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好冷。”姗姗瑟瑟发抖的抱住自己,她眼泪汪汪的看着孙禹年。
“我能到哥哥的家里去吗?”
孙禹年怎么忍心拒绝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唯一的请求呢。
见孙禹年点了点头,姗姗尝试站起身,但她蹲在一边已经太久了,极度的悲伤,汹涌的哭泣已经抽干了他的体力,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小腿却一阵阵发软,如同溺水的小兽,一个趔趄,几乎要跌倒在地上。
孙禹年双手搂住姗姗,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蹑手蹑脚的出门,如同做坏事的小偷一样。
然而事实证明孙禹年完全必要如此谨慎,因为院子里的人忙于互相争吵,唇枪舌剑的交锋,他们匮乏的观察力全部倾注到了如何找到对方生活作风上的缺点,慧眼明察秋毫,吹毛求疵,而后大肆攻击。
推开门,把所有的嘈杂和喧闹全部甩到了身后,孙禹年蓦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怀里的姗姗冻的瑟瑟发抖,嘴唇青紫了,张嘴吐出冷凝的白气,秀气的小脸上甚至能找到淡淡的冰霜痕迹。
孙禹年这才粗枝大叶的发现,怀里的少女居然在这样深秋寒冷的晨曦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
孙禹年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姗姗的身上,她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 ,朝着孙禹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笑得露出牙齿,好像在说不用担心我。
何等讽刺,后方的朱墙碧瓦之内,有数十个阅历丰富的成年人,他们来自于社会的各行各业,各个阶层,全都信誓旦旦的扬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姗姗,然而连这个可怜的姑娘只穿着单薄的睡衣都没人注意到。
“姗姗,为什么不找件外套来穿呢?”孙禹年心痛的说,轻声细语的。
怀里的姗姗呼吸都会吐出氤氲的白气,她的牙齿都冻的打架了,控制不住的上下碰撞,发出格格的声音。
“姗姗早上起……起床……发现妈妈没有把新衣服放在床边上,就……就直接到妈妈的卧室里去了……”
“没有妈妈,姗姗不知道穿什么了……因为姗姗好笨……”
姗姗断断续续的说,声音显得格外虚弱,孙禹年已经不忍在听下去了。
姗姗表现出的乐观,坚强,成熟总是让孙禹年下意识的忽略她仅仅只不过是一个连上学年龄都没到的小孩,原来她连衣服都不会搭配,每天早晨都缩在被子里,乖巧的等着妈妈来把自己打扮的像个小公主。
可是姗姗的妈妈,再也不会像平时一样敲门了。
“姗姗在睡一会吧。”孙禹年单手搂着姗姗,揉乱她的生漆般的黑发,轻声细语的说。
“嗯……”姗姗微弱的回答着,眼睛止不住的碰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小孩般的天真和安详,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姗姗梦到了什么呢?也许是和平日里一样,床头的新衣服,厨房里早饭的香气,还有妈妈的笑脸。
孙禹年心情沉重的回到家,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院子似乎更幽清了,秋风里飘摇的枯枝败叶,干枯老树下的凄清的石桌石椅,时而发出声响,永远也关不紧的西厢房门。
空旷到让人发疯,寒冷的薄暮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从窗棂,门缝,壁橱的缝隙里潮水般的涌出,要把这里的主人冻成栩栩如生的冰雕。
怀里的姗姗困倦的揉了揉眼睛,脸上还是满溢着疲惫的神色,却勉强睁开眼睛,愣愣的看着一个地方。
孙禹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视野的尽头是一株枯败斑驳的老树。
孙禹年还记得,那是一颗梨木,姗姗每天都会兴高采烈的给他浇水。
“哥哥。”
相当份量的寂静被打破了,姗姗笔直的看着那棵歪七扭八的老树,树枝干枯的简直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她忽然幽幽的问。
“哥哥,梨花一定很漂亮吧。”
孙禹年愣住了,沉默了一会,才慢慢点点头。
“嗯,梨花是很漂亮的。”
“我就知道,因为梨花只在春天开啊,在春天开的花都是很美的。”
姗姗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哥哥,梨花,梨花那么漂亮,是怎么样的呀?”
孙禹年想了想,说:“梨花啊,梨花的花瓣是白色的,很柔软,春天它们开放的时候,就会挤挤挨挨的都聚在树杈上,就像一个雪白的大团子,风一吹,就会纷纷扬扬的散开,散的漫天都是。”
“就像雪一样!”姗姗拍着手,高兴的说。
“是啊。”孙禹年点点头,笑道:“就像雪一样。”
“真漂亮啊。”
姗姗重新又闭上了眼睛,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这个傻傻的小姑娘好像光是听听孙禹年苍白无力的介绍,就觉得很满意了。
“决定了!”
姗姗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忽然高声的说。
“姗姗明年春天的时候,要来这里看梨花,连妈妈的那一份,一起看掉。”
孙禹年看着姗姗脸上认真的表情,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原来姗姗不傻,她早就知道了,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人对他虚情假意的笑着,其实只不过是为了这栋价格不菲的四合院,他们一旦得逞,巴不得立刻把这栋宅邸变成大把大把的现金,到时候,那么多回忆,那么多欢声笑语的地方,马上就要变成别人的家了。
孙禹年沉默不语,姗姗忽然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哥哥……不欢迎姗姗吗?”
“怎么会呢?”
孙禹年强颜欢笑,语气都有些别扭,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哭腔,堂堂一个大男人,在小姑娘面前泣不成声,这成何体统?
“哥哥永远欢迎姗姗啊,这里也是姗姗的家,明年哥哥和姗姗一起看漂亮的梨花,连姗姗妈妈的那份。”
孙禹年又撒了个谎,就像是很多事情早已经注定,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在日益恶化,很大的概率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但是这时候怎么能拒绝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呢?明明是撒谎,也想看她的笑脸,想让她高兴些。
孙禹年没来由的想起了一句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就像那个叫崔护的诗人再也见不到那个桃花一样的姑娘,到了明年的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姗姗也再也见不到自己了,但是梨花却会如期开放啊,纷纷扬扬的,像雪一样。
希望那时候姗姗会把自己想成一个信口开河,不负责任的人吧,那样就不会太伤心了。
“嗯!”
姗姗用力的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孙禹年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很一个大哥哥约定好了,很重要很重要的承诺,明天开春的时候,要一起看雪白的梨花。
姗姗一脸认真的伸出小手指。
“哥哥,来拉勾,明年要一起看梨花哦。”
孙禹年抽了抽鼻子,极力克制出哭的冲动,也伸出小手指,轻轻的勾住姗姗。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放心了啊,哥哥骗人的话,可是会变成小狗的哦。”
姗姗盯着孙禹年的眼睛,天真的说。
“大丈夫一言九鼎。”孙禹年心虚的拍拍胸膛,做出悍不畏死豪情壮志的模样。
“嗯。”
姗姗轻轻的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很快,呼吸就变得平稳起来,她睡着了。
孙禹年把姗姗安置到了厢房柔软的床铺上,掖了掖辈子,轻手轻脚的走出了房门。
他看着院子里的梨木,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那株梨树,其实早就枯死了。
梨树是喜欢干燥的植物,姗姗因为日夜期盼着它开花,所以每天都在不停的浇水,根须早就已经受不了而腐烂了。
就算是在明天绚烂温暖的暮春里,梨花也不会开放了。
明年,如果姗姗真的应约而来,她看到的,恐怕只有冷清的院子,和枯萎的树木吧。
真残忍啊,命运,你那么强大,谁都战胜不了你,煌煌天下,不可一世,为什么对一个小女孩也要这样心狠手辣呢?一点温情也不肯给予。
厢房里忽然传出了低低的哭泣声,哭泣的极为压抑,好像是从紧咬的牙缝里竭尽全力才勉强挤出的声音。
孙禹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是姗姗的哭声,这个懂事的姑娘其实跟本就不想睡,她让孙禹年把她带到没有人的地方,还刻意等了一会,感觉孙禹年已经差不多走远了后,才低声的哭起来。
“妈妈……妈妈……”
“姗姗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不要姗姗了?”
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悲鸣,上气不接下气。
孙禹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他忽然感觉脸上有点凉。
用手一摸,原来自己的脸上,也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泪水。
迁徙大雁排成人字形,从清寂高远的天空上飞过,他们沿着固定的轨迹回到温暖的南方去,远处坐落在荒坡之上的稀疏的村落,还能隐约听到乌鸦嘶哑凄厉的叫喊声。
秋天,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