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黄的树叶无声的飘落在院落里,不远处响动着嘈杂纷乱的足音,很快有人步履匆匆的路过,踏碎了一地落叶。
院落里人头攒动,不断有人到处走动,好像在张罗着什么。
在厅堂前,三尺的白布随着寒风一阵阵的摇曳,像是水波那样柔滑,那白色却并不让人感到纯洁,反而透出丝丝缕缕凄惨。
这是一场葬礼,无数飘舞的白布如同挽留的手,无声的招呼着死去的魂灵,魂归来兮。
姗姗抱着玩偶,一动不动的站在人群里,眉眼顺从,显得那么乖巧。
今天的她也穿着黑色的衣裙,风一起,裙摆就贴着小腿翻卷起来,她冷的打了个喷嚏。
身旁牵着她手的妇女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姗姗的妈妈已经死去七天了,按照传统的习俗,死人的头七一过,再见一眼不舍的血亲,也该到了入土为安的时刻。
姗姗离开的时间也快要到了。
她选择了身旁的阿姨作为自己监护人,因为只有他们一家答应了在来年春天,草长莺飞的时节,在带自己回来这个院子。
“小姑娘家家的,真是不懂事!人都死了,还回来……回来干什么?招魂啊?!”
何老三不满的小声咕哝着,负债累累的他还钱的资金又没有了着落,不断的抱怨着,混浊的眼睛充满了怨毒。
姗姗把怀里的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低着头,虽然何老三说的很小声,可是自己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捧起玩偶,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熊,毛绒绒的,是姗姗在十岁那年得到的生日礼物,她还清楚的记得那天烛火下妈妈的脸,那么温馨。
姗姗低头认真的看着玩偶的脸,熊的表情还是那样傻傻的咧开嘴笑,姗姗也咧开嘴,露出很多牙齿,看上去像是个笑容,可是那笑皱巴巴的,那么难看。
院子里还是那么闹,到处都是喧哗,好像每个地方都有人在大声吵架似的,这声音震的人耳膜嗡嗡响,好像有很尖锐,往脑袋里最深的地方钻去。
“差不多该走了。”
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拍拍姗姗的脑袋,想了一会,才犹豫不决的露出笑容。
男人西装革履,带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身材也没有发福,和这些鱼龙混杂的亲戚里比起来很像是那么回事,从事的应该也是医生,律师这样体面的职业。
姗姗乖巧的点点头。
男人也点点头,立刻就吝啬的收敛了笑容,看了看腕间的手表,似乎很赶时间。
他看着姗姗身侧的妇人:“时间差不多了,我叫的车已经在门外等了,今天我单位上还有很多事情,所以……”
女人点点头,她的表情也很温和,看起来像是扮演着贤内助那样的角色,这个家庭在这样繁华的城市里也算得上中产,加上继承了这一笔丰厚的遗产,足够让姗姗过上优渥的生活。
她会顺利的长大成人,学习,毕业,穿上职业的ol装和高跟鞋,最后嫁个一个优秀的男人,过完这一生。
“姗姗,我们走吧。”
女人偏过头来,笑着对姗姗说,姗姗怯生生的抬头看着女人的笑颜,小小的身体忽然止不住的发抖。
那笑容温柔和蔼,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是恰到好处,露出的牙齿也合乎礼法,可是却又那么克制机械,像是服装店塑料模特脸上的笑容。
其实那笑容已经无可挑剔了,善意满满的都写在脸上,让人如沐春风,姗姗之所以感觉不适,只不过那不是母亲的笑容罢了。
众人嫉恨,不怀好意的眼神像毒蛇一样游走在这男人的背影上,心里还在暗暗的咒骂。
他们听说,男人其实早已经联系好了房屋的卖家,并且谈下了一个让人眼红的价格,其实在场的众人都是一丘之貉,只是眼红那价格不菲的四合院,那女孩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附属品,甚至是累赘。
正是如此,这一家虚伪的善意,才更让人作呕。
女人牵着姗姗往四合院外走,姗姗一步一步的走的很慢,低头紧咬着嘴唇。
忽然,姗姗抬起头来,眼睛朦胧的像是隔看一层水雾,她带着哀切的神情恳求道。
“伯母,我想再看一眼妈妈,好吗?”
女人一怔,转过头来,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嘴角抽搐着。
“姗姗已经长大了,要懂事了,大家都有自己要办的事情,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好吗?”
姗姗愣愣的,好像是呆住了,她说话的语气哀婉起来:“伯母,求求你了,姗姗只要在看一眼就好了,求求你了。”
“可是,姗姗。”男人也回过头来,笑容显得有些僵硬:“伯父在单位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实在是抽不出这一点时间了,乖乖听话,好吗?”
“听到了吧,快走吧。”女人轻轻的拉了一把姗姗,发现这小姑娘依然愣愣的呆在原地,拉不动,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抽丝剥茧般一缕缕消失。
“听话。”
女人几乎已经是命令般的语气。
男人也驻足不前,推了推黑色边框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姗姗犹豫了一会,似乎耗尽了全身上下所有勇气,奋力摇了摇头。
凛冽的朔风呼啸而过,卷起了院子里枯黄的落叶,气氛在一时间仿佛凝固了。
女人,男人的脸上都是愕然,而后陡然变得狰狞起来。
女人一把抓住姗姗的胳膊,厉声喊叫道:“快点,跟我走!”
姗姗不停的摇头,手足并用的挣扎起来。
“伯母,求求你们了!我就看妈妈最后一眼。”
姗姗像一只哀婉的小兽,语气凄切,这请求简直卑微到了尘埃里,这个姑娘从此要离开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家,而她只不过是在临行之前,在最后看看自己的母亲,仅仅需要几步路就够了。
但是男人连这几步路的耐心都不愿意给。
男人看着哭喊着的姗姗,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在掩饰,严肃的宛如要滴出水来,他一言不发,时不时的看看腕上的手表,眉毛如刀,拧结在一起。
女人奋力的要把姗姗往外拖,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震声怒吼,声音如雷。
“你的妈妈已经死了!是个死人了!你再多看她几眼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把她看活吗?”
“走吧。”男人冰冷的说:“上头已经打电话过来催促我好几次了。”
女人青筋暴起,气喘吁吁,一把攥住姗姗的手臂,强行就要往外拖。
一个小女孩的力量怎么敌得过成年人?姗姗被女人拖着往外走,把脸扭过来,她不舍的看着屋内,姗姗感觉到了某种离别的迫近,那仿佛是最后一眼了。
寒风一起,白色的纱帐舒展起落,姗姗的母亲静静的躺在纱帐里,安详的像是睡着了。
这一刻的时间仿佛变慢了,在电影般的长镜头里,声音像是惊鸿一样杳然而去,如同默剧的舞台,四合院里的人残忍的笑着,他们漠不关心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失去母亲的孤儿取乐,门边女人面色狰狞的拉扯着姗姗,房屋的最深处,女孩的母亲做着一场永不醒来的梦,对这一切都浑然不知 。
一声细微的门开声,如同来自遥远的古代,成为了这场闹剧里不和谐的声音。
四合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声音发出的地方。
有人推开了四合院的门。
进来的人满头银色的短发,如同凝着霜一样,俊秀的不可思议,好像是天上的神袛。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于这种英俊,他们想起了梨花,海棠,想起了一切洁白的花,可似乎都不足够形容门被推开的那一霎那,眼前的风华。
可是这个人并不陌生,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依稀间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他!是隔壁的那个小伙子!”
忽然有人恍然大悟般的高声喊叫起来。
这声音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窃窃私语起来。
这叫人难以置信,大家都见过隔壁的小伙子,那分明是一个相貌平凡的懦弱男人,眼前的白发男子不但英俊如同天神,眼神里更是有着难以想象的凌历,如刀似锋,叫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两个人根本完全没有任何共同点,但却莫名其妙的让人感觉他们很相似。
众人都在心里惊奇,但谁也没有说话,噤声沉默。
白发男人走进大门,无声的环顾四周,眼神如刀一样,把这片凝固的空气割裂的支离破碎。
男人和女人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们感觉到某种窒息般的压迫,就像是草食动物在百兽之王前战栗颤抖一样,屏息着不敢说话。
“姗姗。”男人开口,轻轻的呼唤着姗姗的名字。
姗姗怯弱的抬起头,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泪花顿时盈满了眼眶。
“哥……哥……”
女孩几乎是呻吟的说,喊出了孙禹年的称呼。
“我来了。”孙禹年笑着望着女孩,那语气好像在道歉。
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