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怪不得!她的睫毛闪了闪,陷入一份深深的沉思里。记忆的深处,有那么个名字,那么个又亲切又关怀的名字!她冲口而出:
“致文呢?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她忽然兴奋了起来,生命的泉源又充沛地流进了她的血液里,奇迹似的燃亮了她的眼睛。她急促而热烈地说:“妈,你去叫致文来,我有话要跟他说,我有好多话要跟他说!你去叫致文来!”
念苹愣住了,脸色惨白。
“致文?”她愣愣地问。
“是的,致文哪!”兴奋仍然燃烧着她,她伸手抓住了母亲的手。“你打电话去找他!别找错了,是致文,不是致中!那天早晨,我打电话叫他来,我就是有好多话好多话要对他说,后来……后来……后来……”
她的眼睛睁大了,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后来怎样了?后来怎样了?后来怎样了?那记忆的齿轮又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地旋转。那记忆是一架风车,每扇木板上都有个模糊的画面,那风车在旋转,不停地旋转,周而复始地旋转,那画面越转越清晰,越转越鲜明:父母的争执,姓杜的女人,雨婷和致中,水源路上的奔驰,杜家客厅的一幕,父亲打了她耳光,她奔出那客厅,以至一跃下水……
“妈妈!”她狂喊,恐怖地狂喊,从床上直跳了起来。“妈妈!”
念苹一把抱住了初蕾,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在胸前。她知道她记起来了,但是,她记住了多少?她用手压住初蕾的头,啜泣地摇撼着她,像摇撼一个小婴儿。她吸着鼻子,含泪地说:
“别怕!别怕!都过去了。初蕾,就当它是个噩梦吧,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只是,傻孩子,你既然想起来了,我就说,以后再有不如意的事,你怎么样都不可以寻死!千不管,万不管,你还有个妈妈呀!”
寻死?她脑中有些昏沉,寻死?她何尝要寻死?她只是怄极了,气极了,气得失去理智了,才会有那忘形的一跳。那么,记忆是真实的了,那么,记忆并没有欺骗她了,她推开母亲,倒回到枕头上。
“我真的跳了水?”她模糊地问,“是真的了?我从桥上跳下水去?不,”她转动眼珠,“我不是自杀,我是气昏头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往水里跳!”她的眼光和夏寒山的接触了。她就定定地望着夏寒山,夏寒山也定定地望着她。一时间,屋子里是死一样的沉寂。
父女两个默默地对视着,在这对视中,初蕾已经记起了在杜家所发生的每一件事,记起了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记起了那丝丝缕缕和点点滴滴。她凝视着父亲,这个被她深爱着、崇拜着、敬仰着的男人!她凝视着他,只看见他沉痛的眼神,憔悴的面庞,和鬓边的白发。
寒山迎视着女儿的目光,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出她已经记起了每一件事,他无从逃避这目光,无从逃避她对他的批判。他打过了她,他已经不再是她心目中的伟人,他打碎了她的幻想,甚至几乎打碎了她的生命!现在,她用这对朗朗如晨星的眸子注视他,他却无法窥探出她心中的思想。
父女两个继续对视着。
好久好久之后,初蕾轻轻地抬起手来,她用手轻触着父亲的面颊,轻触着他那长满胡髭的下巴,她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深沉而成熟:
“爸爸!原谅我!”
寒山用牙齿紧咬住嘴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他想讲而讲不出口的话啊!他呆看着她。
“原谅我!”她继续说,声音成熟得像个大人,她不再是个任性的小女孩了。“我那天的表现一定坏极了,是不是?坏得不能再坏了,是不是?你们宠坏了我,使我受不了一点点挫折。对不起,爸爸,我希望我没有闯更大的祸!”她的手勾住了寒山的脖子,用力地把他拉向了自己,她哭着喊了出来,“我爱你,爸爸!”
寒山紧搂住初蕾,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一边呆站着的念苹,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一时间,屋里三个人,都流着泪,都唏嘘不已,都有恍如隔世、再度重逢的感觉。
经过这一番折腾,初蕾又累了,累极了。但是,她的神志却非常清楚。寒山抬起头来,细心地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他仍然深深地凝视着她,低低地,柔声地,歉然地说:
“初蕾,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一个善良而纯洁的好孩子,我抱歉——比你发现,成人的世界,往往不像想象中那么美丽。”
初蕾仰躺在那儿,眼睛一瞬也不瞬。
“那要看——我们对美丽这两个字所下的定义,是不是?”她问。
寒山轻叹了一声,是的,这孩子被河水一冲,居然冲成大人了,她那“童话时期”是结束了。他不知道,对初蕾而言,这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许多时候,“幸福”的定义,也和“美丽”一样,从不同的角度看,会有不同的答案。
初蕾望着父亲,她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两个多月以来,她的生命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两月间到底有些什么变化?父亲还要和母亲离婚吗?那个姓杜的女人怎样了?致中和雨婷又怎样了?致文呢?致文该是最没有变化的一个人,但是,他为什么不来看她?难道,他出国去了?是了!那天在杜家,她也曾对致文大肆咆哮,她是那么会迁怒于人的!她气走了致文?又一次气走了致文?她的眼珠转动着,心脏在怦怦跳动。
“初蕾,”寒山在仔细“阅读”着她的思想。“我知道,你有几千几百个问题要问,但是,你的身体还很弱,许多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楚。你先安心养病,等过几天,你的精神恢复了,我们再详细谈,好不好?”
初蕾点了点头,鼓着勇气说:
“我什么都不问,只问一件事。”
“什么事?”寒山的心脏提升到喉咙口。
“致文是不是出国了?”
寒山脑子里轰然一响,最怕她问致文,她仍然是问致文。他盯着她,立即了解了一件事,她跳水之后,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完全不晓得致文也跟着她跳下了水。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就用手扶住初蕾,很快地说:
“你只许问这一个问题,我答复了你,你就要睡觉,不可以再多问了。”
“好。”初蕾应着,“可是不许骗我。”
“他没有出国。”寒山沉声说,用棉被盖好了她,从她身边站起来了。“现在,你该守信用睡觉了!”
初蕾的心在欢唱了,她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
“那么,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她忍不住又问。
“说好你只能问一个问题!”
她伸手抓住了父亲的衣角。
“好,我不再问问题,只请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寒山的心脏再度升到了喉咙口。
“你去把他找来!”
“找谁?”寒山无力地问。
“致文哦!我有话要跟他讲!”
寒山倏然间回过头来,他眼眶发热。
“你不可以再讲话,你必须休息!”他哑声说,几乎是命令性地。
初蕾变色了。她睁大了眼睛,微张着嘴,突然间崩溃了。她哭了起来,泪珠像泉水般涌出,沿着眼角,滚落到枕头上去。
“我知道,”她悲切地低喊着,“你们骗我!你们骗我!他走了!他出国了!他跟我生气了,他出国了!”她啜泣着,绝望地把头埋进枕头里。“他甚至不等我清醒过来,我有几千几万句话要对他说!”念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扑过去,用手扶住初蕾的头,把她的脸转过来,她盯着初蕾,含泪嚷:
“不是!初蕾!致文没有跟你生气,他爱你爱得发疯,爱得无法跟你生气!他不能来看你,就因为他太爱你!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过,他会对你这样!”
“我不懂!妈妈!我不懂!”初蕾喊着,“如果他爱我,他为什么不来?你打电话给他,妈妈,你打电话给他!我不骄傲了,我不任性了,我也没有自尊了,我要见他!妈妈!我要见他!”
“初蕾,我告诉你……”
“念苹!”寒山警告地喊。
“寒山,”念苹转向寒山。“你告诉她吧!你把事实告诉她吧!长痛不如短痛,她总要面对真实!”
“爸爸!”初蕾面如白纸。“到底怎么了?告诉我!求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和致中又打架了?他被致中杀掉了?爸爸呀!”她用手抱着头,狂喊着,“求你告诉我吧!”
“好,”寒山下了决心,他坐在床前的椅子里,用手按住她。“我告诉你,但是你必须冷静!”
初蕾咬牙点了点头。
“记得你跳水那天吗?”寒山凝视她。
她再点点头。
“你刚跳下去,致文也跟着跳下去了。”他说,面部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
她睁大了眼睛,不信任地。
“他疯了吗?”她说,“他要救我吗?”
“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是要救你!”寒山咬牙说,“总之,他看见你跳下去,他也跟着跳下去。那天的河水很急,你被一直冲到下游,才被营救人员捞起来,天气很冷,你捞起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气了……”
“他呢?”她打断了父亲,眼珠黝黑得像两泓不见底的深潭,她的声音空洞,深邃,而麻木。“死了,是吗?我被救活了,他——淹死了。是吗?”
“不,不是这样。”他下意识地燃起一支烟,抽了一口。当时的情景仍然怵目惊心,他的声音颤抖着。“激流把他冲到了岸边,当时有一架在工作中的挖石机,那挖石机的铁手正好对他的身子挖下去……”他停住了。
初蕾的脸上一无表情,眼睛更深更黑了。
“他是这样死的?”她问。
“他没有死,”他吐着烟,眼睛望着烟雾,声音忽然平静了,疲倦而平静。“我把他弄回医院,连夜间,我召集了外科、骨科、神经科、血液科、麻醉科……各科的医生会诊,我们尽了我们的全力,几乎一个星期,我们都没有阖眼睡过,我们接好了他断掉的骨头,缝好了他的伤口,他没有死,可是……”他又停了。
“他残废了?毁了容?”
“更严重一些。他现在是一具——活尸。”
“怎么讲?什么叫活尸?”
“他不能行动,他没有思想,他没有感觉,他躺在那儿,只是活着,有呼吸,除此之外,他什么能力都没有。我们用尽各种方法,不能让他恢复意识。”
“可是——”她用舌尖舔着干燥的嘴唇,“你会治好他,是不是?”
“我不能说。初蕾,知道王晓民吗?她被车子撞倒后,已经昏迷了十几年。”
初蕾不再说话,她注视着天花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平静得出奇。
“他还在医院里吗?”她问。
“他父母把他接回去了。我仍然每天去他家看他。”
她又不说话了,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她呼吸平稳,面容宁静,眼睛深不可测。
“但是,他没有死,是吗?”
“没有死——”寒山小心翼翼地。“并不表示就不会死,你要了解……”
“我了解,”她打断了父亲。“反正,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她忽然掀开棉被,从床上滑到地毯上,扶着床,她试着要站起来。
“你干什么?”念苹惊呼着,一把扶住她。
她双腿一软,人整个往地板上栽去。寒山抱住了她,她喘吁吁地靠在他手腕上。“我要去看他。”她说,剧烈地喘着气。“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他说。”
“他听不见你呀!”念苹含泪嚷,“他什么都听不见呀!”
“可是,”她喘得更凶了。“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要——跟他说!”
“你可以去跟他说!”寒山把她抱回床上,坚定地看着她。“但是,你先要让你自己好起来,让你自己有能力去看他,是不是?”她把瘦骨嶙嶙的手臂伸给父亲。
“给我打针!”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让我好起来!我有……有……好多话……要跟他说!”
寒山默默地望着她,站起身来,他真的去拿一管针药,注射到她的手腕里。一面揉着她的手腕,他一面眼看着她在那药力下,逐渐入睡了。她的眼皮沉重地阖了下来,意识在逐渐飘散,嘴里,她仍然在喃喃地说着:
“我要去看他!我……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他说!”
【第十七章】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中,初蕾变得非常安静,她不再吵着闹着要去看致文。只是一心一意地接受着父亲给她的治疗,以及母亲刻意为她做的营养品。她乖得出奇,顺从得出奇,合作得出奇。要她吃她就吃,要她睡她就睡,要她打针就打针,要她吃药就吃药。连夏寒山都说,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作的病人了。念苹却深深了解,她之所以如此顺从与合作,只是希望自己能快些好起来,快些可以出门,快些去看致文。
在这一段复元期中,初蕾虽然不多问什么,但是,念苹却已经把这两个多月来的变化和发展,简单扼要地告诉初蕾了。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初蕾却听得很专心。
“你知道吗?我见过了杜慕裳。”念苹一边帮初蕾调牛奶,一边说。因为初蕾已经在痊愈期中,那特别护士王小姐早就辞退了。“不是我去见她的,是她来看我,那时,你还在昏迷中。”
初蕾不语,只用关怀的眸子看着母亲。
“杜慕裳给我的印象,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原以为她是个妖媚的女人,谁知一见面,才知道她淡雅宜人而落落大方。那时,你病得很重,我也万念俱灰,我告诉她,我同意离婚,成全他们了。哪知,我话才出口,她就哭了,她说如果她曾有独占你爸爸的心,她就死无葬身之地。她请求我原谅,表示即将离去……”她试了试牛奶的温度,送到初蕾面前。初蕾半坐在床上,接过了牛奶,慢慢地啜着。念苹笑了笑。“奇怪,我当时就原谅了她。不止原谅了她,我看她大腹便便,身材臃肿,我忽然了解了一件事,当你深爱一个男人的时候,你会牺牲自己。我从没有为你父亲牺牲太多,你爸爸有一部分话是对的,我在某些方面,是把自己维持得太好了。我以我的方式来爱你爸爸,但是,这是不够的……套一句你的话,初蕾,你爸爸是一条鲸鱼。我,虽然不至于是沙漠,却也仅仅只是个小池塘而已。当鲸鱼在水塘里干渴了二十二年以后,你怎能不允许它游向海洋?”
初蕾感动地看着母亲,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握住了母亲的手。念苹又对她笑了笑,这笑容竟有些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