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815章 菟丝花(8)
    拿着花,我走上了楼,回到我的屋里。把书柜顶上的花瓶拿下来,取出了里面的玫瑰花,换上那束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当然,这黄花没有玫瑰艳丽,但它上面有着嘉嘉对我的友谊。倚着书桌,我坐了下来,用双手托住下巴,我陷进一阵神思恍惚之中。

    十五分钟如飞而逝,徐中枬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吃了早餐吗?”他问,坐在我对面,拿出了三角课本,准备讲书。

    “是——的。”我轻声说,“吃得很饱——很饱。”我对他微笑,懒洋洋地翻开了书本。

    一个下午,我走进了皑皑的房间。

    皑皑正站在窗口,支着画架,在画一张油画。由于房门敞开着,而她正好抬起头来看到我从门口走过,她和我点了点头。我呢,在迁入罗宅的一个多月中,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找机会和皑皑接近,我太渴望和她傲朋友,她的美丽和沉静使我“倾倒”。所以,我毫不考虑地走了进去。

    皑皑的房间和我的布置差不多完全一样,但却比我的房间雅致得多,浅蓝色的窗帘,浅蓝色的灯罩,浅蓝色的床单,桌上还有瓶放射着淡淡的清香的蓝色花束。她垂着一肩黑发,穿着件鹅黄色的薄纱裙子,站在落地玻璃窗之前,那样的飘逸如仙。我站到她身边去,望着她所画的那张画。

    那是张以灰褐及红色为主的风景画,画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矗立着几点石峰,石峰间衔着一轮落日。这画面太熟悉了!我怔了怔,皑皑安安静静地说:

    “这是偷你屋里那张画的布局,我喜欢这画面的气氛,苍凉而雄浑。”

    我恍然。这是以妈妈那张画为蓝本画的(那张画现在正挂在我的屋子中),可是,让我来批评的话,她这张画却有青出于蓝之势。它比妈妈画的那张“活”得多,“生动”得多,那种暮霭卷尽晴空,山色映在夕阳里的味道,比妈妈的更深刻一层。她画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突然提起笔来,在暮云堆积的天边,学着妈妈的画面一样,加上两只大雁,这雁更有种画龙点睛的功用。我赞叹了一声:

    “你画得真好!”

    她看了我一眼,神态是冷冰冰的。“不是自己的构思,有什么稀奇?”她说。

    皑皑永远是这样,她好像很难得用一副愉快的面孔和声调和人谈话,碰她的钉子,在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百次了。虽然多少有些讪讪的,可是,由于了解她的个性本就如此,也就不再看得很严重。走到桌边,我没话找话说:

    “你喜欢蓝颜色的花?据说这花的名字叫毋忘我,对不对?”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喜欢蓝颜色的花,是因为蓝色的花最稀少,我不喜欢平凡的东西!”她蹙蹙眉。“至于这花的名字是不是叫毋忘我,我并不是植物学家,弄不清楚!”

    我抬了抬眉毛,觉得还是回到自己房里去好些。但她抛下画笔,用油洗去了手上的油彩,转向了我,大眼睛里有抹雾般的朦朦胧胧的光彩,停驻在我的脸上。她在研究我!我仰着头,也望着她,天呀,她是太美太美了!美得让人迷惑,假若我是个男人,我真会不顾一切地来追求她!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长得像你父亲,还是你母亲?”

    “我想,比较像我母亲。”我说,“你也很像你的母亲。”

    “是的,”她说,“不过我宁愿像父亲!”

    “为什么?”我问,“你母亲很美,你——更美。”

    她看看我,走开去整理画具,泡画笔,收拾颜料。然后说:

    “你仔细看过我父亲吗?他才是真正的漂亮!尤其,他有个性,直而不曲,是棵高大的松树,妈妈呢——”她歪着头,沉思片刻,“是你屋里插瓶的那种小黄花!”

    我凝思着皑皑的比喻,确实有几分对,罗教授之苍劲梗直,罗太太的柔韧细弱,这一对夫妇的结合真奇妙。冥冥中不知有没有一个超凡的力量,在安排着人世间一切的一切?

    由于我不说话,皑皑也不再说话了,她热心地整理着画笔和颜料,她是个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弄得井井有条的人。我无聊地倚着桌子,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开来,是皑皑的速写簿。第一面画着的是罗教授的速写画像,浓眉、虬髯、乱发、怒目,传神之至。第二面是花园的景致。第三面,我注目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是个男孩子,宽额、大眼、方正的下巴,坚毅的眼神,这是徐中枬。再看下去,我跳过好几页,翻开来,里面夹着一朵小小的蓝色花朵,空白的纸页上有皑皑娟秀的笔迹,题着几行小字:

    别揉碎了那花瓣,

    你知道它上面记载了些什么?

    别抛弃这抹微蓝,

    你知道它也有花“心”一个!

    别告诉我你不认得它,

    它的名字叫——毋忘我!

    我凝视着这几行字,和那朵已经压得薄薄的蓝花,深深地沉思起来。就在我拿着册子出神的时候,皑皑忽然一阵风般地卷了过来,劈手夺下了我手里的册子,那对美丽的大眼睛狠狠地盯着我,愤怒地喊:

    “你在做什么?”

    “哦,”我一惊,“对不起,我只是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她盛气凌人地说,“难道你母亲没有教过你,不能‘随便翻’别人的东西吗?”

    她那副傲岸的神态,和毫不留情的语气激怒了我,我站直了身子,无法控制从我内心深处向外冲的那份怒气,受辱的感觉使我语气僵硬:

    “我母亲教过我许多东西,尤其是,她教我如何爱人,和如何做人。她说:‘你如果永远对别人微笑,别人不会向你板脸。你如果待人以诚,别人不会报你以怨。只是——要认清你的对象!有一种人是没有心的,他分不出笑脸,也认不出真心!’现在,我才能深切体会我母亲的话!”

    她的腰挺了起来,眼光灼灼地逼视着我。好半天,她才点点头说:

    “你有一个好母亲,嗎?她告诉了你,有一种没有心的人,是会以怨报德的,是不是?我想,我们罗家对得起你!”

    我的脸蓦地绯红了,我望着她,她可以说得更厉害一些,我了解。这已经是最和缓的说法了,她那份言外之意表现得十分明显:

    “孟忆湄!别忘了你是罗家收容的孤儿!”

    泪水向我眼睛里冲,掉转头,我奔向门外,我跑得那么急,以至于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撞得我的头发昏,那人正抱着一摞书,也全散落在地下。他抓住了我:

    “咦!忆湄,又是你,你好像总是那么急匆匆……”他顿住了,“怎么了?你?”

    我用手背擦擦眼睛,如果我要流泪,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挺起背脊,我勇敢地给了他一个微笑,轻声地说:“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他凝视我的眼睛,温和的眼光一直搜寻进我的眼底,然后,他点了点头,用一种特殊的语气说:

    “慢慢来,我要弄清你为什么。”

    我摇摇头,他的眼光使我迷惑。

    “真的没有什么。”我说,弯下腰去收集地下的书本,他也蹲下身子来捡,书本都收集好了,我从地上拾起一样书本里飘落的东西,一件我刚刚才在一个少女屋里看到过的东西——一朵压得薄薄的蓝色小花。

    “这是什么?”

    “噢!皑皑的花,”他满不在乎地说,“她总喜欢把花朵随便夹在书本里,这也不知道是种什么花?”说着,他从我手中取去花朵,不在意地揉碎了,团在手中准备抛掉。我愣住了,喃喃地,我念着皑皑的句子:

    别揉碎了那花瓣,

    你知道它上面记载了些什么?

    别抛弃这抹微蓝,

    你知道它也有花“心”一个!

    别告诉我你不认得它,

    它的名字叫做——毋忘我!

    “噢,忆湄,你在念些什么?”他问,审视着我。“念书使你太疲倦了,是吗?忆湄,你也该散散心,星期六下午我请你看电影,然后,我们可以逛逛街。我一直想——”他诚挚地望着我,“买几件漂亮点的衣服送给你。忆湄,你不嫌我说得太坦白吗?”

    我注视着他,我怎能“嫌”他呢?他的眼神那样诚恳真挚,他的语气那么温柔亲切,眼泪又涌进了我的眼眶,我的视线模糊了。

    “哦,忆湄,”他有些惊慌地说,“我使你难过了吗?”

    “不,不,中枬。”我说,继续仰望他,“你为什么对我好?大家都那样——”我咽住了下面的话。

    “有谁让你受委屈了吗?”他机警地问。

    “不,不,没有。”

    他深深地凝视我。

    “快乐起来,忆湄,”他鼓励地说,“你不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对吗?我告诉你一句话,忆湄,你并不孤独。”他对我微笑,“我有一个和你类似的身世,但我从没有让悲哀压垮过我。”

    我点头,离开他,向我自己的屋子走去。我已不再悲哀,真的,我的内心在唱着歌。

    【第六章】

    一连串的日子流过去了。

    午后,一阵雷雨驱走了不少的暑气。半弯彩虹在树林顶端略现旋收,晚霞接踵涌上,烧红了天、树林、草坪,和苍灰色的屋顶。黄昏的景致令人喜悦,雨后的晚风使人心旷神怡。我走出房门,从楼梯顶上向楼下一口气冲下去,嘴里喃喃地背诵着我刚刚正在念的书: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

    “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一个声音帮我接了下去,我抬起头,皓皓正倚在楼下楼梯的栏杆上,胳膊支在扶手上面,托着下巴,微笑着望着我,嘴边带着他所惯有的嘲弄味儿。

    “嗨!忆湄,”他说,“你快变成个书蛀虫了。”

    我笑了,说:

    “你知道,中枬是个很严厉的老师。”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下,接着,又笑了起来。把双手抱在胸前,他审视着我说:

    “你和皑皑好像都很服中枬,嗯?不过,也别太用功,年轻人应该有点生气和活力,整天埋在书本里是不正常的。拿你的本性来说吧,我相信你是属于活泼和洒脱的一类——”

    “你怎么知道?”我昂昂头问。

    “我就从没有看到你好好地走过路,不是跑,就是跳,要不就横冲直撞。”

    “噢!”我喊了一声,顺势在楼梯上坐了下来,用手托着下巴,不胜懊恼地说,“妈妈常说我不够稳重,看样子我真是无法变成个举止庄重的大家闺秀。”

    他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大家闺秀?”他挑了一下眉梢,“不,我知道你的出身并不是富有的家庭,因而,你全身没有一点儿矫揉造作的气息,你和皑皑就一目了然是在两种教育下长大的,她比你庄重,你比她自然。她文雅,你随便。可是,你猜我欣赏哪一种?”他的眼睛灼灼地照着我,简单地说,“你!”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认为,她可爱极了。”我说,“我但愿能学得和她一样文雅,她的举动那么柔和,走路那样袅娜。唉!”我又摇头,“我想她本来就是比我高贵些,在本质上。”

    “你觉得皑皑可爱?”他问我,“但她身上少了一样东西,你知道吗?”

    “什么东西?”

    “活力!”他说,“别学她!忆湄,做你自己!”他打量着我,“你自己够美,够好了,我就欣赏你的马虎和随便……”他顿了顿,笑意又染上他的眼睛,“皑皑从来不会坐在楼梯上!”

    我从楼梯上直跳了起来。他纵声大笑。

    “梯子上有针扎了你吗?”他问,“还是有火烧痛了你的尾巴?你实在犯不着如此紧张!”

    我对他瞪瞪眼,瘪瘪嘴。

    “你很会骂人,嗯?”我说,“骂人使你觉得很开心?是不是?”

    “确实!”他笑得更高兴了,“慢慢地,让我来教你如何享受这份快乐!”

    “或者我并不感兴趣。”

    “你会感兴趣,”他说,“我知道,因为你和我是同类!”

    我凝视他,他的眼睛闪烁着,粗而黑的头发虽曾仔细地梳过,但仍然桀骜不驯地竖在头上,鼻子中部微微隆起,在相法上说有这种鼻子的人是要掌权的。嘴唇薄而漂亮,我不喜欢他嘴角上的那抹微笑——给人一种压迫感,使人有喘不过气来的错觉。我离开了楼梯,走向门口,推开了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台阶下的水泥地上,有一双带轮子的溜冰鞋,我抬头望望他,他穿着件运动衫,结实的胸肌挺了出来,他一定刚刚溜过冰,他是个酷爱一切运动的人。

    他走近了我,也望着那双溜冰鞋。

    “你爱运动吗?”他问。

    “是的。”

    “会不会游泳?”

    我点点头。

    “星期天请你去碧潭游泳。”他说,走下了台阶,“溜冰呢?行不行?”

    我摇摇头。

    “下来,试试看,这是一学就会的!”他命令地说。

    我情不自禁地走了下去,溜冰的引诱力对我是太大了,我久已想学会溜冰,只是没有机会。台阶下面有一方并不太广的水泥地,由于刚刚雨后,水泥地上依然是湿润的。走下了台阶,他拿起一只溜冰鞋,望着我说:

    “坐下吧,穿上它!”

    我略事犹豫,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的眼睛里飘过了一抹难以觉察的微笑,我知道他在笑我刚刚从楼梯上跳起来,现在又席地而坐。可是,我顾不得他的嘲弄,学溜冰的兴趣使我什么都不管了。他蹲下身子,帮我系上溜冰鞋说:

    “先用一只脚试试,慢慢来,别贪快,站起来!”

    我站了起来,试了试,重心全无,东倒西歪,赶快使用另一只没有穿溜冰鞋的脚支住身子。几度尝试,都不能成功,总是才要滑开,另一只脚就来帮忙了。他抱着手看了我一会儿,把我拉到台阶旁边,不耐地说:

    “我看你笨得很,嗯?坐下来!这样子不可能学会,只好用强制的办法了!”

    说着,他把另一只溜冰鞋也帮我系上了,笑着说:

    “失去了倚赖,你就该站得起来,走得稳了!”

    “嗨!可别开玩笑。”我说,“我对于摔跤不感兴趣!”

    “那么,你就尽量维持不摔跤吧!”他说,不等我再表示意见,就捉住了我的双手,把我从台阶上一把拉了起来,我惊呼一声,抓紧了他不放。脚下的四个轮子一经接触地面,好像就非工作不可,发神经似的转了起来,我的身子向前冲,整个地面在我脚下如飞地后退,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嘴里乱七八糟地喊:

    “这算什么玩意嘛?你简直开我的玩笑!这样不行!哦呀呀,我要摔了!不行了,不行,马上要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