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877章 海鸥飞处(9)
    两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驶走了,杨羽裳坐在欧世澈的后座,她那鹅黄色的裙子一直在风中飞舞着。杨太太站在院子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她不知道这时代的男孩子为什么都喜欢骑摩托车,台北市已快被摩托车塞满了。摇摇头,她关上大门,走进了屋里。她知道,不到三更半夜,羽裳是不会回家的了。羽裳!她叹口气,天知道,这个女儿让她多操心呀!

    不到十分钟,杨羽裳他们就停在俞家的大门口了。来应门的就是俞慕枫本人,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妆扮好了,正在等着他们。一开门,看到门外的欧家兄弟,她就呆了呆,她以为有七八个人呢,可是,眼前却只有欧家兄弟和杨羽裳!她愣愣地说:

    “没有别人了吗?”

    “还需要多少人呢!”杨羽裳大声地说。“快来吧!你跟欧世浩坐一辆车,我跟欧世澈!”伸长脖子,她下意识地看看俞家的院落和静悄悄的客厅,她看不到俞慕槐的影子。

    俞慕枫看看欧世浩,有些犹豫,她根本不认识他。欧世浩立即微微一笑,爽朗而大方地说:“我是欧世浩,希望请得动你,希望你不觉得我既失礼又冒昧,还希望你信任我的驾驶技术!”

    俞慕枫噗嗤一声笑了。

    “我从不怕坐摩托车,”她也大方地说,颊上的酒涡深深地露了出来。“我哥哥有辆一百CC的山叶,我就常常坐他的车。”

    “你哥哥呢?”杨羽裳不经心似的问。

    “一早就出去了。”

    杨羽裳咬了咬嘴唇,咬得又重又疼。狠狠地思了一下头,她大声地叫:

    “我们还不走,尽站在这门口干吗?”

    俞慕枫坐上了车子,立即,马达发动了,一行人向街道上快速地冲了出去。

    于是,这是尽情享乐的一天,这是尽兴疯狂的一天,他们吃饭、打保龄、飞车、跳舞、吃宵夜、高谈阔论……一直到深夜,杨羽裳才回到家里。

    她喝过一些啤酒,有点儿薄醉。虽然带着钥匙,她却发疯般地按着门铃。秀枝披着衣服,匆匆忙忙地跑来开门。杨羽裳微带跄踉地冲进门内,走过花园,再冲进客厅,脚在小几上一绊,她差点摔了一跤。站稳了,她回过头来,看到秀枝睡眼朦脉地在打哈欠。

    “秀枝,今天有我的电话吗?”

    “有呀。”

    她的心猛地一跳。

    “留了名字吗?是谁?”

    “一个是周志凯,一个是上次来过家里的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她急躁地问。

    “那个王怀祖!”

    “还有呢?”

    “没有了。”

    “就是这两个吗?”她睁大了眼睛。

    “就是这两个。”

    “我房里的电话都是你接的吗?”

    “是呀,小姐,都是我接的。”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她慢吞吞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皮包扔在床上,她也顺势在床上坐了下来,慢慢地脱掉靴子,再脱掉丝袜,她的眼睛始终呆愣愣地望着床头柜上那架金色的电话机。忽然,她跳了起来,扑过去,她抓住那架电话机,把它狠命地掼了出去,哗啦啦的一阵巨响,电话砸在一个花瓶上,再砸在桌子上,再翻倒到地毯上。她赶过去,用脚踢着踹着那架电话机,拼命地踢,拼命地踹。这喧闹的声音把杨承斌夫妇都惊动了,大家赶到她卧房里,杨太太跑过去一把拉住了她,急急地问:

    “怎么了?怎么了?羽裳?怎么了?”

    “我恨那架电话!”她嚷着,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狼藉。把头埋在杨太太的肩上,她呜咽着说,“妈,你一天到晚骂我游戏人生,可是,等我不游戏的时候,却是这样苦呵!”

    杨太太拍抚着杨羽裳的背脊,完全摸不清楚女儿是怎么回事,看到女儿流泪,她心疼得什么似的。只能不住口地安慰着:

    “别哭,别哭,羽裳。妈不怪你游戏人生,随你怎么玩都可以,你瞧,马上放暑假了,我陪你去日本玩,好吗?你不是一直想去日本吗?”

    “我不去日本!”杨羽裳大叫着。

    “好,好,不去日本,不去日本,”杨太太一迭连声地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要到北极去!”杨羽裳胡乱地叫着,“去冰天雪地里,把自己冻成一根冰柱!”

    “北极?”杨太太愣了,求救地看着杨承斌。

    杨承斌默默地摇了摇头,悄悄地退出了屋子。女儿!他叹口气,谁有这样古里古怪、莫名其妙的女儿呢?

    【第七章】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

    杨羽裳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瞪视着窗外,今夜月色很好,榕树那茂密的枝叶,影绰绰地耸立在月色里。透过那些树叶和枝桠,她可以看到远处天边的几颗星星,在那高高的清空中闪耀。她凝视着,心里空空荡荡的,似乎没有什么思想,也没有什么欲望。她的心灵是一片沉寂与寥落,她的头脑像一片广大的荒漠。

    自从摔电话机那夜之后,到现在又是一个星期了。一个星期!俞慕槐始终没露过面,也没来过电话,她不愿再去想他了。这个星期她过得很充实,几乎每天和欧家兄弟以及俞慕枫在一起。慕枫也曾对她说过:

    “我哥哥问起你。”

    “是吗?”她漫不经心地,“他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你怎么说呢?”

    “我告诉他你从没缺过男朋友!实在多得数不清了!现在,有个欧世澈正在对你发疯呢!”

    杨羽裳笑了。

    “他怎么说呢?”她再问。

    “他呀?他就那样笑笑走开了!”

    就是这样,那俞慕槐对她忽然撒开了手。他不是也约会过她一阵,也来往过一阵的吗?怎会这样无疾而终的呢?她想不明白,但她已决定不再想了。那个傻瓜,那个木头,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混蛋!让他去死吧!她恨他,她希望他有一天会被汽车撞死!

    是的,她决心不理俞慕槐了。是的,她生活得很充实。但是,她开始失眠了。每夜,每夜,她就这样瞪着眼睛到天亮,她的神智那样明白,她的意识那样清醒,她知道她无法入睡。她看月亮,她看星星,她看暗夜的穹苍,直到她看见曙光的微显——新的一日来临,她叹息着,内心绞痛地去迎接这新的、无奈的一日!为什么内心会绞痛呢?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分析。

    现在,又是这样的夜了。又是这无眠而无奈的夜!她觉得眼皮沉重而酸痛,但她无法阖起眼睛来,她的神智太清醒了,她无法入睡!

    远处的天边,星星在璀燦。风筛动了树梢,树影在晃动。夜,寂静而深沉。她轻轻地叹息,觉得内心深处有一根细细的纤维,在那儿抽动着,抽痛了她的神经,抽痛了她的五脏六腑。

    电话铃蓦然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响得离奇,响得刺耳。她吓了一跳,看看表,凌晨三点钟!这是谁?欧世澈那个神经病吗?

    握起了听筒,她不耐地说:

    “喂?”

    “喂,羽裳。”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希望你没睡。”

    她的心脏发狂地跳动了起来,一层泪雾瞬息间冲进了眼眶。她想对着那听筒大叫,你这混账王八蛋!但她的喉咙哽住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羽裳。”对方低唤着,声音那样轻柔,那样诚挚,那样充满了最真切的感情。“我很想你。”

    是真的么?是真的么?你这混蛋,你这木头!为什么这么久不理我?她咬住嘴唇,泪水无声地滑下了面颊。

    “怎么不说话呢?”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打扰你睡觉了吗?回答我一句话吧,让我知道你在听。”

    她张开嘴,想说“你滚进地狱里去!”但她却结结巴巴地说成了:

    “你——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三点。”他说。“我睡不着,窗外的月色很好,我想,或者你也和我一样在看月亮,就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你。”他叹了口气。“你好么?羽裳?”

    “谢谢你还记得我!”她尖刻地说,鼻子中酸酸的。

    他顿了顿。

    “你在生我的气吗?”他柔声问,担忧地。

    “为什么要生你气呢!”她哽塞地说,“大记者记不得订好的约会,并没有什么稀奇!”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她开始紧张了起来,或者,她不该顶撞他的,他会把电话挂断了,那么,他就永远不会再打电话来了!她觉得背脊上一阵寒意,就听到自己那可恶的、略带颤抖的声音在说:

    “慕槐,你还在吗?你走开了吗?”

    “我在。”他说,又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的声音里夹着深深的叹息。“羽裳,我想见你。”

    她的心一阵绞痛,血液在体内迅速地奔窜起来,她握着听筒的手颤栗着,她的声音是痛楚与狂欢的混合: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她轻叫。

    “是的,现在!”他肯定地说,语气迫切而热烈。“这时间对你不合适吗?是太早了还是太晚了?”

    “没有时间对我是不合适的!”她低喊,看了看窗外的月色。“但是,怎么见呢?你来吗?”

    “听着,羽裳,我一点钟才从报社回家,一路上看到月明如昼。所以,如果你不反对,我要走到你家来,你在门口等我,我大约二十分钟就会到达。然后,我们可以沿着新建的仁爱路四段,往基隆路走去,再顺着基隆路折回来……你愿意和我一起散步到天亮吗?愿意吗?”

    愿意吗?愿意吗?她的心灵狂喜着,她的头脑昏乱着,她的泪水弥漫着……她竟忘了答复了。

    “怎么了?”俞慕槐问,“我希望这提议对你来说,并不算太疯狂!”

    “疯狂!”她叫,深抽了一口气,“我喜欢这疯狂!你来吧!我等你!”

    “在门口等着,我会轻扣大门,你就开门,好吗?我不想按铃把你全家吵醒!”

    “好的!好的!好的!”她一迭连声地说。

    对方收了线,她仍然呆握着听筒,软弱地躺在床上,好半天,她才突然跃了起来,把电话轻轻地放好。飞跃到橱边,她打开橱门,一件件衣裳拉出来看,一件件衣裳摔到床上,最后才选了件淡紫色的洋装,穿好了。她再飞跃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胡乱地梳了梳她那乱蓬蓬的短发。一切结束停当,看看表,才过去十分钟哪!时间消逝得多么缓慢呀,她在镜子前打了一个旋转。镜子里的人有张发烧的面孔和闪亮的眼睛。她再打了一个旋转,停下来,她打开抽屉,找出一条红色的缎带,走回到床头边,她细心地用缎带在电话听筒上打了个蝴蝶结,再把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印在那听筒上,低语地说:

    “我不再砸你了!永不再砸你了。”

    傻事做完了。她站直身子,再看看手表,还不到他说的二十分钟!不管了,她要到门外去等他,蹑手蹑足地走出房门,她不想惊醒父母,扭开一盏小壁灯,她再摄手蹑足地穿过客厅,走进花园,她停在大门口了。

    真的,今夜月明如昼!花园里一片光亮,树影参差,花影朦胧,她的影子投在地下,颀长而飘逸。

    在门口默立了几分钟,她听不到扣门的声响,多恼人的期待哪!每一秒钟抵几千百个世纪。把耳朵贴在门上,依然是一片沉寂。她低低叹息,宁愿站在门外看他走近,不愿这样痴痴地等待。她轻悄地打开了门。

    门刚刚打开,她就猛地吃了一惊,门外,俞慕槐正靠在门边的水泥柱子上,静静地望着她。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又深又黑。

    “噢,”她轻呼。“你已经来了?怎么不敲门呢?”

    “我来早了。”他说,“怕你还没有出来。”

    她轻轻地把大门关好,望着他。街头静悄悄的,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月光把安全岛上椰子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路面上。他站着,也望着她。他们对望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往怀里一带,她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他的胳膊圈住了她,她的头紧倚在他的肩上,嗅着他身上那股男性的气息,她深吸了口气,泪水又冲进了眼眶里。

    他用手扶着她的肩,轻轻地推开了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他审视着她,仔细地审视着她,然后,他捧住了她的面颊,用大拇指抹去了她颊上的泪珠,他的头俯了下来,他的嘴唇轻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又轻吻了一下她的鼻尖,最后,才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闭上眼睛,新的泪珠沿着眼角滚落。她的心飘飞在那遥远的遥远的云端,一直飞向了云天深处!她的意识模糊,思想停顿,而头脑昏沉。在她心灵深处,那根细细的纤维又在抽动了,牵引着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她心跳,她气喘,她发热……啊,这生命中崭新的一页!这改变宇宙,改变世界的一瞬哪!不再开玩笑,不再胡闹,不再漫游……她愿这样停留在这男人的臂弯里,被拥抱着,被保护着,被宠爱着!呵,她愿!她愿!她愿!

    他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那样深沉,那样专注的凝视!她迎视着这目光,觉得浑身瘫软而无力,她想对他微笑,但那微笑在涌到唇边之前就消失了,她张开嘴,想说话,却只能吐出一声轻轻的、难以察觉的呼唤:

    “慕槐!”

    他重新俯下头来,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她觉得不能呼吸了!那狂野的、炙热的压力与需索!他箍紧了她,他揉碎了她,他把她的意识辗成了碎片,抽成了细丝,而那每一片每一丝都环绕着他,在那儿疯狂地飞舞,飞舞,飞舞!她大大地喘了口气,离开了他,低呼着:

    “呵,慕槐!”

    他站正了身子,望着她:

    “你这个折磨人的小东西哪!”他咬牙切齿似的说,然后,他用胳膊环绕住她的腰。“走吧!羽裳,我们不是要散步吗?”

    她依偎着他,从没有那样安静过,从没有那样顺从过。他们并肩走向了那刚刚完工的仁爱路四段,这条新建的马路寂静而宽敞,路两边是尚未开建的土地,路当中,新植的椰子树正安静地伫立在月光里。

    这样的夜!这样的宁静!月光匀净地铺洒在地面上,星星远而高地悬在天边。夏夜的风微微地吹拂着,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清凉。人行道边的小草上,露珠在月光下闪着幽暗地光芒。他们沉默地走了好一段,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任微风从他们身边穿过,一任流蛮从他们脚下掠过。最后,还是杨羽裳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