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从孙禹年微微抽搐的脸上渗出,他正在在承受剧烈的痛苦,刚才的交谈如果不是因为他惊人的意志力,咬紧牙关,否则几乎都要因为痛苦的呻吟出声而丢人。
他凝重的望向自己的手腕处 ,此刻,那里正有如同蛇一样黑色符文游曳着。
这该死的鬼东西已经遍布了孙禹年全身上下,几乎任何一处皮肤都不曾幸免于难,他们如同幽邃的囚笼 无孔不入,蚕食着孙禹年的法力与体力,把梦魇般的绝望投射到他身体上的每一处角落。
这是死去神袛对孙禹年发动的最后一击!
他的尸体已经冰冷了,表情却还是那样栩栩如生的狞恶。
孙禹年低头看着俊美的青年的尸体,霎那间顿悟了那恶鬼般的笑容。
“真是……恶毒啊。”孙禹年喃喃道。
这是一道无情的选择题!
神袛死去后的残存的神源可以轻而易举的治愈这种禁忌的诅咒 ,但是这种珍贵的资源却不多,量只够把一个人送出死亡的地狱。
自己和王雨霄,两人之间仅仅能存活一个。
而这个性命攸关的选择题,仅仅只剩余三天的时间。
王雨霄并不知道自己目前严峻的情况,她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无意间迈过了禁忌的界限,沾染上了这种如附骨之蛆般难缠的诅咒。
她一无所知。
不过,孙禹年忽然想到,王雨霄这个傻姑娘即使知道了,让她完成这道选择题,答案恐怕不会有任何动摇吧。
点点金色的光点从废墟中飞去,飘渺的就像是萤火虫在夜里曳出弧光,驻留在人的眼底,美的不同寻常。
这些萤火虫般的光点悠悠的往孙禹年掌心汇聚,逐渐变成一个更大的氤氲光团,这光芒温暖柔和,即使是最寂寞的深夜也能照亮。
其实这个问题不难选择。孙禹年忽然没来由的想。
他向来是一个坚定的人,做事的目的一旦确认,就绝对不会动摇。
他之所以和神袛为敌,使尽浑身解数,打生打死,除了反抗那个叫命运的鬼东西,就是要救这个总是奋不顾身傻姑娘。
孙禹年也长大了,他见识了背叛,离别,在血与火中骚乱的王都,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懵懂懂,只要肚子填报就能高兴一整天的少年。
他也好像稀里糊涂的明白了 ,为什么王雨霄总是静静的看着自己,为什么总是亲自下厨,为什么在自己要做出类似送死的举动时暴跳如雷。
这姑娘大概有点喜欢自己。
孙禹年这样想。
但她也是个别扭的人,喜欢从不挂在嘴上,还总要冷着一副脸,心里却不由自主的要靠近他。
孙禹年抬头看着天空,一场殊死的搏杀后,天空都仿佛展览,流云无声的飘动着,让看客的心都宁静下来。
“天空真远啊。”孙禹年悠悠的说。
这个世界真大啊。孙禹年在心里感慨。
一个银河系的半径就足足有十万光年,这是个让人瞠目结舌的距离单位,以光风驰电掣一样的速度,都要在幽暗的宇宙里孤独的航行十万年,就像是羁旅的游客,才能走出银河系。
而银河系只不过是宇宙里一个平平无奇的星系罢了,就像是你和我一样平凡,丢在人堆里就再也找不见。
一个宇宙有多少银河系?而这样的宇宙,也仅仅是个平平无奇的宇宙,他们在界海里载浮载沉,数量就像是天上的繁星那样,那些黑暗的生灵在掠夺完这个位面的资源后,再也不会回头多看一样,他们的铁蹄踏灭过更瑰美,更壮丽的位面,也不曾怜惜。
世界这么大,可是人的一生又那么短暂,认识的人很少,傻傻爱着你的更是寥寥无几,哪怕只有一两个,也弥足珍贵。
对你来说,那个爱你的人就是你独一无二的玫瑰,如果有人钟爱一朵独一无二的,盛开在浩瀚星海里的花,那么当他仰望繁星的时候便会心满意足,他可以告诉自己:“我心爱的花在那里,在那颗遥远的星上,可是如果羊把花吃了,那么所有的星辰就会在瞬间黯淡无光。
孙禹年怎么舍得,让那个痴心的姑娘替自己去死?
而且自己即使放弃了这次的神源,也并非不可破的死局,并不代表自己陷入了绝地。
自己将要去的地方,吴之一族中,据传闻也能压制这种诅咒 ,从古老的岁月里流传下来的秘法。
想到这里,孙禹年逃出口袋里洁白无瑕的海螺,轻轻的吹响。
他根本不会演奏乐器,只是胡乱的往海螺里吹气罢了,但即使是这样,也演奏出了悠扬的乐章,这歌声回荡在残垣断壁的废墟上 ,就像是从荒芜中盛放的花一样。
他忽然感觉到很疲倦,靠在一截断裂的老墙上,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蓝鲸入梦来。
……
恍惚间,孙禹年睁开了双眼,这次是白墙青瓦的屋檐下,金钉朱阁的门户,天地间都下着滂沱的烟雨,无边丝雨细如愁。
孙禹年什么也不说,靠在门上,抬头欣赏着漫天飘落的烟雨,冷风一吹 ,这些精灵也纷纷扬扬的。
他知道会有人来。
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回荡在这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一个姑娘撑着油纸伞,模糊的出现在雨巷的尽头,在烟雨中慢慢的走近。
那姑娘结着丁香一样的愁怨,眉目之间满是哀婉。
“恩公,真的决定了吗?”韵寒轻声问道,那语气中的哀愁如同这江南水乡里朦朦胧胧的烟雨。
“当然了 。”孙禹年语气轻松的回答 ,但却不去看他,因为一副韵寒好像要哭出来的模样,自己最见不得别人哭了。
“没什么伤心的啊,我又不是死定了。”孙禹年笑笑:“吴之一族不是说有克制这种诅咒的方法吗?我现在和他们是一家人了,肯定会治疗我的。”
韵寒低着头不说话,双肩细骨伶仃,看起来弱不胜衣,微微颤抖的肩膀总让人疑心这个姑娘是不是在低低的啜泣着。
“好了好了。”孙禹年安慰似的拍拍韵寒的肩膀。
“我走了,在这个地方只剩下三天了,还有点舍不得呢,我得到处去看看啊。”他摆摆手,直接走进无边的雨幕里,留下一个瘦削的黑影渐渐远去。
“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孙禹年的声音越来越显得遥远。
韵寒轻轻的嗯了一声 ,细如蚊呐。
“恩公的话……我会听的……”
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
神袛虽然已经被孙禹年灭杀,但这个世界依旧乱成一团,男人们继续在街头上暴力斗殴,打的头破血流,只为争夺那一点食物和资源,争取活下去的机会,此刻超乎寻常的身体能力成为了灾难,他们的拳头肆意散播着暴力,把这座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城市推向了深渊。
达官贵人,金融巨子每天醉生梦死,大鱼大肉,没有收到丝毫的影响,反而更加铺张浪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
末日依旧在逐渐靠近,神袛虽死,可是他的预言依旧没有结束。
这个世界 ,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了。
孙禹年却不再去想这些东西,诅咒在他身上逐渐显示出了作用,他有时候经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上仿佛出现了巨大的洞口,生命精华,法力,本源 ,都从那个洞口源源不断的流出,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
孙禹年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但都于事无补,但好在自己的法力浩瀚如海,底蕴得天独厚,一时间,这样的削弱对自己还造不成什么影响 。
他把这一切都暂时抛之脑后,专心的享受着最后三天来之不易的平和时光。
最后三天的时间,孙禹年没有到处闲逛,而是选择了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静静的看着王雨霄,看着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沾染烟火气,自己偶尔也上去帮点小忙。
“真是难得啊,你这几天怎么这么勤快?”王雨霄打趣道。
孙禹年尴尬的挠头,一时间语塞。
自己给王雨霄的印象好像是一个坐享其成的懒鬼,其实并不是,自己只不过每天抓紧一切时间在炼气,调合龙虎,捉坎填离,精进修为,预防在下一次任务中因为实力不急而身死道消,莫名其妙的消失 。
但现在这个世界都要完蛋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孙禹年也懒得解释。
他偶尔也会出门 ,拜访一些朋友,自己曾经舍命相救的鳄龙王,还有也陪伴自己许久的黄半烟。
他和黄半烟交谈 ,他好像通过调查,了解到了一些往事,和自己的家人息息相关,黄半烟也向自己展示了一些信件,来自于人类元年之前。
那时候还是繁华的人类纪元,发达的人类文明统治着一切,信件,是那样遥远,让人陌生却又温暖的东西。
孙禹年收起信件,心中又收藏起了一些事 。
三天时间 ,绝对说不上长,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平和中, 悄然的流逝了。
离别,在第三日的清晨,悄无声息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