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
据说冥府里,有一条日夜奔流不息的河流,叫忘川河,饮下这条河中之水的人,就会忘记红尘世界的一切羁绊,安安静静的踏入轮回,转生。
忘川河之上,又有一桥,唤作奈何桥,人生苦短,生死轮回,徒呼奈何。
走在奈何桥上时,是一个人最后拥有今世记忆的时候。这一刻,很多人还执着于前世未了的意愿,却又深深明白这些意愿终将无法实现,就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也是这座连接各世轮回的桥命名为奈何桥的原因。
平生许多的夙愿,遗憾,都随这深不见底的茫茫忘川而付之东流了,只能徒然称道一句,奈何,奈何。
桥险窄光滑,有日游神、夜游神日夜把守。桥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
善人的鬼魂可以安全通过上层的桥,善恶兼半者过中间的桥,恶人的鬼魂过下层的桥,多被鬼拦往桥下的污浊的波涛中,被铜蛇铁狗疯狂的撕咬,他们早上探出波涛,回忆起人间的一切苦厄,又在傍晚时分沉入水底,忘却一切,要经受永生永世的折磨。
孙禹年想起自己曾经在古籍上看过的传说,又看看眼前这座苍凉破败的吊桥,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
桥非常宽敞,足够数十人并肩而行,的确分出两层,但是下层早已经被茫茫的波涛给淹没了,那水面距离桥上足足有数千米之远,还弥漫着浓浓的白雾。
只是桥上空空如也,倒也没有传说中的阴差恶鬼,看来暂时不用担心自己杀人如麻,作恶多端,而被投到忘川河里受永恒的折磨。
但绕是如此,孙禹年依然不敢掉以轻心,据说奈何桥是轮回的起点,踏足地狱的,最后拥有记忆的最后时光。
孙禹年可不想被洗去记忆,这样自己岂不是就成为了一个游荡在地府的孤魂野鬼?
因此每一步他都走的小心翼翼,提防着随时可能到来的诡变与不详。
孙禹年沿着桥行走着,青石板上有无数的脚印刻印其上,无数人都曾经用脚步丈量过奈何桥,这是他们记忆最后的地方。
以此桥为界限,那些离开阳间的鬼魂们将开启一个新的轮回。
氤氲的雾气从茫茫的忘川河上飘起,渺渺茫茫,一切都宛如梦幻,让人感觉到不真实。
孙禹年蹙起眉头,在桥的远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歌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一个幽怨的女生低低的吟唱着,歌声凄美而空灵,像是在悼念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在悲恸的哀哭故乡。
孙禹年不由得警惕起来,自己迈入地府以来,虽然诡异不断,但整个地府大致都空空如也,没有正面遇到鬼差或阴司。
而这样在远方的奈何桥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正悄然的等待着自己。
这也许是自己和地府生物第一次的正面碰撞,孙禹年现在已经恢复了全盛状态,怡然不惧,但毕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过……这歌声真的很悲伤啊……
仅仅是默默的听,孙禹年都感觉到悲哀的情绪仿佛要从五脏六腑里满满的溢出了,他眼睛一酸,几乎要掉下眼泪了。
那空灵的女生并不激烈,但却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水,悄悄的漫过了整个人生的轨迹,处处都是淡淡的悲哀,那不是歇斯底里的呐喊,却让人窒息,感到由衷的绝望。
那种愁思,丝丝缕缕,四面八方的包裹住你,一层层,谁也无法逃脱。
孙禹年几乎要沉浸到这歌声中去,脚步在不知不觉间都变得缓慢了,眼神迷茫起来。
金色的莲花陡然升腾而起,严丝合缝的笼罩住了孙禹年,速度快到让人猝不及防,金色的光神圣而温暖,如同太阳一样,焚尽了一切。
孙禹年的眼神清明起来,他猛烈的摇摇头,感觉到一阵恍惚。
“我……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这是哪?”
头脑是一片空白,所有的记忆都像是随着那歌声飞走了,好像随时都能脱口而出,但就是死死的卡壳了。
半晌,孙禹年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起来,自己是谁,这是哪里。
那些记忆就像是迷雾里的花,迷雾逐渐散去了,他们才舒展着花瓣,展现他们的美丽。
“这就是……奈何桥上的诡变吗?”孙禹年心有余悸。
那歌声有着让人入魔的能力,邀请着,厮磨着,让人沉浸的无法自拔,同时也在消磨着你的记忆力。
若不是万法不侵的神通隔绝了歌声,自动护主,恐怕现在孙禹年已经彻彻底底的迷失了,成为了奈何桥下日夜哀嚎的孤魂野鬼中的一员。
“森罗地府处处都是杀机与诡变,果然容不得一丝掉以轻心。”
孙禹年心中暗叹,同时也更加好奇。
究竟是怎么样的生灵,能发出这样悲痛的歌声?
“哼,装神弄鬼,让我来会会你。”
孙禹年冷笑一声,体内巽风之门洞开,掌握世间极速,飞速的在奈何桥之间穿行着。
奈何桥长的不可思议,若是普通人日夜不息的行走,最少也要整整十年才走的完。
而如今孙禹年踏入炼神返虚的境界,本领通玄,手段难以想象,世间极速更是快到不可思议,一个呼吸间,就已经迈到了奈何桥的尽头。
他望见了一个由厚土堆积成的台子,上宽下窄,面如弓背,背如弓弦平列,除了一条石级小路通向台子的顶部,其余尽是刀山剑树,十分险峻。
“这是……望乡台……”孙禹年回想起了书籍的内容。
奈何桥的尽头,转世投胎的人们啼哭着,不愿意忘记今生的爱恨情仇,浮沉兴灭,更惦念自己尚且在人世间的家人,放不下万丈红尘。
于是他们排着队登上这座土台,向着阳间再望一眼,了却平生的夙愿。
那望乡台上,一个佝偻的女人在黑色的锅碗里熬炼着,锅铲在碗底划出一道一道的涟漪。
她白发苍苍,背对着孙禹年,偶尔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悠远,清寒的月亮,歌声清越而空灵。
一个男人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不断的向着白发苍苍的女人磕头。
“我不想忘记啊……”
女人把锅里的汤一勺一勺的舀出,声音沙哑。
“痴儿啊,痴儿啊,众生在红尘无边苦海里浮沉,倍受折磨,抓的越紧,伤得越深,却仍舍不得放手,无非是风花雪月,夏云秋雨,有什么放不下?”
“喝了这碗汤,了结尘世缘。”
女人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她伸手把碗递给眼前的男人,男人抽泣着,泪眼婆娑,顺从的接过了碗。
落下的眼泪一滴滴的掉进碗里,碗底倒映出男人的脸也泛起涟漪,一圈圈的乱了起来。
他越发悲哀了,哀求的望着女人:“我忘不了,忘不了,她等我十三年……我……我却……”
女人轻轻的叹气:“若是如此,你真不愿意喝汤,那便去那儿吧。”
女人伸出干枯的手,颤颤巍巍的指向一个地方。
孙禹年顺着女人所指的方向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奈何桥下,大雾迷茫的忘川河底。
“你若忘不了,放不下,也可以不喝孟婆汤 ,那便须跳入忘川河 ,等上千年才能投胎 ,千年之中 ,你或许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的人, 但是言语不能相通 ,你看得见她 ,她看不见你 ,千年之中 ,你看见她走过一遍又一遍奈何桥, 喝过一碗又一碗孟婆汤, 你盼她不喝孟婆汤 又怕她受不得忘川河中千年煎熬之苦 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 还能记得前生事 ,便可重入人间 ,去寻前生最爱的人。 ”
那男人怔怔的愣住了,呆滞了半天,一咬牙,纵身跳入了忘川河中。
“痴儿,痴儿,苦等千年,这一界,却也不知还有千年否。”
女人摇头,叹息,而后慢悠悠的转过身来,端起一只小碗,看着孙禹年。
“来吧,喝下这碗汤,了却前生缘。”
孙禹年这才看清了女人的面庞,老眼混浊,却又深邃,皮肤上满是褶皱,仿佛衰老了有千年之久。
“你是谁?”孙禹年问道。
“我是孟婆。”女人说。
“果然是你。”孙禹年心里暗自思忖。
“看家乡最后一眼,便喝下这碗汤吧。”孟婆沙哑的说,那声音仿佛非常遥远,含着淡淡的哀伤,却又在孙禹年的耳朵里清晰无比。
孙禹年一言不发,大大方方的走上了望乡台。
这座台子看上去不高,但孙禹年登上之后,果真看到了人间的景象。
那是已经被摧毁殆尽,化为废墟的j市。
孙禹年眼前的景象像是水一样泛起涟漪,慢慢的起了变化。
午后的风吹拂着奶白色窗帘的下摆,一切都显得恬淡宁静,王雨霄围着围裙,在锅沿敲碎了一个鸡蛋,流进满是油的平底锅中,温馨的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厨房。
然而这景象也飞速的破灭了,孟婆那张苍老的脸又出现在孙禹年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