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破败的牌坊之后,便是孙禹年遥遥望见的那座城市。
滩涂之上如同白霜铺地,远处的大河日夜不息的奔流,发出宏伟的声响,水波应辉,光影迷离。
而附近金钉朱户,碧瓦盈檐,但都已经失却了旧日的光辉,变得破败,垂垂老矣,年久失修的建筑发出细微的呻吟,慢慢的步向死亡。
孙禹年轻轻的嗅着城市内腐朽的气味,就像是从百岁老人身上散发出的垂暮之气,一步一步的向着深处探索着。
鬼门关,阴阳交界之外,死亡的边缘,又称阴阳道。
忽然城内响起了稚嫩的童声,语气欢快的唱着童谣,孙禹年侧耳倾听。
“鬼门关,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
他们语气欢快,内容却叫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这歌声像是风一样,四处飘荡着,惊起了一群鸦雀,他们悲鸣着,向着远方的大河飞去。
孙禹年注意到,这些鸟的身上居然都是腐烂的肉片,褴褛的挂在森森的白骨上。
“鬼门关……鬼门关……”
远方又突兀的响起了脚步声,孙禹年立刻拐进一条小道,两座大宅坐落在路的两旁,隔着这条狭窄的道路相望。
孙禹年蹲伏,从小巷的墙角处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观察,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会在这样的死地行走。
一群耸动着的黑影远远的走近,孙禹年这才看清楚他们的模样。
这是一群面无表情的人,粗略一看,大概有数十个之多,脸色苍白的宛如纸扎的人偶,为首的那个提着灯笼,身穿浅绿色金线羽衣,云鬓高耸,头插赤金镂空孔雀簪,俨然一副古人的模样。
而她的背后跟随着的数十位,有男有女,女的身着宫女装,男人则配刀,穿着简陋的铠甲,动作僵硬的没有半分人形,向着远处跌跌撞撞的走去。
骤然间,那为首的女子头颅骤然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在墙角之后,默默窥探的孙禹年。
孙禹年猝不及防,被她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跌在地上。
而那打着灯笼的女子周围,数十人也纷纷慢悠悠的转过身来,在凄凉的月光下,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得分外慎人。
女子晃晃悠悠的靠近孙禹年,手臂也慢悠悠的向前探出,一副要掐人的模样,那手掌的指甲填涂的满是血色,长的吓人。
孙禹年周身燃烧起赤红色的绚烂火焰,他如今修为被束缚,不想在这样阴森诡异的地方和人大打出手,可是如今看来,是没有选择了。
那女人提着灯笼,僵硬的靠近,周围数十个纸扎人偶一样的鬼物从四面八方的逼进。
忽然,那女人寒冰般生硬的脸色发生了变化,惶恐,惊惧的望向孙禹年,扑通一声下跪,不住的磕头。
孙禹年一时间愣住了,不禁胡思乱想道,难道自己稍微展现了一下手段,几乎把这些欺软怕硬的恶鬼给镇住了?
下一秒,他的耳畔阴风怒号,身后匍匐在黑暗迷雾中的巨大宅邸发出了诡异的响声,那雕龙画凤的朱漆大门咣啷一声洞开。
孙禹年甚至还来不及回头看,只见身前的地面忽然被巨大的黑影笼罩,纸扎般的数十人顿时发出凄厉的悲鸣。
又是一阵风掠过,孙禹年身前的一切都已经无影无踪,地面上散落着几根零零散散的红色毛发,回头看,那宅邸的大门依然紧闭,仿佛根本无事发生。
那在那宅邸的深处,却若有若无的传来了咀嚼声,牙齿在血肉和骨骼之间摩擦,紧接着的,是贪婪的吞咽声,有某种东西在地狱的最深处大快朵颐,那像是恶魔的低声呻吟。
“这……”孙禹年一时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寒意从身体的最深处一阵阵蔓延出来,几乎要把骨髓都冻僵。
这宅邸的深处,隐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强大到不可想象!
那东西的速度简直快到不可想象,刚才的一瞬间,自己都来不及反应,如果那东西打算捕猎自己的话……仅仅凭借自己目前的状态,后果不堪设想。
孙禹年一时间在这逼仄的小巷里,一时间感觉到浑身不自在,他把地上散落的毛发捡起,快步离开了这两座宅邸的区域。
这座破败的城市到处都是这样的建筑,蜷缩在黑暗中的一角,盘踞着,如同慵懒的捕猎者,等待着新鲜的血肉闯进自己的地盘。
阡陌相连,屋舍俨然,幢幢都在黑暗中摇曳着,那笼罩着的鬼影如同恶鬼的巨爪,把整座城市都攥在手心中。
孙禹年看着这些建筑此刻都不敢过于靠近,有意无意的避而远之。
好在这座城市的规模并不算大,孙禹年大概走出有数万步之远,就已经大概见到了城市的尽头。
自从他踏入鬼门关起,就一直能听见远方大河大将滔滔不绝,日夜奔流的声音,如今孙禹年总算走到了河畔,眼前的视野也是豁然开朗。
黑雾漫漫,阴风飒飒,天穹上那幽蓝色的月光静谧的照在河面上,显得波光粼粼,上游仿佛有人吹起了羌笛,空灵的歌声悠悠的回荡,和两岸血色妖异的曼珠沙华一起轻轻摇曳。
孙禹年暗自惊叹,地狱中居然也有着这样的绝美的风景,自己提心吊胆的紧张心情在这样的抚慰下,也渐渐的平息下来。
他走到河边,想要掬一捧水来洗洗脸,好让自己稍微精神些。
“这水似乎有些混浊啊。”
孙禹年指尖轻轻触碰着河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传达而来。
这水并不像远处看起来那样清澈,反而泛着淡淡的黄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干净。
孙禹年注视着河面,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河,似乎并不流动,仿佛是永恒静止的,孙禹年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试探性的把食指伸进水里,果不其然,他的判断没有错误,手指上丝毫没有水流潺潺流动的触感。
孙禹年骤然感觉一阵恶寒,身体的每个毛孔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自己听见的滔滔不绝,日夜奔流的声音又是从而而来的?!
孙禹年凝视着静谧的水面,仿佛要看穿这条河的秘密。
这条河混浊到可怕,即使是以孙禹年的目力,也只能看到河面之下堪堪一两米的区域,更深处,则是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
孙禹年凝视着河面,感觉头脑中的思考也变得深邃起来,如同河面一样静谧,如同天上的月光一样幽深。
不时有着小小的气泡从河底浮冒起来,晃晃悠悠的悬浮到水面上方,而后在清脆的啪的一声中轰然破裂。
这样的气泡不知从何时起,数量居然越来越多,破裂的速率也变得越来越快。
待到孙禹年从那种幽静的思绪中恢复如常时,整条静止的大河居然如同沸腾的开水一样,滚滚腾鸣,翻涌不息。
整条河仿佛在陡然之间复苏了,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河面上似乎多出了一些东西,像是树木细弱的枝干,又像是瘦小的花草摇曳着。
孙禹年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待到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样的距离之后,孙禹年终于看清楚了远方的事物。
那不是花草,更不是什么树木,那是人的苍白的手臂!无助的往外伸展着,极力的想要抓住什么。
整条河都沸腾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那种在平日里压抑着,伪装成长江大河日夜奔流不息的声音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那是不计其数的厉鬼,在永恒静止的河流中挣扎时,发出的凄厉的哀鸣。
孙禹年低头看,无数张被水浸泡的发白的死人脸已经争先恐后的往河面上探去,无数只手臂纵横交错,互相推搡着,就像是茂盛的水草一样,纠缠在一起,阻止着别人逃出生天,也给自己争夺着来之不易的结束折磨的机会。
孙禹年后退了几步,难以想象,这样一条无边无际辽阔的河流中,究竟埋藏了多少这样的溺水鬼,一旦失足掉进河里,恐怕就会被无数只手臂抓住,拖向河底,最终含恨成为他们的一员。
永生永世在混浊的河水里,和无数溺水鬼拥挤在一起,这条河永远不会流动,这样的折磨永远也不会结束,一直持续到世界破灭的那一日。
孙禹年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样的惩罚,光是想想就让人胆战心惊,比撕心裂肺的疼痛更让人由衷的害怕。
即使是再痛苦的折磨,也终将有结束的那一天,可是一旦堕入这条河里,时间就失去了意义,日复一日的单调,再也没有脱离的机会。
单调和绝望,是比任何刑罚都更严酷的训诫。
孙禹年忽然想起了王雨霄曾经和自己提起的传说。
在森罗地府,万千魂灵的归宿,有着这样一条河。
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