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848章 星河(13)
    “我总是觉得有个阴影在我的面前,有个声音在我的耳畔。前天,我逼问高妈,她吐露了一点,就逃跑了,她说我丧失了一部分的记忆。我知道,我那段记忆一定有个男人,只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现在在哪里。或者,”她哀愁而自嘲地微笑,“我曾有个薄幸的男友,因为,跟着那记忆而来的,是那样大的痛苦和悲愁呵!”

    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小小的、温软的手!这只纤细的、柔若无骨的小手上会染着血腥么?不!那苍白的、楚楚动人的面庞上会写着罪恶么?不!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地说:

    “我会帮助你,心虹。但是,现在别再去想这个问题了,今天已经够了。”

    “你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她忽然问。

    “一点点。”他回避地说。

    “告诉我!把你知道的部分告诉我!”她热烈地,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只有一点点。”他深思地说,“你生了一场病,使你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如此而已。”他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拿起了茶杯,送到心虹的手上。“喝点茶,别再想它了,你很苍白。而且,你瘦了。”

    “我病了好些天。”她说。

    那么,她是真的病了?他心中掠过一抹怛恻的温柔。

    “现在都好了吗?”他问。

    “你没想过我,”她很快地说,“我打赌你把我忘了,你一次都没到霜园里来。”

    他的心不自禁地一跳,这几句轻轻的责备里带着太多其他的意义,这可能吗?他有些神思恍惚了。站在那儿,他两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注视着炉火,唇边浮起了一个飘忽而勉强的微笑。

    “我这几天很忙。”他低低地说。

    “哦,当然哪!”她说,语气有点儿酸涩。“你一定写了很多,一定的!”

    “唔。”他哼了一声,事实上糟透了,这些日子来,他的小说几乎毫无进展。“杂志社向我拼命催稿,弄得我毫无办法。”

    她瞅着他,然后她垂下头来,轻轻叹息。这声叹息勾动了他心中最纤细的一缕神经,使他的心脏又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他望着她,这可能么?这可能么?那如死灰般的感情能再燃烧起来么?这细致娇柔的少女,会对他有一丝丝感情么?是真?是幻?是他神经过敏?他在感情上,早就是惊弓之鸟,早就心灰意冷。但是,现在,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常的心跳?为什么在他那意识的深处,会激荡着某种等待与期盼?为什么那样热切地希望帮助她?那样渴望她留在他的眼前?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我打扰了你吧!”她说,忽然推开毛毯,想站起来。

    “哦,不,不!”他急促地说,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用手按住了她。“别走!我喜欢你留在这儿!我正……无聊得很。”

    “真的,姑妈和小蕾呢?”

    “她们全去台北了。”

    “哦。”她沉默了。坐正身子,她看着他,半晌,她说,“你刚刚还没告诉我,你对于我知道多少?”

    “我已经告诉你了。”

    “不止这样多,不止。”她摇摇头。忽然倾向他,用一对热切的眸子盯着他,“你答应帮助我的,是么?”

    “是的。”

    “那么,告诉我,是不是真有那样一个男孩子?在我的生命中,是不是真有?还是我的幻觉?”

    他凝视她。

    “是的,”他慢慢地说,“真有。”

    她颤抖了一下,眼睛特别地燃着光彩。

    “怎样的?怎样的?”她急促地问,“他到哪里去了?告诉我!”

    他心中有阵微微的痉挛和酸涩。她那热切而燃烧着的眸子使他生出一种微妙而难解的醋意。天哪!她是多么美丽啊!他咬了咬牙,含糊地说:

    “走了。我想。”

    “走了?走了?”她嚷着,“为什么?走到哪儿去了?怎么!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快!请你!是他不爱我了吗?是吗?所以我生病了,是吗?所以我失去了记忆,是吗?哦,你告诉我吧!”

    “我不能。”他忧愁地说,“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等着你来告诉我。”

    “哦,是吗?”她颓然地垂下了头。好沮丧,好迷茫。有好一会儿她沉默着,然后,她叹息着说,“这些日子来,我时时刻刻在思索,在寻觅,但是我总是像在浓雾中奔跑,什么方向都辨不清楚。我的脑子里有个黑房间,许多东西在这黑房间里活动,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一直希望给那黑房间开一个窗子,或点一盏灯,让我看清那里面的东西。但我没有这能力!没有!每当那黑房间里有一线亮光的时候,我就觉得整个头都像要炸裂般地痛楚起来,然后,我就昏倒了。”她重新抬起眼睛来,盯着他,祈求的,恳切地说,“帮助我吧!让我把这个黑房间交给你,你给我点上一盏灯吧!好吗?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去求我的父母,我不相信霜园里的每一个人!甚至高妈。我都不相信!”

    他注视着面前那张脸,那张迫切的、渴望的,而痛苦着的脸,和那对哀哀欲诉的眸子。他被折倒了,他心中涌上了一股热流,一股油涌着、澎湃着的热流。握住了她的手,一些话不受控制地冲出了他的嘴:

    “你放心,心虹,我将帮助你,尽我一切的力量来帮助你。让我们合力来打开那个黑房间吧!我相信这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但是,我需要你的合作。”

    “我会的!”

    “或者,那黑房间里有些可怕的东西,你有勇气吗?你能接受吗?”

    “我会的!真相总比黑暗好!”

    “那么,你有一个助手了!让我们一起去揭开那个谜吧!第一步,我要找回那本小册子。”

    “小册子?什么小册子?”

    “慢慢来,别急。明天下午,你愿意来我这儿吗?”他问,完全忘记了梁逸舟的嘱咐。

    “我一定来!”

    “好,会有些有趣的东西等着你,我想。”

    她侧着头看着他,那惊奇的眸子里洋溢着一片信任的、崇拜的、期待的与兴奋的光彩。

    【第十四章】

    于是,这天晚上,狄君璞重新爬上了阁楼,取出了那本小册子。夜里,躺在床上,狄君璞翻到上次中断的部分,接着看了下去。床头边,一灯荧荧,窗外,月光又遍山野地洒着,在窗上投入了无数的树影。那小册子散放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纸张的香味,他专心地翻阅着,再一次走入了心虹所遗忘的世界里。

    强烈地思念我那已去世的生母,缠着高妈,问我母亲的一切,高妈说她是天下最可爱的美人儿,说我是她的心肝宝贝。啊!如果我的生母在世,她一定会了解我!不会让我受这样多的痛苦!啊,母亲!母亲!你在哪儿?

    父亲告诉我,云飞在公司中纰漏百出,我早知道他有这一手!我愤怒极了,和他大吵,我骂他说谎,骂他陷害!我警告他,如果他做了任何不利于云飞的事,我将离家出走!父亲气得发抖,说我丧失了理性,说云飞根本不爱我,完全是为了他的钱,我嗤之以鼻,闹得不可开交,妈也跟在里面派我的不是,说我对父亲太没礼貌,我哭着对她叫:

    “请不要管我!你又不是我的母亲!”

    她大惊失色,用手蒙住脸哭了。我才知道我做了什么,她待我毕竟不坏呀!我冲过去抱住她,也哭了。她揽住我,只是不住口地喊着:“你是我的女儿!你是的!你是的!”

    天哪,人类的关系和感情多么复杂呀!

    云飞再一次求我跟他走,他说父亲给他的压力太大,把许多毋须有的罪名加在他身上,使他在公司里无法做人。他说如果不是为了我,他早就拂袖而去,现在,他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他说,假如父亲把他开除,那么,他在别的公司都无法做下去。啊,我所深爱的,深爱的云飞!

    痛苦,痛苦,无边的痛苦。黑暗,黑暗,无边的黑暗!我像是陷在雾谷中的浓雾里,茫茫然不辨途径,我奔跑又奔跑,却总是撞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我累了!我真是又乏又累!

    我告诉父亲,我已到法定年龄,可以有婚姻自主权,不必受他的控制,他说:

    “我不要控制你,心虹,你早就可以不受我控制了。我管你,不是要控制你,而是要保护你。你拒绝我吧,咒骂我吧,我的悲哀是做了父亲,无法不爱你,无法不关怀你。”

    我愕然,注视着他,我忽然间知道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总是鼓不起勇气和云飞出走的原因。我与父亲间,原有血与血联系着的感情呵!

    莎翁说:

    “做与不做,那是个难题。”

    “犹豫,是我最大的敌人!”

    云飞来,和父亲又爆发了激烈的争执。云飞在盛怒中,说了许多极不好听的话,父亲大叫着说:

    “我警告你,远离我的女儿,否则我会杀掉你!我说得出做得到,我会杀掉你!”

    我突然周身寒颤,我觉得父亲真会那样做。

    云飞又和我发脾气,他说如果我再拿不出决心,他不要再见我,他真的就不见我了!我会死去,几百次,我想从那悬崖上跳下去。我去找云飞,他的母亲和萧雅棠在那儿,云飞和云扬都不在。萧雅棠对我说:

    “你何必找他?卢家的男孩子都是自己的主人,他找你时,你是他的,他不找你时,你也找不到他!”

    怎么了?她为什么那样阴阳怪气?难道她和云扬也吵架了?爱情,这是一杯苦汁么?

    好几日没有看到云飞了,我度日如年。何苦呢?云飞?你为什么也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难道我受的罪还不够多?如果连你都不能谅解我,我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又觉得那阴影在向我游来。

    天哪!我看到了什么?在那雾谷中的岩石后面?天哪!那是真的吗?天哪!我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不死?这世界还有道义和真情吗?这不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天哪!让我死去吧!让我死去吧!这世界只是一团灰暗的混沌!我再也不相信人类有真实的感情了!我恨他!我恨他!我要杀了他!还有她,我那亲亲爱爱的小妹妹!我的第六感毕竟没有欺骗我!噢,心霞心霞,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你一定要选择你姐姐的爱人么?

    让我死去吧!让我死去吧!我的心已经死了,碎了,化成粉,化成灰了!我宁愿死!

    我想杀了他!不是“想”,我“要”!噢,天哪,指引我一条路!指引我!噢,母亲,你在哪儿?助我!助我!助我!

    像《红楼梦》里的句子: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他在阁楼里找到了我,苍白、憔悴,他看来不成人形,茫茫然如一只丧家之犬!抓着我,他焦灼地、痛楚地、坏脾气地嚷着:

    “你要我怎样?你为什么不听我解释!爱你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你懂吗?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是的,我吻了她。因为她身上有你的影子,你懂吗?随你怎么评价我,如果我一定得不到你,我会选择她,我打赌她不会像你那样摆架子,她会跟我走!你信吗?”他忽然哭了,跪下来,他抱住我的腿,哑着喉咙喊,“原谅我!原谅我!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你跟我走吧!心虹!求求你!不然,我会死掉!”

    我抚着他的头,他那浓浓的头发,我哭了。呵,我原谅了他!从心底原谅了他!天哪,可怜可怜我们吧,帮助帮助我们吧!

    我终于决定了。我将跟他走!浪迹天涯,飘零人海,我将跟他走!

    父亲终于把他从公司里开除了,他咆哮着说将带我走!傻呵,云飞,我会被幽禁了,我知道!他问我:

    “跟我去讨饭,怎样?”

    我说:

    “是的!我跟定了你!”

    我将走了!跟着他走了!别了!父母!别了!妹妹!(我不再恨你了。)别了!小阁楼和农庄!别了!雾谷!别了!我所熟知的世界!

    我将跟他走,浪迹天涯,飘零人海,我将跟他走!

    小册子里的记载,到此为止,下面都是空白的纸张了。想必这以后,心虹就被幽禁了起来,接着,她逃走了,跟着云飞逃走了,再也没有时间到阁楼里来收拾这些东西。然后,就是那次莫名其妙的悲剧,云飞死了,她呢?她的记忆也“跟着他走”了。

    合上小册子,狄君璞燃起了一支烟,躺在床上,他了无睡意,脑子里,有几百种意念在纷驰着。从他所躺的床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的天空,这又是个繁星满天的夜!那些星星,璀璨着,闪烁着,组成了一条发亮的光带。那条星河!那条无法飞渡的星河!那条辽阔无边的星河!而今,云飞与心虹间的这条星河,是再也不能飞渡了!“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呵,心虹!他更了解她了,那个有颗最热烈的心、最倔强的感情、最细致的温柔的女孩!云飞,你何其幸运!这样的少女,是值得人为她粉身碎骨啊!何况,她虽然丧失了记忆,狄君璞仍然深信,卢云飞必定依然活在她的潜意识里。

    一支烟吸完,狄君璞才能把自己的思想,从那本小册子中那种炙热的感情里超拔出来。他觉得有份微妙的怅惘和心痛,对那个逝去的卢云飞,竟有些薄薄的醋意。他奇怪,云飞为什么不像梁逸舟所说,去创一番天下来见心虹呢?他何以必须带着她逃走呢?

    他开始归纳这本小册子里的要点和疑问,开始仔细地分析着一些事实,最后,他得到了几点结论。

    一、心虹不是吟芳的亲生女儿,对父母在潜意识中,有份又爱又恨又怀疑的情绪。她认为自己生母的死,与梁逸舟和吟芳有关。

    二、梁逸舟痛恨云飞,曾威胁过要杀死他。

    三、心虹说过,她和云飞若有一方负心,必坠崖而死,接着,她发现云飞和心霞有一段情,她也发誓说要杀死云飞。

    四、云飞的弟弟云扬曾有个女友名叫萧雅棠,而现在,他又追求了心霞,这里面似乎大有文章。

    五、心霞的个性模棱,她仿佛很天真,却背着心虹和云飞来往,现在又和云扬恋爱,这是一笔怎样的乱账呢?

    六、云飞到底是个怎样的青年?是好?是坏?是功利主义者?是痴情?是无情?是多情?梁逸舟对他的指责,是真实的?还是偏见?还是故意地冤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