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这个世界还没有完蛋。”
唐森语气平淡且冰冷,定定的看着欧文,好像是在诉说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此时,正是草长莺飞,酒暖花深的暮春,虽然暴风雨在窗外肆虐,但是终会停歇,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
“第二。”
唐森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
他的眼神中居然有过一闪即逝的柔情,语调也不知不觉的不再生硬。
“我并不恨你。”
欧文瞬间呆若木鸡,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铁血硬汉,杀伐果断的哥哥嘴里,会说出这样近乎于解释和服软的话。
在欧文眼里,这个男人独来独往,雷厉风行,从来不向别人解释什么,就连亲生父母,也不敢说自己对这个儿子了如指掌。
唐森叹了口气,深深的看了欧文一眼,旋即背对着欧文,慢慢的低下了身子。
“上来。”他说。
欧文如梦似幻,感觉好像被巨山迎面砸中了一样震惊。
“你说什么?”欧文试探性的问道,依旧难以置信 。
“我让你上来。”唐森眉头蹙得更深,用余光打量着欧文:“你的脚还能走路吗?”
欧文这才如梦初醒似的,从脚踝上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上面被魔物啃咬着,露出了森森的白骨,黑色的血液蜿蜒如蛇,还在兀自流淌着,触目惊心。
眼见欧文好像石像一般毫无动作,唐森直接扯着他,强行的甩到了自己背上,开始一步一步的往外前进。
周围的魔物被军王唐森铁血杀伐的气势所震慑,感到窒息的压迫,逡巡而不敢前进,只是缓缓的曳动着蛇尾,四肢,保持着距离,小心翼翼的跟进,依然维持着包围圈。
兄弟两个无言,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积水里前行,四周沉寂到只有风雨声,和恶魔们轻微的呼吸声。
此刻,不可思议的和谐出现在了这两兄弟当中,心照不宣的默契,血脉相通的亲近,尽管他们已经数十年没有说话了。
“我把你背到第三层,然后你就自己走吧。”
唐森开口打破了沉默,气喘吁吁的,好像背着一个人让他很吃力似的。
“嗯。”
欧文点点头,没有任何抱怨,自己已经不是天真无邪的小孩了,没有理由一直赖在哥哥的背上,即使伤口深可见骨,自己也应该像个男人一样堂堂的站立,坚定不移的迈步。
男人们的交流就是如此简单,没有抒情的絮语,没有拐弯抹角的暗示,耿直的就好像锤头把钉子钉进墙里一样。
欧文忽然想起了很多年的那个夜晚,天上的星辰闪烁着,像是好奇的眨着眼睛,在崎岖的山路上,自己也是这样趴在唐森的背上,草木摇曳着,玫瑰花恣意的舒展着花瓣,温柔的夜风温柔的吹着,自己慢慢就那样睡着了。
那个时候唐森也不过才几岁罢了,家里的条件还困难,穷困潦倒,欧文整天的娱乐就是呆呆的坐在小小的院子里。
有一天他忽然争着吵着要去山上看流星,因为欧文听说流星有着让人梦想成真的能力。
但那是爸妈都很忙,工作繁重,每天下班都精疲力尽,这个无理取闹的要求不可能被答应。
小小的欧文每天憧憬的看着远方山顶,望眼欲穿。
结果在流星造访的那个夜晚,唐森忽然逃掉了学校的晚自习,像风一样的回到家里,踢开房门,不由分说的拉起小小的欧文往山上跑去。
山又高又陡,山路也泥泞崎岖,哪里是几岁的小孩子能承受的,没走几步,欧文叫嚷着脚痛,撒泼打滚的不愿意再走了。
那个时候,比欧文大不了多少的唐森似乎也是这样轻轻的叹息一声,然后把欧文驮到了背上,默默的不说话,默默的走。
欧文忽然鼻子一酸,有点想哭,原来自己有这么好的一个哥哥,在自己好像被全世界的人都抛弃的时候,他披荆斩棘,杀出重围,又把自己驮到了背上。
正如许多年前那个星辰闪烁的夜晚,他像一阵风那样冲到你的面前,带你去看山上的流星雨。
这段路不长,但唐森走了很久,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几岁的大男孩,不是军王,不是天才,一无所有,精疲力尽。
他喘息的越来越剧烈,步履也开始不稳起来,给人感觉随时会倒下。
欧文好几次提出想自己走,但唐森压根不理不睬,充耳不闻。
最后,他终于走到了那个螺旋台阶的前面。
唐森毫不客气的把欧文摔在了地上,蹲在地上,气喘吁吁。
欧文勉强的直起身子,这才看清楚他浑身触目惊心的伤口,恶魔尖锐的爪牙甚至都还镶嵌在血肉里,部分的伤口已经发生了可怕的感染,变成看青紫色。
可想而知,唐森为了找到欧文,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搏杀,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
欧文脚踝的情况和这样严重的伤势相比,简直好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这样微不足道 ,可是唐森还是不由分说的把欧文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这也许就是一个哥哥最后的温柔了。
唐森用手蹭着地,慢慢的移动到墙边,头依靠在墙上,这样自己才能竖起脖子,呼吸勉强通畅,他的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水里,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依旧那样神采奕奕,坚毅决然 。
即使这样狼狈,星辰般的眸子依然会让少女无可自拔的爱上他 。
唐森 侧着头打量着欧文,后者此刻捂着嘴巴,泫然欲泣,眼神软弱无力,像懦弱的羔羊 。
哥哥凌厉挺拔,像是武士腰间的长刀,弟弟却婉约秀美,如同贵族少女藏在怀里的袖剑。
看着欧文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唐森无奈的摇摇头,气若游丝。
“快走吧,顺着楼梯……去下一层……”
一直如影随形的恶魔们似乎从唐森微弱的呼吸里敏锐的嗅到了虚弱和无力,他们谨慎的围成密不透风的铁桶状,一步一步的逼进
唐森即使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即使浑身手软脚软虚弱无力,但他还是睥睨着这些恶魔,刷的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硕硕发光。
“我还记得很多年前也曾经这样背过你。”唐森忽然开口。
欧文愣住了,原来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不是一件无聊的事情,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唐森把那柄金色的剑像是切开豆腐一样刺进地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做出这些动作时,他的嘴里甚至还在不停的喷着鲜血。
“那个时候你整天都吵说要上山看流星雨。”唐森断断续续的说,声音渐渐的低落下去。
“结果我真的带你爬山上去的时候,你居然睡着了。”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支撑在剑上,摇摇欲坠,面对着逐渐逼进的恶魔,但是眼神却丝毫不动摇。
“你睡得太死了,我怎么都叫不醒你……”
“然后……我就自己在山顶上……在山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闪耀起来……然后像雨一样……”
“我听说……向流星雨许的愿望,最后都能灵验……”
“然后我也许了一个……”
欧文啜泣着,眼泪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大颗大颗的洒落在地板上,碎裂成晶莹的花儿。
他没想到,心目里那么古板的哥哥,居然也听说过这种浪漫到不切实际的故事。
流星只不过是垂死的星辰罢了,悲哀的生命落幕,连自身也难保,哪里有本事实现别人的愿望呢?
可是人类总是喜欢把残酷的事情粉饰的很浪漫,在寄予不切实际的诉求。
希望那么渺茫,可是多美好啊,好的让人心碎,即使只有很小的那么一点点,也让人趋之若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