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761章 匆匆,太匆匆(7)
    他凝视她,傻傻地笑着,傻傻地看着她那两片说话好快好快的嘴唇,然后,他就傻傻地接了一句:

    “你老了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变得很噜苏!”

    她扬起眉毛,瞪大眼睛狠狠地甩了甩头:

    “不用等我老,我现在就很噜苏!我还要骂呢,我还要说呢,你身上没钱,为什么不告诉我?昨天就没吃饭,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去帮我买那把见鬼的梳子,我告诉你,那不过是一把梳子,我已经有好多好多把梳子了……”

    骂着骂着,她的眼圈红了,她的声音哑了,于是,他飞快地用唇堵住她的唇。而她却在他又灵魂都飞上了天的当儿,悄悄地把身上仅有的三百多元全塞进他的夹克口袋里。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点点滴滴,穷也罢,苦也罢,什么都是甜蜜的,什么都是喜悦的。自从那个海洋学院的阴影去掉以后,韩青几乎不敢再向上帝苟求什么了。只要鸵鸵的心里,仅容他一个!这就是最美好的了,这就是最幸福的了。那时,鸵鸵正在修法文,她教了他第一句法文:

    “开门打老鼠。”

    “开门打老鼠?”他稀奇地,“这是法文?法国人真怪,开了门打老鼠,老鼠不是都跑掉了?应该关着门打老鼠,我有经验,关着门打老鼠,它就逃不掉了!”

    鸵鸵笑弯了腰,用法文再发了一次音。

    “开门打老鼠——意思就是,你好吗?”

    “嗯,”他哼着,“不知道另外三个字法文怎么念?”

    “什么另外三个字?”

    “我爱你。”

    鸵鸵红了脸。她的脸红让他如此心动,如此感动,如此震动。他常在她的脸红、害羞,和他偶尔举动过于“热情”的时候,就急急退缩的举动中,去发现她的纯洁。纯洁,这是好简单的两个字,可是,他深知,在这一代的大学生里,能维持这份“纯洁”的,已经越来越少了。而她,她还是交过好几个男朋友的!于是,他更珍惜她,他更尊重她,他更爱她。

    “你心里只有这三个字吗?”她瞪着眼睛问。

    “是啊!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三个字,难道老师没有教过你?”

    “说实话,”鸵鸵笑着,“是教过的!”

    “怎么说?怎么说?”他追问着。

    “纠旦。”她用法文发音。

    “煮蛋?”他问。

    她大笑,敲他的头,敲他的肩敲他的身子。她笑得那么开心,他就也开心了。以她的欢笑为欢笑,以她的伤心为伤心,老天!他已经没有自我了。他也不要那个自我了,爱的意义是把自我奉献给她,让她尽情地欢笑。

    “你知道吗?韩青。”她望着窗玻璃外的一角天空,突然眼光迷濛地、向往地、做梦似的说,“我一生有两个愿望。”

    “是什么?”他问。

    “第一个愿望,我将来一定要去巴黎,我觉得世界上最罗曼蒂克的城市就是巴黎了。我一定要去!去看凯旋门,香榭大道,然后,坐在路边的咖啡篷下喝咖啡。”

    “好!”他握紧她的手,郑重地许诺,“这事交给我办,我一定带你去巴黎。去看凯旋门,在香榭大道散步,去咖啡篷下喝咖啡。”

    “别忘了,”她叮嘱,“还有卢浮宫,还有凡尔赛,还有那著名的拉丁区!”

    “是!”他坚决地应着,豪爽极了,“卢浮宫,凡尔赛,拉丁区……我们只好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慢慢地游览,慢慢地欣赏。因为,你要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对。”她点头,“我们不能走马看花。要深入地去接触巴黎,唉!”她叹气,“那一定是个美透美透的城市,才会出那么多诗人、艺术家,和文学家!”

    “这个愿望你就交给我吧!”他斩钉断铁地允诺着,“你另外一个愿望是什么呢?”

    “哦!”她笑了,有点羞涩,“我想写一本书。”

    “写一本书?”他惊奇地看她,“我从不知道,你想当一个作家。”

    “并不是当作家,只是写一本书。”她脸颊红红的。

    “写什么呢?”他问。

    “写——木棉花吧!”

    “木棉花?”他不解地,“为什么是木棉花?”

    “这只是一种象征。”她困难地解释,“每次,我看到木棉树开花就很感动,木棉树又高又挺,它先开花后长叶子,和别的植物都不一样。那些花红极了,鲜极了,艳极了,盛开在又高又粗的枯枝上,显得特别孤高,特别雅致,特别高不可攀。而又特别——有生命力。”

    “有生命力?”他问,试着走入她的境界。

    “是啊!人们很容易看到一颗种子发芽,就联想到生命力,看到小生命的诞生,就联想到生命力……我呢,我看到木棉花,就联想到生命力。那种火焰似的红,绽开在光秃的、雄伟的树枝上。哦……”她深吸口气,“我说不出来,总之,它让我感动,让我好感动好感动!因为它不是柔弱的花,因为它不是小草花,因为它不属于盆景,因为它孤高,傲世,而与众不同!我欣赏它!我就是那么那么欣赏它!”

    “好。”他盯着她看,“我同意。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就是木棉花。可是,这本书里你要写些什么呢?”

    她羞涩地笑着,年轻的面庞上是一片天真与无邪。

    “说真的,不知道。等过些年,让我把人生体会得更深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真正要写什么。”她坦白地说,“我想,写生命吧!生命中的爱力,生命中的傲气,生命中的孤独……”

    “孤独吗?”他打断她。

    “是啊,木棉花是很孤独的,它高高在上,没有别的花朵可以和它并驾齐驱,它是很孤独的。生命本身,有时候也是很孤独的!”

    他深深地看着她,深深地,深深地。

    “鸵鸵,”他沉声说,“我也曾经体会过生命的孤独,不只孤独,还有无奈。可是,你来了,生命再也不孤独,只有——幸福。如果两个人彼此拥有的话,生命绝不孤独,只有幸福,只有幸福,只有幸福。”

    他强调着“幸福”,因为它正充塞在他整个胸怀里,拿起一支笔来,他说:

    “让我写给你看,什么叫幸福!”

    于是,他飞快地写着:

    你来了,我有了一切,

    我来了,你有了一切,

    一切的一切就是你我。

    你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

    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

    我的,你的,一切,一切,是我俩的一切。

    她看着,读着。抬头看他,她喜悦地抱住他,跳着,转着,开心地嚷着:

    “我的,你的,一切,一切,是我俩的一切!我俩的巴黎!我俩的木棉花!”

    【第九章】

    春天,在幸福中过去了。

    夏天,又在幸福中来临了。

    暑假快到的时候,韩青收到屏东的家书,要他回家看看两老。他忽然想起一件大事,他居然没有一张鸵鸵的照片,他必须要说服鸵鸵,去照一张正式的照片,拿回家去炫耀一下。可是,当他跟她说的时候,她几乎把她那颗小脑袋从脖子上摇得快掉下来了。她说:

    “不行!不行!我生平最怕照相!何况照了给你拿回家去,我才不干呢!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他用手一把蒙住她的嘴。

    “最怕听你来这一套!”他说,“跟我照相很恐怖吗?我又不是猩猩!”

    “我宁可跟猩猩照相,不跟你照!”

    “哦?”他傻傻地瞪大眼睛。

    “因为猩猩不会拿着我的照片去给它的父母看!”

    “好,我答应你,我也不拿给我父母看,只要你跟我去照张相!”

    “不要,我好丑!”

    “胡说,你是世界上最美的!”

    “不要!”

    “要!”

    “不要!”

    “要!”

    “不要!”

    事情僵持不下,最后,他提议,以掷铜板来决定。她勉强同意了。拿了个壹圆的辅币,她猜是梅花面,他猜是“壹圆”面。铜板丢上去,落下来。哈,居然是“壹圆”的那面,他乐坏了,拖着她就往照相馆走。她无可奈何,也就半推半就地照了那么张“合照”。照片洗出来,他一脸傻傻的笑,她也一脸傻傻的笑。他还得意呢!居然夸口地说:

    “你看过什么叫金童玉女吗?这就是金童玉女!”

    真不害羞啊,她抢着想去撕那张照片,他当宝贝似的抱着照片跑。拿他没办法啊,她认了。只是,好久以后,她还会想起这件事来,狐疑地问他一句:

    “那个铜板是不是变魔术的道具铜板?会不会两面都刻着‘壹圆’?”

    他大笑。

    “可能吧!”他说。

    “真的?真的?”她追着问,“我看你这人有点不老实,我八成上了你的当!”

    唉!鸵鸵,我会让你上当吗?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去合照更多的照片,那时,你将披上白纱,当我的新娘。他瞅着她,心里的话,嘴里并没有说出来。只为了,认识了这么久,已相遇,既相知,复相爱,又相怜……而那“婚姻”两字,仍然是两人间的绊脚石。他可以了解她好多好多方面,独独不了解她对“婚姻”的抗拒感。正像她说的,如果他逼得太紧,她会逃开。正像徐业平说的,未来是虚无漂渺、漫漫长长的路。哦,鸵鸵,他心里低呼,难道我还不够爱你,不够资格伴你走过以后的漫漫长路?难道你还不能信赖你自己,信赖你自己的选择!还是……你认为在你以后的生涯中,会遇到比我更强更好的人?不不!这最后一个问题要从心底划掉,彻彻底底划掉!他划掉了,只是,心底的底版上,仍然留下一条划过的刻痕,虽然淡淡的,却也带来隐隐的伤痛。

    那年暑假,他回家去只住了二十天,就匆匆北返了。实在太想她了,太想太想了。生平第一次,尝到相思滋味,原来如此苦涩、无奈,躲不掉,也抛不开。他录过一张不知哪儿看到的小笺给她:

    鸵鸵:

    我不想想你,

    但心思一动,

    我就想起了你。

    我不想梦见你,

    但眼睛一闭,

    我就梦见了你。

    我不想谈论你,

    但嘴一张,

    我就又说起了你。

    ——青

    和他的信比起来,她的来信却潇洒得太多太多了。那时,她正参加暑期在万里的夏令营,来信潇洒得近乎活泼,潇洒得俏皮,也潇洒得连一丁点儿“脂粉味”都没有:

    青:

    当你接到这封信时,该是一早起来时,那时你正穿着一双拖鞋(瞧,左右脚都穿错了!人家才刚起来嘛!),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走向前厅,打算好好看个够“中国时报”上的武侠小说。心中正在想着想着,没想到邮差先生唰的一声,一招漂亮的“飞云贯日”迎头劈了下来,正待伸手接下这一招,已是不及。一时只见一白色的银镖迎头砸了下来,三字经正待出口,摸摸那练过铁头功的脑袋安然无恙,也就作罢。低头一看,不是什么,原来正是万里镖局的掌门人袁长风派遣的绿衣使者,送来的镖书……

    好了,姑娘的幻想曲就此打住,要不然,我也可以写一本《残月·蜻蜓·刀》之类的小说了。

    此祝

    安好

    鸵鸵七、廿六于万里海滨

    多么可爱的一封信!多么活泼的一封信!多么生动的一封信。但是,信中就少了那么一点点东西,一点点可以让他感觉出她的思念的东西。没有。就缺那样。他把信左看一次,右看一次,就少那么点东西。万里海滨!那儿有许多大专学生,正在做夏季活动。想必,他的鸵鸵是最活跃的,想必,他的鸵鸵是最受欢迎的!他注视着桌上已放大的那张合照,鸵鸵巧笑嫣然,明眸皓齿,神采飞扬而婉约动人。他有什么把握说鸵鸵不会改变?他有什么把握说鸵鸵不会被成群的追求者动摇?

    屏东的家是再也待不下去了。母亲苍老的脸,父亲关怀的注视,弟妹们的笑语呢喃……全抵不住台北的一个名字。鸵鸵,我好想你,纵使我本就在想你。鸵鸵,我好爱你,纵使我已如此地爱你。

    回到台北,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鸵鸵。

    不在家,出去了。看看手表,晚上八点钟。万里的夏令营也已结束。出去了?去哪儿?第二个电话打给方克梅。

    “哦?你回来了?”方克梅的语气好惊讶,“这样吧,我正要去徐业平家,你也来吧,见面再谈!”

    有什么不对了?他的心忽然就沉进了海底。好深好深的海底,老半天都浮不起来。然后,没有耽误一分钟,他直奔徐业平家,他们家住在台北的中兴大学后面,是公教人员的眷属宿舍。

    一走进徐家,就听到徐业伟在发疯般地敲着他的手鼓。这人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活力。徐家父母都出去了,怪不得方克梅会来徐家,不只方克梅来了,小丁香也在。徐业平搂着方克梅,正在大唱着:

    我的心上人,请你不要走,

    听那鼓声好节奏……

    “咚咚咚!嘭嘭嘭嘭嘭!”徐业伟的鼓声立刻伴奏。

    韩青的心脏也在那儿“咚咚咚,嘭嘭嘭”地乱敲着,敲得可没有徐业伟的鼓声好,敲得一点节奏感都没有。他进去拉住了徐业平,还没说话,徐业平就笑嘻嘻地递给他一瓶冰啤酒,说:

    “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啊!”

    “喝啊!”徐业伟也喊,敲着鼓。咚咚咚咚咚!

    “袁嘉珮呢?”他握着瓶子,劈头就问。瞪视着徐业平。

    “你没有把她交给我保管呀!”徐业平仍然笑着,“即使交给我保管,我也管不着!”

    “徐业平!”他正色喊。

    “小方,你跟他说去!”徐业平推着方克梅,“跟这个认死扣的傻瓜说去!”

    “到底怎么回事?”他大声问,徐业伟的鼓声把他的头都快敲昏了。

    “韩青,你别急。”方克梅走了过来,温柔地望着他,“只是老故事而已。”

    “什么老故事?”他的额上冒着汗,太热了。他觉得背脊上的衬衫都湿透了。

    “一个男孩子。”方克梅细声说,“他们在万里认得的,不过才认识十几天而已。袁嘉珮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他娃娃。因为那男孩很爱笑,很爱闹,一张娃娃脸。袁嘉珮欣赏他的洒脱,说他乱幽默的。你知道袁嘉珮,只要谁有那么一丁点跟她类似的地方,她就会一下子迷糊起来,把对方欣赏得半死!她就是这样的!”

    他握着瓶啤酒,顿时双腿都软了,踉跄着冲出那间燠热无比的小屋,他跌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一个人坐在那儿,动也不动。

    半晌,他觉得有只温柔的小手搭在他肩上,他回头看,是丁香。她送上来一支点燃了的烟,一直把烟塞进他嘴里,她低头看着他说:

    “徐业伟要我告诉你,你一定会赢!”

    他瞪着丁香,一时间,不太懂得她的意思。

    “看过夺标没有?”丁香笑着,甜甜地、柔柔地,细腻而女性的、早熟的女孩。“徐业伟说,人家起跑已经比你慢了一步了,除非你放弃,要不然,跑下去呀!还没到终点线呢!”

    他凝视丁香,再回头望向屋内,徐业伟咧着张大嘴对他笑,疯狂地拍着他的手鼓:嘭嘭,嘭嘭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