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813章 菟丝花(6)
    那是一个男人,月光下,他的身形面目都清晰可辨,那是张年轻而漂亮的脸,乌黑的眼珠在夜色中闪着光。当我回头面对他的那一刹那,他仰了仰头,纵声大笑了起来,眼睛愉快而揶揄地看着我,带着股得意和调皮的神情。我惊魂初定,用手抚着胸口,我相信我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我盯着他,有些愤怒地说:

    “是你?罗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装神弄鬼地吓唬人?”

    他向我走了过来,咧着嘴对我微笑。

    “你最好叫我皓皓,我不习惯被称作先生。”他说,“希望我没有惊吓了你。”

    “假如符合了你的‘希望’,你大概就该‘失望’了,”我说,仍然怒气未消,“我想你是有意要‘惊吓’我的!”

    “你——生气了吗?”他斜睨着我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看他的神情,对我的“生气”和“惊吓”似乎都同样地感到兴趣,我想,如果要挫折他,最好是对这个恶作剧装作满不在乎。于是,我也微笑了。

    “怎么会呢?”我说,“你仅仅使我有点吃惊而已。”

    “我喜欢开玩笑,”他说,“你慢慢会对我习惯的。你很喜欢在月光下散步吗?”

    “不错。尤其有这么好的花园。”

    他好奇地凝视我。

    “你不会觉得这个花园太大?有些阴森森?”

    “你这样觉得的吗?”我反问。

    “我不知道我父亲为什么看中这幢房子,”罗皓皓说,“现在我对这花园已经习惯了,但刚刚迁进来的时候,我真不喜欢它。尤其这个树林,假若夜里有一个人躲在里面,外边的人一定看不见。它不给人愉快感,而给人种阴冷的、神秘的感觉。我是喜欢一切东西都简单明朗化,花园,种一些花就好了,要这么多树干什么呢?有一次,我曾经被嘉嘉吓了一跳。”

    “于是,就给了你灵感来吓唬我吗?”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似乎胆量很大,皑皑晚上是不敢在树林旁边散步的,除非有人陪她。据说,在我们搬进来以前,这林子里曾经……噢,不说了,你会害怕!”

    “说吧,”我的好奇心引起来了,“我不会害怕!”

    “有人说,这林子里曾经吊死过一个女人。”他望着我,大概想研究我的反应。“而且,传说每到月明之夜,这女人会重新出现在林子里,吊在树上左晃右晃,还会叹气呢。”

    我的后脑冒上一股凉意,但我不愿表现得像个弱者,尤其在他那微带笑谑的眼光里。

    “难道你见过?或听到过她叹气?”我问。

    “没有!”他仿佛很遗憾,“我的绰号叫‘鬼也嫌’,大概鬼真的讨厌我,所以从没在我眼前出现过。可是,李妈发誓听到过她的叹息和呻吟,所以,大家晚上都远远地避开这个树林。”

    “鬼也嫌?”我对这缚号发生了兴趣。“多奇怪的绰号!”

    “因为我太爱捣蛋,从小没人喜欢我!”他笑着说。

    我真想摆脱掉那个关于“女鬼”的话题,虽然我对这位女鬼的传说也很好奇,可是在这样树影憧憧的月夜,和这广大的深院中谈起来,总有些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所以,我热心地抓住了这个话题:

    “你母亲一定很喜欢你的,是吗?”

    “我母亲?”他深思了一下。“我可不能确定,母亲一生中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生病,她时时刻刻都需要别人照料,实在没办法再去照顾儿女。如果她喜欢,也只是放在心里,缺乏行动来表现。”

    我想着那脆弱而冷漠的女人,和她那次突发的病症,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低头望着脚下的碎石子路,沉思着没有说话。地上,我和他的影子并排向前移动,瘦瘦长长的。我们正穿过曲径,绕向前面院子里去。

    “罗家的人都有些怪,你觉得吗?”他突然问。

    “噢,”我抬起头来,罗家的人都有些怪?确实。但,这话竟由罗家的一分子问出来,好像有些奇妙。“怎么呢?”我泛泛地反问。

    “你看,我父亲有他的怪脾气,你决无法认为他是十分平常的人,是吗?我母亲,曾经有一个医生说她是神经病,该送医院。皑皑,是个用冰雕塑出来的美人,美则美矣,毫无暖气!至于我呢?正和皑皑相反,似乎太过于热情了,而且,我很乐意把我的感情广施天下,我的女朋友从女学生到酒家女应有尽有,我都一视同仁……你可别认为我是色情狂,我爱她们,也尊重她们!许多人说我用情不专,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女孩子好像是一朵花——你爱花吗?”

    “当然。”

    “可是,花有许多种类。玫瑰、蔷薇、康乃馨、百合、兰花、海棠、蒲公英……数不胜数,每一种花都有它特殊的可爱处?对吗?”

    “不错。”我点头。

    “所以,我每一种花都爱,女人也和花一样,每个女孩子都有她特殊的美处,所以,我也都爱!”

    多么奇妙的理论!乍听起来好像还蛮有道理。仔细想想又有点似是而非,只是,一时间想不出理由来驳他。我望着他,他那对漂亮的眼睛也正在凝视着我,嘴边依然挂着那抹笑意。我不赞同他的理论,却很欣赏他那份坦率和洒脱,那微笑和眼神也有其动人之处。笑了笑,我说:

    “怪理论!真的,你们罗家的人都有几分怪。”

    “有一次,中枬和我谈话,”他笑着说,“他说我们罗家人人都有些神经病,可以称作‘神经之家’!事后,我分析了一下,罗家的人确实都有些神经。可是,这世界上的人又有几个没有神经病?你想想看,每个人的个性都不同,生活习惯也都不同,是不是每人都会有他‘怪’的地方?所谓‘怪’,不同于一般性就叫‘怪’,是不是?”

    “嗯。”我表同意。

    “那么,任何人都会有他不同于一般性的地方,也就是说,任何人都有他怪的地方。例如你,你常在不该发笑的时候发笑,常会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哦,”我笑了,脸有些发热,“我有我的道理!”

    “每个人都有他自认为合理的‘道理’,就像我的‘博爱’论,可是,在别人眼光里看起来就是‘怪’,就是‘神经’,就是‘没道理’!这样分析起来,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神经病,只是神经的地方,方式不同而已,所以,我常说——”他顿了顿。

    “说什么?”我问。

    他笑笑,慢吞吞地念:

    “神经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神经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这算什么话?但是,再分析一下,这话还真的颇有道理。我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妙论,那活泼幽默的个性和暴躁易怒的罗教授有多大的不同!这父子二人实在是奇异的。

    我们已经绕进前面院子里了,前面的花园和后面的比起来就小得太多了。我们一边走着,一边热心地谈着话,他是个容易接近的人,“陌生感”已经迅速地从我心头消除,我感到他仿佛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就在这时,从大门边传来一阵罗教授的咆哮怒骂声,罗皓皓侧耳听了一下,就皱着眉说:

    “好了,我父亲又在赶我的朋友了,他是个天下最不慈祥和友善的人!他生平最感兴趣的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朋友关在门外!”

    说着,他对大门口直窜了过去,我也紧跟着他向大门口走,走到门边,刚好赶上罗教授把门砰然一声阖上,和他的雷霆一般的大吼:

    “滚!我们这儿没有罗皓皓这个人!”

    罗皓皓冲了过去,嚷着说:

    “爸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罗教授把他满是胡子的脸凑到他儿子的鼻子前面,“就是这个意思!你在外面乱交朋友我管不到你,可是你别想把你这些狐朋狗党带到家里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朋友是狐朋狗党?”罗皓皓的声音提得和他父亲同样地高,“你自己不爱朋友就不许别人交朋友!一个家庭像一座大坟墓!”

    “你不满意,尽可以走!”罗教授嚷,“晚上九十点钟还在外面闲荡,这种年轻人会是好东西?女孩子打扮得妖里妖气,半夜三更找上男朋友的门,简直不要脸!”

    “白天找我的人,你也是照样赶呀!”罗皓皓说,“你希望我怎么样?没有一个朋友,也没爱人,一辈子不结婚,做个老怪物,是不是?”

    “你可以交朋友,但要是正派的人!”

    “你把我的朋友一概都得罪了,所有的都赶出去,你怎么知道被你赶走的人里,有没有沧海遗珠的正派人呢?”

    我站在旁边,望着这父子二人脑袋对着脑袋,斗牛似的把两个头越凑越近,两人的鼻子都快碰成一堆了,这景象奇妙而怪异,罗教授吹胡子瞪眼睛,罗皓皓则脸红脖子粗,两人都大有把对方吃下去才甘心的样子。可是,论起吵架的技巧来,显然罗皓皓比他的父亲高了一着,罗教授只会穷嚷穷叫,罗皓皓则每句话都有些分量,常使他父亲答不上辞。罗教授更加激怒了,他暴跳如雷地狂喊:

    “我断定你那群朋友里没有一个好东西!我断定!”

    “好!”罗皓皓说,突然伸手把我拉了过去。“你曾经把忆湄也关在门外,问都不问清楚,你相信你的眼光,那么,你只凭一眼就断定忆湄也不是好东西了?”

    罗皓皓这一手完全出乎我的意外,显然也很出乎罗教授的意外。看到了我,罗教授愣住了,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瞪视着我的脸,半天,才蹙着眉问:

    “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我说,“我本来就在花园里。”

    “我们在散步,谈天,和赏月。”罗皓皓冷冷地加了一句。

    “散步?谈天?你和皓皓?”罗教授盯着我问,带着股不信任的神情,仿佛我和罗皓皓一块儿散步是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是的,”我说,“我们谈了好一会儿。”

    罗教授突然地暴怒了,他对我伸过头来,嚷着说:

    “你!不学好!”

    我愕然。难道他竟如此讨厌他的儿子?父子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怎么可能如此仇视呢?而且,说实话,我很欣赏皓皓,他有他的一份可爱。幽默、愉快,微微有些玩世不恭,这些,都不能算是缺点呀!年轻人爱交朋友,这也是很正常的事。罗教授未免责人太苛了!我为皓皓不平,再说,我既然住在罗家,和皓皓谈谈天,散散步,就是“不学好”吗?这不是有些言之过重?于是我带着几分反抗的情绪,低声地说:

    “我和皓皓谈得很愉快,他很温和,又很会谈话,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好。”

    “好呀!”罗教授的鼻子差点撞到我的鼻子上,他跳着脚说地“你是个笨蛋!大笨蛋!笨!笨!笨!”他猛然停住,用手揉着鼻子,眼睛奕奕地瞪着我,喉咙里叽哩咕噜地不知在诅咒些什么。然后他对我命令地说,“你跟我来!”

    我不敢不从命,跟在罗教授后面,我们向客厅走去。我曾偷偷看了皓皓一眼,他给了我一个安慰而鼓励的微笑,漂亮的黑眼睛温柔地凝视着我。

    走进客厅,罗教授并不停留,而把我带进了他的书房里。关上了房门,他在书桌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拍了拍他面前的另一张椅子:

    “你坐下!”

    我顺从地坐了下去。他凝视着我,咳了一声,伸伸脖子。好半天,才说:

    “我告诉你,忆湄,”他又蹙蹙眉头,用手抓了抓满头乱发,不知所云地说,“你是——是个好女孩。”

    我瞪视着他,他到底要说什么?

    “你看,忆湄,”他耸耸鼻子,似乎尽量要使语气平和,“我很想帮助你,让你顺利地考进大学。我给你安排一个读书的环境,又叫中枬来帮你补习。可是,你,你居然不学好!”

    我涨红了脸。

    “罗教授,”我嗫嚅着说,“我自认没有做错什么!”

    “你还说没有做错什么!”他又大吼了起来,吓得我在椅子上跳了一下。但他立即又忍耐下去了,只一个劲儿地在鼻子里哼着气,半晌,才又说:“我告诉你,我期望你好,你该好好地念书,别想交男朋友。皓皓这孩子……是……是……嗯,也不是很坏,可是,嗯,嗯,反正,嗯,他见一个女孩子追一个,嗯,你吗?你是个好女孩……喂!你懂了吗?”

    我张大了眼睛,他嗯嗯哼哼了一大串,老实说,我实在没有听懂。他瞪着我,看样子有些懊恼,他又揉鼻子,又蹙眉头,又叽哩咕噜地诅咒,闹了半天,才猛地把头向我一伸,吼着说:

    “反正一句话!你少和我的儿子接近!知道没有?”

    我有些气愤,站起身来,我说:

    “您放心,罗教授,我不想给您惹麻烦。我知道,您收容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一等我考上大学,我就搬到宿舍里去住。我对你们家并无企图,而且——而且——”我憋了半天,终于说了出来,“我一点也没有想要做你家的儿媳妇!你实在不必防范我!”

    说完,眼泪已经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了。想想看,只因为我无父无母,所以要来受这家人的气!他以为我看上了他的儿子吗?转过身子,我想走出去,但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我,他的眼睛看来烦恼而无助。

    “喂喂,你别走!”他说,语气又突然地温柔了起来,“忆湄,你不要误会。嗯,哼,我是为了你,我这个儿子不成材,他是个——嗯,色情狂——”

    “他不是,”我打断他,“您从没有费心去了解过他,他是个很善良很好的人。”

    他盯着我。

    “哼!好吧,就算他很好。不过,我希望你少去招惹他。嗯,你——应该以考大学为重!”

    我点头,憋着气说:

    “好,我明白了,我会——按您的希望去做!”

    “那么——就没事了,你走吧!”

    我向门口走去,刚推开门,罗教授又在房里叫:

    “忆湄!”

    我回过头来,罗教授站在桌子旁边,怔怔地望着我。那张被胡子掩盖的脸似乎有些扭曲,发亮的眼睛静静地凝注在我的脸上,里面包含了一些新奇的东西——属于感情的东西——以前,在他安慰罗太太时,也曾出现在他的眼光里,有着使人心碎的温柔和深情。我呆住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我们就这样对立着,然后,他走近了我,俯头望我(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吁出了一口气:

    “忆湄,你还缺乏什么吗?”

    我摇头。

    “哦,你会没有钱用,我忘了这一点。”他大发现似的说,伸手到口袋中,掏出一堆乱糟糟的钞票,有一元的,十元的,五十元的,和一百元的,也不知道一共是多少张,往我手里乱塞一阵,我有些犹豫,退后着说:

    “我——我——我并不需要钱用。”

    “拿去,你会需要!”他总算把那一大堆钞票塞进了我的手中。沉吟了一下,他又说,“哦,对了,你到台北来,都没有出去玩过,你想玩吗?哪一天,我带你出去玩玩,怎样?”

    我点点头。

    “好——”他说,“你去吧!”

    我走了出去,握着那一大堆钞票,神思恍惚地向楼上走。心里有些昏昏蒙蒙,情绪激荡而不安。刚刚走上了楼梯,一个人影蹿了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一惊,抬起头来,是皓皓!他关心地望着我:

    “忆湄,爸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我轻声地说,绕过他的身边,径自走向了我的屋里。我必须单独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