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820章 菟丝花(13)
    她顺从地坐了下来,却用她那迟钝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看。对于她这种神情我已经是司空见惯,所以并不惊奇。但,中枬却以研究的眼光,深思地望着嘉嘉。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嘉嘉忽然张开嘴,不合时宜地唱起那支老歌来: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她突然而来的歌声让我愣了愣,接着,我就发现她以讨好的神态望着我,渴切地说:

    “我会唱了,小姐。”

    “噢,”我说,“你唱得非常好,嘉嘉。”

    她看来十分开心,咧着嘴笑了起来。

    “嘉嘉,”中枬开了口,“谁教你唱这一支歌的?呢?”

    嘉嘉痴痴地仰起头来,不解地望着中枬,停了半天,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

    “花——要开了。”

    中枬叹了口气,拉拉我的衣服:

    “我们该走了,忆湄,你要开始上课了。”

    我站了起来,扑掉身上的碎草,对嘉嘉挥了挥手,和中枬走出了小树林。中枬一直沉思不语,看来似乎满腹心事。上了楼,走进了我的屋中,我说:

    “你在想什么?”

    “你!”中枬说。

    “我?”

    “是的,你!”中枬握住我的双手,仔细地凝视我的脸,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想找出你特别引人的地方,我最初见你,就有一种错觉,好像早就认识了你,你的脸——远在我没有见到你以前,就仿佛见过了似的!”

    “你绝不会见过我!”我笑着说,走开去把那束黄色的花插进花瓶里。“在这三个月以前,我从没有来过台北,所以,连公共汽车站上碰过面都是不可能的!”

    “你相信第六感吗?”

    “有一些相信。”

    “那么,大概是第六感,一定我梦中见过你,”他走过来,用手在我背后圈住我,吻我的耳朵。“忆湄,老天为我而造你,也为你而造我!所以我们会在一开始就似曾相识!”

    我有些困惑,说真话,我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并没有他所说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果是第六感,为什么单单他有那份第六感,而我没有呢?就在我凝神沉思的时候,“咪呜”一声,小波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落在书橱上面。我把它抱了下来,走到书桌边坐下,抚摸着小波的头,我说:

    “人世的一切,机缘遇合,恩怨因果,一定都有个定数,许多无法解释的事,神啦,鬼啦,心灵感应啦,我们都找不出道理来。我相信命运,也相信有个大的力量在冥冥中操纵着人世的一切。拿小波来说吧,如果不遇到我,它可能已经倒毙街头了,而那一天,如果我们不去看电影,又怎会碰到它?如果我们看完电影,就直接坐三轮车回家,又怎会遇到它?”我把小猫举起来,用面颊倚偎着它毛茸茸的小身体。“这是条幸运的生命!”

    中枬对我微笑,伸手来抚摸小波的毛,他的手从小波身上移到我的下巴上,托起我的头,凝视我的眼睛:

    “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忆湄。”他摇摇头,叹息地说,“但愿我不要这么喜欢你,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牵动我每一根神经。”他的眼光朦胧了,不转瞬地望着我,我也凝视着他,时光在两人的注目下悄悄地流逝。半晌,他惊跳了起来,“噢,忆湄,打开书本吧!”

    我把小猫抱在怀里,懒洋洋地翻着书页,眼光仍然凝注在他的脸上。

    “忆湄,”他用舌头润润嘴唇伸了伸脖子。“你说一说,中国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哪一年召开?什么地方召开?”

    我瞪视着他。

    “我问你问题,你听到没有?忆湄?”

    “嗯?”我神思不属。

    “我问你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哪一年召开的?”

    “嘘!别说话!”我说,“小波睡着了,你听它的呼噜声,好像在低低地诉说什么。”

    中枬看了我几秒钟,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一声不响地把小猫从我怀中提起来,放在地下,轻轻地拍了拍它,把它赶到床底下去了。然后他坐回他的位子,严肃而冷静地望着我,说:

    “现在,你能够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噢,”我懊恼地说:“中枬,你未免太严厉了。”

    他推开书本,握住了我的双手,把我的手阖在他的手中间,直视着我的眼睛,用低沉的声音说:

    “忆湄,你不能永远寄人篱下,是不是?考大学对于许多人是并不重要的,可是,对于你却非常重要。忆湄,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注视他,他的声音那样温柔诚挚,他的眼睛那样深沉恳切,我的心情激动了,低下头,我为自己惭愧。妈妈尸骨未寒,罗教授恩重如山,我不能落榜!抬起头来,我自觉泪雾迷濛。他的手在我的手上加重了压力,他用令人心脏绞紧的温柔的声调说:

    “忆湄,忆湄!我抱歉让你伤心。”

    “不!”我迅速地拭去了泪,对他微笑,“你刚刚问我什么?第一次国民党代表大会吗?”我侧着头思索,“是不是民国十三年在广州召开的?”

    中枬凝视着我,微微地眯起了眼睛。笑意逐渐染上了他的嘴角,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

    “忆湄,你真让我心折!”

    这是一个中午,整幢屋子都沉睡着,我打开房门,侧耳倾听,显然罗家每一个人都在午睡,走廊里空荡荡的毫无人影。折回屋里,我拉开壁柜,取出一双前一日才上街去偷偷买回来的溜冰鞋。悄悄地走下了楼梯,来到饭厅外的水泥地上。坐在台阶上面,我把两只鞋子都系好,对自己发誓地说:

    “我一定要学会溜冰,而且要溜得又快又好,让皓皓大吃一惊!”

    带着坚定的决心,我战战兢棘地站了起来,轮子一经滚动,我立即扑倒下去。站起身,我再尝试。中午的烈日晒着我,我却浑然不觉。我一再跌倒,又一再爬起。反正无人看着我,我也不怕摔跤丢人。就这样,我跌跌冲冲地,居然也可以平稳地滚动一段路了。任何玩意儿,都是刚学的时候劲最大,我越来越有兴趣,忘了时间,也忘了烈日如焚,我的衬衫都被汗所湿透。为了溜冰,我特地穿了一条长裤,整个裤子上都是灰尘。由于摔跤的次数太多,每次跌倒又都用手去撑住地面,所以手掌都跌肿了,而我仍然乐此不疲。我的摔跤并非没有代价,我开始摸清溜冰的诀窍了,也懂得双脚的运用和轮子的操纵。在愉快的心情下,我不知不觉地唱起歌来,我唱的是一支我小的时候妈妈常唱给我听的娃娃歌:

    飞飞飞飞,这个样子飞飞,

    向上飞,

    飞上去就要把头抬,

    要转弯尾巴摆一摆,

    ……

    大概是尾巴没有摆好,我的脚下一滑,就一屁股坐在地下了。这次摔得可不轻,脊椎骨的末端撞在水泥地上,痛得我从牙缝中向里面吸气。气还没完,一个影子罩在我的头上,我抬起头,皓皓正弯着腰看我,他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嘴角挂着嘲谑和激赏,咧了咧嘴,他说:

    “你不应该飞,忆湄。你的脚下有了轮子,但是肩膀上并没有翅膀,如果你想飞,就难怪要摔跤了!”

    我对他翻了翻白眼。

    “好,”我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看我的?”

    “从你提着一双溜冰鞋,像做贼一样从楼梯上偷偷摸摸地走下来的时候开始。”

    天呀!原来我这整个一段摔跤啦,爬起来啦,发誓诅咒啦……他都看见了!我噘起了嘴,没好气地说:

    “那么,我摔了跤,你既不加以扶手,反而冷嘲热讽,岂不有失忠厚?”

    他大笑,望着我说:

    “有失忠厚?忆湄,你明知我根本不是一个忠厚的人!”他再看我,又笑。“我说过了,只要你不想‘飞’,你就溜得很好了!”

    我咬住嘴唇,斜睨着他,这两句话似乎颇有道理。他把手伸给了我。我握住他,他把我拉了起来,牵住我的手,像带领一个瞎子般带着我走,嘴里不停地指示着说:

    “用右脚——现在换左脚——再用右脚——换一只脚用脚尖的轮子转弯——好!不错!我放手了!”

    他放了手,我平平稳稳地溜了一圈,他接住我,把我带到台阶前面,让我坐下。掏出一块大手帕,抛在我膝上说:

    “把你的汗擦一擦,今天练习得够了,以后,你应该选黄昏的时候来溜,这样晒着太阳运动,你会中暑。”

    我拿起他的手帕,在脸上涂抹一遍,整条手帕都变得又湿又黑,我的脸红了。他看来却十分开心,在我身边坐下,用手托着头,他微笑地凝视着我,欣赏地说:

    “忆湄,你猜你给罗家带来了什么?”

    “什么?”我不解地问。

    “生命!”

    “生命?”我有些愕然。

    “是的,生命。在你走进罗宅以前,罗宅是死的,你进来之后,罗宅才开始苏醒。”他的笑意渐消,眼睛深深地望着我。“你不觉得,我最近停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吗?”

    这倒是真的,我思索着。他灼灼逼人的眼光使我不安。他又笑了,扬了扬眉毛说:

    “你有些怕我吗?忆湄?”

    “我什么都不怕!”我噘着嘴说。

    “你怕一件东西——鬼!”

    我笑了,想起那个被罗太太所惊吓的晚上。人,总是喜欢庸人自扰的!皓皓仍然托着头注视我。忽然,他说:

    “你刚刚唱的那支很滑稽的歌,你愿意为我再唱一遍吗?我喜欢它,有股亲切感。”

    我真的唱了。唱了一段,我停住,解释地说:

    “这支歌很长,是一个儿童的歌剧,前面是老鸟在教小鸟飞行,以及告诉它该注意的事项。”

    “唱下去!”皓皓命令似的说,他的眼睛深思地瞪着我,眉梢微蹙着。

    我唱了下去:

    你不要慌,你不要忙,

    飞了上去,要提防,

    老鹰老鹞很可怕,坏心肠。

    还有那,猫大王,

    还有那,蛇大娘……

    皓皓的眼睛一亮,兴奋使他的面孔发红,他加入了我唱起来:

    它们都能够爬上房,

    它们都能够爬进墙,

    你要时时刻刻,放在心头上……

    “哦!”我叫着说,“你也会唱!”

    他蹙紧了眉头,思索着说:

    “我一定在梦里唱过这一支歌,我赌咒,平常并没有听人唱过!”

    “你一定听人唱过,而你忘了,”我说,“这并不是一支很少听到的歌,许多年前,这歌曾经流传很广。”

    “多久以前流传过?”他问。

    “大约二三十年前吧!”

    他瞪着我。

    “谁教你唱的?”

    “我母亲。”

    一段沉默后,他的眉头放松,爽然地笑了起来,愉快地说:

    “这不就获得答案了?你看,你母亲曾经和我母亲情如姐妹,她们一定来往很密切,那么,在我三四岁的时候,你母亲一定也教过我唱这支歌,所以我会对它有亲切感。”

    “三四岁的记忆可以保持很长久吗?”我问。

    “我相信是可以的,最起码,在潜意识中会有一个印象。”

    我想起中枬也曾和我讨论过潜意识中的记忆问题,这使我联想起嘉嘉的潜意识。放开了这份思想,我弯下身子去解溜冰鞋的鞋带,我刚解开一只鞋子,我的手腕就被另一只手捉住了,抬起头来,我接触到皓皓紧迫着我的那对灼热的眸子,他的脸距离我的脸非常之近,两道漂亮的浓眉在眉心虬结,眼睛里燃烧着一抹奇异的火焰。

    “忆湄,”他用一种稀有的、沉哑的声调说,“记得我曾经和你谈起我的‘博爱’论吗?”

    我点点头。

    “我一直有我对女性的一套看法他说,”眼睛没有离开我的脸,“我认为每一位女性都有她独特的可爱之处,所以,每一位女性都值得人爱。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眼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近来,我发现我的道理无法成立了。每一位女性或者都有一两点符合于我的希望的可爱之处,可是,有一天,当一个女孩子具有各方面的优点,能在各方面吸引我,那么,所有其他的女孩子,就都不能存在了。”他的眼光由灼热而变得温柔,“忆湄,你懂吗?”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困惑地说:

    “不,我不懂!”

    “那么,让我来使你懂!”他说,用力一拉,我扑进了他的怀里,他用手圈着我,眼睛对着我的眼睛,鼻子对着我的鼻子。我在他那乌黑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脸:紧张、困惑,而迷乱。他压低了嗓音,在喉咙里深沉地说,“中枬有什么使你着迷的地方?嗯?忆湄?那只是一个书呆子——和你完全不相配。”

    “不,”我轻声地说,喉头干而涩,“你不了解他,他有思想,有毅力,有理性。”

    “我没有思想?没有毅力?没有理性吗?”他问,咄咄逼人地。

    “你——”我更加困惑,“似乎也有。”

    “似乎?”他咧了咧嘴,“解释一下!”

    “你的思想太偏激,对人生的态度太随便,你容易嘲笑任何事物——不论该嘲笑的或不该嘲笑的。你不重视许多东西,包括生命及感情。你经常是不负责任的,在读书做事恋爱各方面都是——”

    “我居然有这么多的缺点吗?”他的眼睛闪着光,“这就是你眼中的罗皓皓?”

    “唔,”我哼了一声,“不对吗?”

    “不,太对了一些——”他的嘴唇轻触着我的面颊,“只是,婚后你决不许这样随便地批评我,现在我拿你无可奈何。以后,我会是一个强横而专制的丈夫。”

    我惊跳。

    “你错了,”我说,“我没有意思要嫁给你。”

    “我没错,”他冷静而肯定地,“你将要嫁给我!”

    “绝不!”

    “一定!”他的嘴唇滑向我的鬓边,“你的面颊为什么发烫?你的心脏为什么狂跳?你的身子为什么惊悸?谁使你不安?谁使你兴奋?谁使你害怕?你和中枬在一起时也会这样吗?嗯?告诉我!”

    我挣扎。

    “你使我颤栗。”我说,“中枬使我安宁。”

    “安宁?”他嗤之以鼻。“恋爱不是一件安宁的事儿。忆湄,让我来教你恋爱!”

    一阵紧迫的压力,我突然无法呼吸,在心脏的狂跳下,在血脉的贲张中,在神智的昏蒙里,我只能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那对也睁得大大的眼睛。于是,倏忽间,我和他的身子骤然分开,在我还没有了解是怎么一回事之前,我先听到一声重重的拳击之声,然后,我向上看,罗教授像个庞然巨物般耸立在我和皓皓之间,在罗教授旁边,是脸色发白的中枬。而皓皓,正从台阶上爬起来,用手揉着他的下颚骨,瞪着怒目,瞠视着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