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894章 海鸥飞处(26)
    “随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么,照顾他吧!”她含泪说,“照顾他!慕枫,给他再介绍几个女朋友,不要让他孤独,或者,像妈妈说的,他会忘记这一切,再找到他真正的对象,得到他真正的幸福。”

    “你错了,羽裳。”慕枫悲哀地说,“你自己也知道,哥哥是那样一个认死扣的人,他永不会忘记你,他也永不会再交别的女朋友。”

    “可是,时间是治疗伤口的最好工具,不是吗?”羽裳问,望着慕枫。

    “但愿如此,”慕枫说,“却怕不如此!”

    羽裳低低叹息,默然地沉思着,忽然问:

    “你怎么忽然想起今天来看我?”

    “妈妈说哥哥神情不对,我去找哥哥,他不在家,我却找着了这个。”她把那首小诗递过去。“我想,这是为你写的。”

    羽裳接了过来,打开那张纸,她低低地念着:

    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

    她有些儿狂,她有些儿古怪,

    她装疯卖傻,她假作痴呆!

    她惹人恼怒,她也惹人爱!

    她变化多端,她心意难猜,

    她就是这样子;

    外表是个女人,

    实际是个小孩!

    她念了一遍,再念一遍,然后,她把这稿纸紧压在胸口,喘着气说:

    “这是他老早写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现在的作品,最后几句话就不同了,他会写:‘她就是这样子;大部分是个女人,小部分是个小孩!’因为,我已经变了!”她再举起那张纸,又重读一遍,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她呜咽着去吻那纸上的文字,呜咽着说,“世界上从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了解我,他却由着我去嫁别人,这个傻瓜啊!”把稿纸仔细地叠起,她收进了自己的口袋中,“让我保留着这个,做个纪念吧!”侧着头,她想了想,又微笑起来,“奇怪,我也为他作过一首诗呢!”

    慕枫看着她,她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又带着深挚的悲哀,又焕发着爱情的光彩。那张充满了矛盾的、瘦削的脸庞竟无比地美丽,又无比地动人!慕枫心中感动,眼眶潮湿,忍不住说:

    “你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吗?”

    “告诉他……”她痴痴地望着前面,“我爱他!”

    慕枫紧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她带泪的眸子深深地望着羽裳,羽裳也深深地望着她,一时间,两个女人默默相对,室内遽然间被寂静所充满了。四目相视,双手紧握,她们都寂然不语,却诉尽千言万语!

    于是,这一天到了。

    一清早,俞慕槐就守在自己卧房里,坐在书桌前面,呆呆地瞪视着那架电话机!他像个雕像,像块石头,眼睛是直的,身子是直的,他眼里心里,似乎只有那架电话机!早餐,他没有吃,到十点钟,他桌上的烟灰缸里已堆满了烟蒂。他心跳,他气喘,他面色苍白而神情焦灼。当阿香想打扫房间而进房时,被他的一声厉喝吓得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对俞太太说:

    “少爷发疯了呢!”

    俞太太皱眉、纳闷、担心,却不敢去打搅他。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时间缓慢地拖过去,他瞪着电话,响吧!快响吧!你这个机器!你这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你这个不解人意的混账机器!响吧!快响吧!蓦然间,铃响了,他抢过电话,却是找俞太太的,俞太太早已在客厅中用总机接了。他放好听筒,跑到客厅去叫着:

    “妈,拜托你别占线好吗?我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

    这孩子怎么了?又在抢什么大新闻吗?俞太太愕然地挂断了电话。

    于是,俞慕槐又回到了书桌前面,呆呆地坐着,用手托着下巴,对着那架电话机出神。

    一点钟左右,慕枫回来了,她面有泪痕,神情凄恻。拿着一个大大的、方方的包裹,她一直走到俞慕槐的房门口,推开门,她叫着:

    “哥哥,我有话要跟你说!”

    “别吵我!”俞慕槐头也不回,仍然瞪着那架电话机,不耐地挥了挥手。“你出去!我没时间跟你讲话,我有重要的事要办!”

    慕枫掩进门来,把房门在身后阖拢,并上了锁。

    “哥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俞慕槐骤然回头,恼怒地大喊:

    “我叫你出去!听到吗?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我不要人打扰我!你知道吗?出去!出去!出去!”

    慕枫把纸包放在墙角,走到俞慕槐面前来,她的眼睛悲哀地望着俞慕槐,含着泪,她低低地、安静地说:

    “别等那电话了,哥哥!她不会打电话来了!”

    俞慕槐惊跳起来,厉声说:

    “你说什么?”

    “别等电话了,哥哥。”她重复地说,“她不会打电话给你了,我刚刚从她那儿来,她要我把这封信转给你。”她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个信封。“你愿不愿意好好地坐着,平静地看这封信?”

    俞慕槐的眼睛直了,脸发白了,一语不发地瞪了慕枫一眼,他劈手就抢过了她手里的信封。倒进椅子里,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了信笺,他紧张地看了下去:

    慕槐: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台湾,到地球的彼岸去了,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说不出我心里的抱歉,说不出我的痛苦,说不出我的爱情及我的思念!写此信时,我已心乱如麻,神志昏乱,我写不出我真正心情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我只能一再告诉你一句掏自我肺腑里的话;我爱你!爱得固执,爱得深切,爱得疯狂!

    或者你根本不信任我,或者你会恨我入骨,因为我竟一再地欺骗你,包括这次的欺骗在内!但是,慕槐啊,慕槐!离婚之议既已失败,我有何面目重见故人?今日决绝一去,再不归来,我心为之碎,肠为之摧,魂为之断,神为之伤……不知知心如你,是否能知我?解我?谅我?若你能够,我终身铭感你,若你竟不能,我亦终身祝福你!

    请保重你自己,珍惜你自己,如果恨我,就把我忘了吧!渺小如我,沧海一粟而已,普天之大,胜过我的佳人不知几许!若你竟不恨我,对我还有那样一丝未竟之情的话,就为我而珍惜你自己吧!需知我身虽远离,心念梦魂,却将终日随侍于你左右。古有倩女离魂之说,不知我能离魂与否!

    爱你,慕槐,我将终身爱你!你我相识以来,有传奇性的相遇,传奇性的别离,这之间,爱过,恨过,气过,吵过,闹过,分过,合过……到最后,仍合了一句前人的词:“风中柳絮水中萍,聚散两无情!”今日一去,何年再会?或者,会再有一个“传奇”,会吗?慕槐?不管会与不会,我爱你!慕槐!真的爱你!爱得固执,爱得深切,爱得疯狂!

    昨日曾得到一首你为我写的小诗,喜之欲狂。我也曾为你写过一首,题名回忆,附录于下:

    那回邂逅在雨雾里,

    你曾听过我的梦呓,

    而今你悄然离去,

    给我留下的只有回忆!

    我相信我并不伤悲,

    因为我忙碌不已;

    每日拾掇着那些回忆,

    拼凑成我的诗句!

    不知何时能对你朗读?

    共同再创造新的回忆!

    真好,慕槐,我们还有那些回忆,不是吗?请勿悲伤吧!请期待吧,人生不是就在无穷尽的期待中吗?我们会不会再“共同创造新的回忆”呢?啊,天!此愁此恨,何时能解?!

    别了,慕槐!别了!海鸥飞矣!去向何方?我心碎矣,此情何堪?别了!慕槐!

    珍重!珍重!珍重!

    你的

    羽裳

    二月十五夜于灯下

    俞慕槐一口气读完了这封信,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血红,面色大变。抓着慕枫的肩,他摇撼着她,他嘶哑着喉咙,狂喊着说:

    “她真走了?真走了?真走了?”

    “是的!”慕枫流着泪叫,“真走了!中午十二点钟的飞机,我亲眼看着飞机起飞的!她将和欧世澈在美国定居,不再回来了!”

    俞慕槐瞪着慕枫,目眦欲裂。接着,他狂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对着玻璃窗扔过去,玻璃窗发出一声碎裂的巨响,他又抓起烟灰缸,抓起书本,抓起花瓶,不住地扔着,不住地砸着,嘴里发狂似的大吼大叫:

    “她骗了我!她骗了我!她骗了我!”

    慕枫颤抖地缩在一边,哭着叫:

    “哥哥,你安静一点吧!你体谅她一些吧!哥哥,你用用思想吧!”

    俞慕槐充耳不闻,只是疯狂地摔砸着室内的东西,疯狂地乱吼乱叫。俞太太和阿香都被惊动了,在门外拼命地捶门,由于门被慕枫锁住了,她们无法进来,只得在门外大声嚷叫,一时门内门外,闹成了一团。最后,俞慕槐把整个桌面上的东西悉数扫到地下,他自己筋疲力尽地跌进了椅子里,用手捧住了头,他仆伏在桌上,沉重地、剧烈地喘息着。他不再疯狂喊叫了,变成了低低的、沉痛的、惨切的自言自语:

    “走了!就这样悄悄地走了!走了!走了!走了!”

    慕枫怯怯地移了过去,把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地说:

    “哥哥,她曾经奋力争取过离婚,欧世澈扬言要毁掉你的前程,她这一走,是无可奈何,也用心良苦呀!”

    “她走了!”他喃喃地说,“我还有什么前程?”

    “别辜负她吧!”慕枫低语,“她叫我转告你,你是她唯一的爱人!”

    他不语,只是仆伏着。

    “想一想,哥哥。”慕枫说,“那儿有一个包裹,也是她要我转交给你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等会儿你自己看吧!我出去了,我想,你宁愿一个人安静一下。”

    俞慕槐仍然不语。慕枫悄悄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退了出去。把门在身后关好了,她拉住站在门外的俞太太的手,低声说:“我们走开吧,别打搅他,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整个一个下午,俞慕槐就那样待在房内,不动,不说话,不吃饭。黄昏来了,夜又来了,室内暗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光线。他终于抬起头来,像经过一场大战,他四肢软弱而无力,摇摆不定地站起身来,他跄踉地,摸索着走到墙边,把电灯开关开了。甩甩头,他望着那满屋的零乱。在地上的纸堆中,他小心地找出羽裳那封信,捧着它,他坐在椅中,再一次细细详读。泪,终于慢慢地涌出了他的眼眶,滚落在那信笺上面。

    “羽裳,”他低语,“你总有回来的一日,我会等待,哪怕到时候,我们已是鸡皮鹤发,我会等待!我仍然会等待!”他侧头沉思,“奇怪,我曾恨过你,但是,现在,我只是爱你,爱你,爱你!”转过头,他看到墙角那包裹。走过去,他很快地撕开了那包装纸,却赫然是自己送她的那件结婚礼物——那幅孤独的海鸥!只是,在那幅画的右上角,却有羽裳那娟秀的笔迹,用白色颜料,题着一阕她自作的词:

    烟锁黄昏,雾笼秋色,

    日长闲倚阑干。

    看落花飞尽,雨洒庭前,

    可恨春来秋去,风雨里,摧损朱颜!

    君休问,年来瘦减,底事忧煎?

    缠绵,

    几番伫立,将满腹柔情,

    倶化飞烟!

    叹情飘何处?梦落谁边?

    我欲乘风飞去,云深处,直上青天!

    争无奈,谁堪比翼?共我翩翻?

    他读着那阕词。“争无奈,谁堪比翼,共我翩翻?”谁堪呢?谁堪呢?欧世澈吗?他坐在地下,用双手抱着膝,望着那文字,望着那只孤独的海鸥,“叹情飘何处?梦落谁边?”情飘何处?梦落谁边呢?他微笑了,他终于微笑了起来。他的羽裳!争无奈,他竟无法振翅飞去,云深处,共伊翩翻!她毕竟孤独地飞走了!像她的歌:

    海鸥没有固定的家,

    它飞向西,它飞向东,

    它飞向海角天涯!

    也像她另一支歌:

    夜幕低张,

    海鸥飞翔,

    去去去向何方?

    何处是它的家?它飞向了何方?他望着窗外,夜正深沉,夜正沉寂。她,终于飞了。

    【第二十章】

    一年容易,又是冬天了。

    雨季和往年一样来临了,濛濛的天,濛濛的云,濛濛的薄暮,濛濛的细雨。冬天,总带着那份萧瑟的气氛,也总带来那份寥落的情绪。

    俞慕槐坐在他的房间里,抽着烟,望着雨,出着神。

    忽然,慕枫在花园里叫着:

    “哥哥,有你的信!好厚的一封!从美国寄来的!”

    美国?美国的朋友并不多!他并没有移动身子,一年以来,那沉睡着的心湖似乎已掀不起丝毫的涟漪,任何事物都无法刺激起任何反应。慕枫跑了进来,把一个信封往他桌上一丢,匆匆地说:

    “笔迹有点儿熟!像是女人来的,我没时间研究,世浩在电影院门口等我昵!回来再审你!”

    她翩若惊鸿般,转身就走了。俞慕槐让那信封躺在书桌上,他没有看,也没兴趣去研究。深深地靠在椅子里,他喷着烟雾。模糊地想着世浩和慕枫,世浩已受完军训,马上就要出国了,明年,慕枫也要跟着出去,就这样,没多久,所有的人就都散了,留下他来,孤零零的又当怎样?属于他的世界,似乎永远只有孤寂与寥落。

    再抽了口烟,他下意识地伸手取过桌上那信封来,先看看封面的字迹。猛然间,他心脏狂跳,血液陡地往脑中冲去。笔迹有点儿熟!那昏了头的慕枫哪!这笔迹,可能吗?可能吗?自从海鸥飞后,一年来任何人都得不到她的消息,鸿飞冥冥,她似乎早已从这世界上消失!而现在,这海外飞来的片羽哪!可能吗?可能吗?那沉甸甸的信封,那娟秀的字迹,可能吗?可能吗?

    手颤抖着,心颤抖着,他好不容易才拆开了那信封,取出了厚厚一沓的航空信笺,先迅速地翻到最后一页,找着那个签名:

    是不是还是你的——

    羽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