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奴悄悄地捅了梅十一一下。
这个小动作哪里逃得过洛原的眼,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说:“那就看梅君佳绩了。”
然后他一拱手,告辞而去。
香奴无奈地叹了口气:“爷,您这真……”
小奴儿想了一顿也没想出该怎么形容这位大爷,一时之间竟然词穷了!
梅十一心里十分复杂——价值十城的宝剑近在咫尺,他实在是爱不释手!
他犹豫了一会儿,四下瞧了瞧,见没人注意,趴在香奴耳朵上低声道:“下的注还能抽回来不?”
“……”香奴语重心长地说道,“公子,要是要回来,全京城的人可都就知道咱们玩鬼了,传出去……名声不大好吧?”
梅十一大概明白了,香奴这小子八成和梅十一唱了反调,偷偷押了红,静等着一次翻身。
但小奴儿眼神殷切而真诚,一副“我誓死也要为梅家争光,就看你要不要脸了”的神情,让梅十一这种极其不要脸的人都十分地想要一次脸。
梅十一咬着牙,问道:“姓洛的该不是押了红吧?”
香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梅大爷也该自燃了,于是回道:“我已经打听了,洛公子没下注,公子也知道他和临江王走得近,原先陛下态度不明,他抱着临江王的大腿,现在太子殿下都是太子了,他八成是想当众表示表示他对公子和太子殿下的态度,但又碍着萧腾的面儿不好表示明了,不见得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梅十一抱着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断定了自己的揣测——洛家富可敌国,确实不会在乎那么点儿钱,可那货想要他倾家荡产,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是左右为难!
嘴上信誓旦旦地说“金银钱财,取悦不了我”的梅大爷,在钱财面前简直没尊严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他极其审慎地盘算了一下,虽然觉得要是不能在人前赢回面子,做人也太没意思了,可还是钱财在手更让人安心,于是低声说了句:“把沈茂给的金子押上,押红。”
香奴一愣:“公子的意思是收了沈大人的钱?”
“怎么害怕了?”梅十一道,“没有贪污腐败,我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养你们?”
香奴掂量着措辞:“可主人不是不喜欢沈大人吗?”
“对啊,”梅十一脸不红心不跳,“我就喜欢收那些我讨厌的人的钱,难道你不希望他们倾家荡产吗?”
香奴叹了口气:“主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们收了钱,可得替人家办事儿啊!”
“那就得看我的心情了,”梅十一说,“大不了赢了钱再还给他。”
香奴:“……”
还不等梅十一上场,翟心儿就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私房钱买了红,逼着香奴给她押上注,并再三警告他一定要给自己严守秘密,否则没他什么好果子吃。
翟心儿在府上虽然横行霸道,哪怕捅天大的窟窿都无需担惊受怕,但有些为非作恶的事却离得远远的,这主要是因为家主梅聘为人太怪,他自己吃喝嫖赌都占着,极其不是个玩意,却要翟心儿好好做人。
他也不想想,近墨者能赤了吗?
翟心儿出身穷苦人家,可命好,自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不会干,自己养不活自己,只能靠梅十一养着,她人在矮檐下,对梅十一忌讳的事儿自然不敢违逆,万一那货哪天把她逐出家门,她可受不了流落街头的苦,所以在找到下家之前,她必须要“恪守本分”。
至少让人看起来像。
不过翟心儿说得一点儿不错,梅十一人渣配马渣,配出了绝配,他一上场,五彩斑斓的凉棚里立时一片哗然,整个城楼都兴奋地看着这场令人惊心动魄地角逐,他击鞠打得好,彩球传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局势瞬间翻转。
击鞠毫无悬念地以本家取胜,谢云珩得意洋洋,大言不惭地自吹自擂:“怎么样,我说好戏还在后头吧?十一,怎么着,哥们儿没让你失望吧?”
梅十一懒得和他争执,毫不介意地给他戴了高帽:“当然,你是巾帼英雄,你们祖宗八代都是巾帼英雄!”
谢云珩郑重其事地强调道:“是二十八代!”
二十八代就二十八代吧!梅十一压根顾及不了他家到底多少代没出现过像他这样的浪荡玩意,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赔率,好盘算盘算这次究竟赚回了多少。
就在这时,洛原这个出力不讨喜的又冒了出来,他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冲梅十一微微一笑,笑得有那么几分心不甘情不愿:“恭喜梅君夺得头彩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尤其是梅十一觉得对方不怀好意,自己是给了对方一个不动声色的下马威之时,人就更精神了,他大白牙一露,多了几分平易近人又颇为气人的得意之色,说道:“权舆兄的贺礼在下就收下了,多谢捧场!多谢多谢!”
洛原用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勉强笑容回复了他,翩翩君子似的行了个告辞礼,大步朝前迈去。
他只朝前走了十几步,忽然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来。
那人在人群中接受贺喜,仿佛被众星追捧的月亮,灿烂不可一世,而在那人的光辉之外,他像看到了一颗坠落成的流星,流逝着无边的孤寂。
梅十一费了好大的劲儿从人堆里逃出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溜之大吉,不知所踪,又任劳任怨还总被克扣工资的香奴只好亲自住持将一套行装拉回鸳琉里。
梅十一抱着宝剑消失了好一阵子,等他回来时,已经过了酉时,梅家门口的大红灯笼将屋舍映得宛若空中楼阁,沉淀着美梦般的祥和,大街上悄无声息,只有一只大黄狗乞讨般地尾随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了狗一眼,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要不说你是狗命呢!流浪不好吗?干嘛非得给人看家护院,受那窝囊气?”
大黄狗伸着舌头,冲他摇了摇尾巴,京城的狗大概也通人性,知道什么人能养活它。
梅十一稍一迟疑,然后踢了大黄狗一脚,骂道:“走开,流浪去吧!”
大黄狗眼巴巴地看着他进了门,无情地把它关在了门外,垂头丧气地哀嚎一声,趴在门口不动了,完全没有兴趣去看一眼墙角那个一闪而过的暗影。
梅家看门的老黄久侯主人未归,此刻正优哉游哉地倚在椅背上,老脸朝天,张着大嘴把呼噜打得震天动地,几欲和天公试比高。
老黄的呼噜“秃噜噜”,打到第三个“噜”字音时,一口唾沫卡在喉咙里,人被呛醒了,赶巧看见梅十一迈进大门。身形佝偻的老人家立刻手脚麻利地提起灯笼,好像等得望眼欲穿似的冲主人家嘿嘿一笑:“公子回来了?等您好久了呢!今日玩得可开心?”
梅十一瞧了他一眼,脚步不停:“嗯,你早些休息吧,不用你掌灯了!”
“喏!”老黄应了一声,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心道:这大爷该不是看他睡着了不干活才心情不好吧?
老黄猜不透主人家的喜怒哀乐,摇摇头,回到了门房内,摆回和刚才一样的睡姿,没片刻功夫,人又“呼噜噜噜”起来。
梅十一一进房门,先卸下无咎剑,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鞋都没脱,愣愣地看着房梁,却是剑不离手。
隔着老远,香奴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按照他对此人的了解,这货十有八九是得了宝贝,按奈不住满京城炫耀去了,炫耀上了头,不免被人拍马屁,一被别人拍马屁,他就高兴,一高兴就喝酒,一喝就多,一喝多就穷大方,千辛万苦得来的宝贝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就送给别人。所以尽管来府里送礼的人踏破门槛,梅十一依旧是个穷命,就算想金盆洗手都洗不了。
不过今天倒是把宝剑带回来了,可见今天还算清醒。
香奴给他脱下鞋,正要给他盖上被子,忽然间,他僵尸似的从床上坐起来,豁然拔出剑,神色狰狞地看向香奴。
香奴本能地往后一退,“哐”的一声跪到地上,脸色煞白,一身冷汗猛然从后背流下来。
梅十一笑的时候,灿若春花,人见人爱,一旦不笑,又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犀利,目光冷漠而阴沉,好像一只饿狼崽子。然而他的这种表情,香奴还是第一次看见,就好像突然之间看到了死。
好在他没在梦中杀人,直接把香奴劈了。
“公……公子……”香奴僵硬地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叫了他一声,“您……您老没事儿吧?”
梅十一回过神来,收起无咎剑,迟钝地将目光转向香奴,疑惑地看着他,紧接着脸上流露出几分恍然明白的自嘲之色,不耻下地道歉道:“对不住啊奴儿,吓着你了吧?”
“还……还好。”香奴咽了口唾沫,一口气松下来之后,忽然觉得浑身虚弱无力,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梅十一就着自己刚才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缠起袖子在剑身上擦了几下,仿佛要擦掉剑身上沾过的所有的血。
“你去休息吧,”他擦了几下之后对香奴说,“明天把钱给谢四送去,还有,清点一下,看能不能凑够一千金,准备准备给沈大人送回去。明天晚些叫我起来。”
“喏。”
香奴双手撑着地,勉强将自己一身散了骨头的肉身支撑起来,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退出门槛。关门之前,他刻意抬头望了梅十一一眼,这才发现他神经不正常地望着什么东西沉思,像是一个人濒死前的恍惚。
小奴儿走后,梅十一放下剑,拿起抹布,近乎洁癖的擦起原本就一尘不染的桌子,一直把屋内所有的架子都擦完一遍,他才掀开叠得整整齐齐的凉被钻了进去。
翌日一早,还不等香奴来叫,梅十一先醒了,香奴慌里慌张地跑来时,正见着他没滋没味地往嘴里送着粥,见香奴来,他斜飞入鬓的长眉挑起,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把一颗丹丸塞到嘴里,就着一口清水咽下去,带着几分令人恐怖的起床气问道:“大早上的慌慌张张干什么?是谁死了吗?”
香奴冒着一头虚汗,僵硬地咽了口唾沫,说:“主人怎么知道?董世子……死了!”
梅十一原本平缓的神色忽然一惊:“你说谁死了?”
“董世子死了!”香奴说,“还有,司吏府的沈茂沈大人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