了。皓天,请答应我!”

    他注视着她,她那对眸子那样雾濛濛地、委委屈屈地看着他,他心碎了。长叹一声,他握紧了她的手,低低地、发誓地说:

    “我永不负你!碧菡。”

    从这一天开始,碧菡不再去公司上班了。可是,皓天为了碧菡在公司里打架的事,却传得人尽皆知。依云瞅着皓天,似笑非笑地说:“动拳头还没关系,将来别为了她动刀子啊!”

    听出依云话里有调侃的意味,皓天瞪着她问:“难道你忍心让你妹妹被人欺侮?”

    “我妹妹?”依云轻哼了一声,“我没有那么好的命,她姓她的俞,我姓我的萧,什么妹妹?”

    皓天瞠目结舌。天哪,你无法了解女人,你永远无法了解女人!她们是只有下意识的动物!

    碧菡不再去上班,当然也没有薪水,皓天很细心,他每月都拿一笔钱给她,他知道她是常常回娘家去看碧荷的。碧菡认了命,抛开所有的自尊,放弃了工作,她吃的是高家的饭,用的是高家的钱,她安心地做高皓天的“小妻”。

    这天晚上,她又去看碧荷,碧荷已经快十五岁了,长得亭亭玉立,已俨然是个少女。她懂事、聪明、伶俐,而能干。碧菡看到她就很高兴,她喜欢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妹妹,考问她的学业成绩,然后点着头说:

    “碧荷,你比姐姐强!”

    碧荷用惯了姐姐的钱,她发愤用功,埋头努力,每个月,她都拿出最好的成绩来给姐姐看。碧菡的母亲呢?自从碧菡去了高家以后,因为常拿钱回家,她又打不着她,骂不着她了,当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撒泼。碧菡难得回家一次,她对她的脸色也好多了。可是,今晚,她却迎了过来,怀里抱着最小的一个孩子,她坐在椅子中,斜睨着碧菡,她细声细气地说:

    “碧菡,有件事,我可要问你一问。”

    “哦?”碧菡望着她。

    “按理呢,我也管不着你的事,”那母亲慢条斯理地说,“可是哦,你不是一向说嘴耍强的吗?你那个萧老师不是要教你的吗?怎么听说你到他们家去当起小老婆来了?是真的呢,还是假的呢?”

    碧菡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是真的。”她终于说。

    “哎唷!”那母亲尖叫了起来,“我的大小姐,你做些什么糊涂事呀?咱们家虽然穷,也是好人家呀!你怎么这样没出息,去当他的小老婆昵?你平日也念了不少书,从小就拼命要什么什么——出人头地,你现在可真是出人头地呀!他们高家算什么呢?有钱有势的阔少爷,就可以占我们穷人家的便宜吗?这事情,我可要和你爹商量商量不可,你给人欺侮了,我们俞家也不能不管!”

    听这口气,她根本是想敲诈!碧菡急了,她很快地说:“妈,这事是我自愿的!既没有人欺侮我,也没人占我便宜。”

    “哎唷!大小姐!”那母亲尖叫得更响了,“你自愿的?你发疯了吗?我们把你养得这么大,是让你去当人家的小老婆的吗?以前要你像阿兰一样找个事做,你还嫌那工作侮辱了你,结果,你真好意思,居然去做人家的小老婆!”

    碧菡张大了眼睛,涨红了脸,她想说话,却觉得无言可答。母亲那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已叫得她头发昏,她根本就无招架之力。她只觉得屈辱,屈辱得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妈!”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声音喊,碧荷已挺身而出,她站在那儿,头昂得高高的,很快地说,“你别左一声小老婆右一声小老婆的,姐姐和高大哥情投意合,他们愿意在一起,你也管不着,姐姐早就满了二十岁,别说你不是亲生母亲,你就是亲生的,也管不了!何况,当初姐姐在医院病得快死的时候,爸爸已亲笔写过字据,把姐姐交给人家了。人家没控告你们遗弃未成年儿女,没告到妇女会去,已经是人家的忠厚之处。至于小老婆,姐姐跟了高大哥,即使算是小老婆,也只是一个人的小老婆,如果当了阿兰,就是千千万万人的小老婆了!”

    “哎唷!”那母亲尖叫,“你反了!你反了!”她气得发抖,举起手来,想打碧荷,碧荷挺立在那儿,动也不动,那母亲就是不敢打下去。终于,她放下手,忽然大哭起来:“哎唷,我造了什么孽,要来受这种气呀?哎唷,我为什么要当后妈呀?”一面哭着,她一面借此下台阶,跑到屋里去了。

    “碧荷!”碧菡惊奇得眼睛都张大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初那个和她同受虐待的小碧荷!她不止身材是个大人,说话也像个大人,而且,她是那么坚强、锐利,充满了锋芒和勇气!是一株在风雨中长成的松树!“碧荷!”她惊喜地喊,“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姐姐,”碧荷黯然地说,“生活是最好的教育工具,不是吗?我不能再做第二个你!”

    碧菡望着她,泪水滑下了碧菡的面颊,她站起身来,把碧荷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碧荷已长得比她还高了。

    “碧荷,”她哑声说,“好好努力,好好读书,我会看着你成功!”穿上大衣,她准备走了。

    “姐姐!”碧荷叫了一声。

    “嗯?”她回过头来。

    “姐姐,”碧荷盯着她,“你爱高哥哥吗?”

    碧菡默然片刻。

    “是的,我爱。”她坦白地说。

    碧荷安慰地笑了。

    “姐姐,”她低语,“祝你幸福!”

    幸福?她是不是真的有“幸福”呢?夜深时刻,她躺在高皓天的臂弯里,一直默默地出着神。幸福,这两个字到底包括了多少东西?她真有吗?她能有吗?皓天侧过身来,抚摸她的头发。

    “碧菡,”他轻声说,“你有心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慢吞吞地说,“什么叫幸福?”

    什么叫幸福?高皓天一怔,情不自禁地,他也陷进深深的沉思里了。

    【第二十一章】

    早上,依云起床的时候,碧菡和高皓天的房门仍然紧紧地合着。她下意识地看了那房门一眼,再望望窗外的阳光。这是春天了,从上星期起,公寓的花园里,就开满了杜鹃花,那姹紫嫣红,粉白翠绿,把花园渲染得好热闹。她走到客厅里,百无聊赖地在窗台上坐下,用手抱着膝,她凝眸注视着阳台上的一排花盆。春天,春天是属于谁的?她不知道。那阳光射在身上,怎么带不来丝毫暖气?她把下巴放在膝上,开始呆呆地沉思。

    一对不知名的小鸟飞到阳台上来了,啁啾着,跳跃着,它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兜着圈子。套用皓天的话:这是一只公鸟儿和一只母鸟儿。她的背脊上一阵凉,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春天,春天怎么这样冷呢?

    以后的岁月将会怎样呢?她再也想不透,人生的问题,她已经想得头都痛了。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必须每年迎接春天,因为每年都有春天,而春天,再也不是她的了。

    眼眶发热,泪雾迷濛。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如此软弱?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如此孤独?她有个幸福的家庭,不是吗?她有丈夫,有公婆,还有个亲亲爱爱的小妹妹!那小妹妹自愿分她的忧,帮她的忙,为她做一切的事情一包括接受她的丈夫!不,你无法怨怼,不,你无法责怪,一切是你自己安排的!谁要你生不出一个孩子?可是,那小妹妹,又何尝生了孩子?

    世界是混沌的,冥冥中绝对没有神灵。碧菡常常在层云深处去找天理,只因为混沌中根本没有天理!她还记得初见碧菡时,她那对怯生生的、惊惶的、可怜兮兮的眸子曾怎样强烈地吸引她,她竟疏忽这样的一对眸子可能更吸引一个男性!她救了碧菡一条命,碧菡是好女孩,她有恩必报,为了报恩,她,抢走了她的丈夫!天哪,无论你是多好的数学家,你也无法算清楚这之中的道理!是的,人类是一笔糊涂账,从开天辟地以来,人类就是一笔糊涂账!谁也算不清的糊涂账!

    一声门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皓天正大踏步地走进客厅,他没有发现瑟缩在窗前的依云,扬着声音,他在一迭连声地喊:

    “阿莲!阿莲!快点,快点,给我弄点吃的来!我又要迟到了!”

    当然会迟到啦!依云模糊地想,每天早上都是“春眠不觉晓”,还有不迟到之理!

    “皓天!”碧菡从屋里追了出来,一件大红色的套头毛衣裹着她那苗条娇小的身子,白色的喇叭裤拖到地,更显出她那种特有的飘逸。她的脸红扑扑的,脸上睡靥犹存。这是张年轻的、姣好的、细嫩的、充满青春气息与女性温柔的脸庞。她跑到客厅,手里拿着一条羊毛围巾。“围上这个!”她说。走到皓天身边,亲手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去。“你别看太阳大,”她软语声低,“外面冷得很呢!来嘛,身子低一点,让我帮你围围好!”

    皓天弯下了腰,顺势就在碧菡唇上吻了一下,碧菡扭扭身子,红了脸,微笑着说:

    “别胡闹!当心给别人看见!”

    “看见又怎么样?”皓天理直气壮地说,“难道我不能吻我的太太吗?”

    太太!依云把身子更深地缩在窗台上,几乎整个人都隐到窗帘后面去了。是的,太太!在客厅里的,俨然是一对恩爱夫妻,那么,躲在窗帘后的,又是谁呢?

    阿莲端了牛奶、面包、果酱、牛油什么的出来了。碧菡慌忙拿起面包来抹牛油。皓天端起一杯牛奶,三口两口地咽了下去,就急着想跑。碧菡一把拉住了他,说:

    “不行!不行!吃了面包再走!”

    “我来不及了,好太太!”皓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