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我说老……”
陈顾伸手打断了梅十一的话，问道：“董公，你说的梅聘，可在堂上？”
董老爷子撒眼挨个人挨个人地仔细瞧了一遍，最后眼睛放到了梅十一身上，指着他的脸说：“就是此人！”
梅十一冷哼一声：“老爷子，我没得罪你吧？你干嘛要害我呀？”
董老爷子闻声面向梅十一的方向，浑浊的老眼眨巴了两下，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听见了，你和我儿子在吵架，你拿着把剑，你走了，他就死了……”
梅十一咧着嘴：“你老眼昏花了吧？你老看清楚是我了吗？”
董老爷子丧气地点了下头，只顾伤心，不再说话。
梅十一叹了口气，不知道要是揍这个老头子一顿的话，他能不能挺过去。
陈顾说：“梅聘，你还有话说吗？”
人证物证确凿，陈大人连称呼都变了。
梅十一冷冷一笑，道：“大人，我觉得我错了，我为富太仁，为官太善，以至于到处树敌，我应该杀了这个老家伙，让他下黄泉去陪他儿子！”
“不要恐吓人证！”迟不厉又举起刀，狠狠捣了梅十一一下，这次有了准备，梅十一恶狠狠地咬牙挺住了他的击打，抬眼狠狠地瞪着他。
迟不厉被他这毫无杀伤力的仇恨眼神给逗笑了，抬手又给了他一下，每一次都被击打在同一个地方，又狠又准。
梅十一妥协地垂下眼睛，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带着那么点儿无可奈何的伤悯的下贱的讨好意味。
陈顾将董老爷子请了下去，等奏曹记录片刻后才开口问道：“梅聘，说说吧，你去董府干什么？”
梅十一：“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去见一个相好的，正好路过董家，就进去瞧了瞧。大人，你可别听信别人的片面之词，搞不好那老头儿觉得是我带坏了他儿子，觉得我教唆他干了什么见不到人的事儿，蓄意报复我呢！”
陈顾：“董绅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是你教唆的？”
梅十一挂在脸上的笑容收住了，说道：“我被疯狗咬了，有点儿晕，得早点儿回去休息了，陈大人，我不用你保护我了，咱们拜拜再见吧！”
迟不厉一步迈到门口，以极快的速度狠踹了他的小腿一脚，梅十一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来，双手便被一道巨力掰到背后，迟不厉拖着他，一直把他按到公堂的案桌上，刀柄在他身上漫无目的地击打起来。
骤然间的痛疼从牙根传到大脑，梅十一弯腰趴了下去，脸色苍白，冷汗涔涔，浑身筋脉尽被封锁，可是痛疼的意识却是如此明显。
这是一种血液流尽，濒临死亡的感觉，似乎触手可及，却又不会让人如此轻而易举地踏入其中。
“跟你说过要老实一点儿，”迟不厉说道，“就这么喜欢挨揍吗？”
梅十一眼白过多地闪烁着：“就跟喜欢你一样。”
这句话的结果，就是再遭一顿惨凑。
陈顾给奏曹使了个眼色，奏曹放下笔，招呼几个小吏，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陈顾拾起案上的无咎剑，径直走到梅十一身边，将剑横在他面前，屈膝俯视着他，目光近乎和善，说道：“沈大人和董世子都是死于这把剑，人证物证俱在，梅君，我想现在我们该好好谈谈了吧？”
“这不一直都谈着吗？”梅十一大汗淋漓的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地笑着，大概地体会了一番睁眼瞎的眼睛苍茫地撒向空中，“陈大人，我想知道，你们想给我按个什么罪名？我好照章说话！”
陈顾道：“其实现在案情已经一目了然了，你想杀董世子，所以一路上都在跟着他，结果你发现路上还有人跟踪你，所以你警惕地甩掉了那个跟着你的人，回董府等着董绅，然后杀了他，因为害怕这件事一旦查到沈茂身上，他会出卖你，所以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沈茂也杀了。”
梅十一眨了眨眼：“我先杀了那个跟着我的人岂不是更好？”
陈顾道：“当然是不愿节外生枝。”
梅十一：“不需要记录吗？”
“我想听一下你的真心话，不需要记录。”
梅十一笑了笑：“大人的想象力真好，可惜真不是我。你为什么不问问沈家人有没有看到我持凶杀人？”
“你怎么知道我没问？”
梅十一觉得自己是遇到了敌手，只好含糊其辞：“我不知道，我只是建议。”
“你不需要建议，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既然沈茂让你杀了董世子，你又为什么反杀沈茂？”
梅十一咬着嘴唇，淡漠地看着他。
陈顾道：“大一统九年春，东宫伶人柳宓筠猝死，暴尸街头，在这件事里，你扮演什么角色？”
梅十一的嘴唇哆嗦了片刻，忍着巨疼喘息着：“你应该去问太子才对，他是太子的人！”
“可我听说，你当时在纠缠他？”
“柳宓筠长得很漂亮，所谓人间尤物不过如此，有很多人都喜欢他，有女人，也有男人。大人见过他吗？”
陈顾冷冷地看着他。
“没见过？”梅十一遗憾地吧唧着嘴，“那真是可惜了……你要是见过他就知道了，看他一眼就再也忘不了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梅十一嘿嘿一笑，“你是要我描绘一下床笫间的事儿吗？”
陈顾眉头一皱：“这么说来，坊间传言说的是真的了？”
梅十一双手撑地，勉强着支起来一只颤颤发抖的膝盖，另一只膝盖依然跪在地上，艰难地扶着小板凳弯身站起来，没脸没皮地扶了迟不厉一把：“‘坊间传言’是谁？”
迟不厉踢了他一脚，梅十一重新扑倒在地上，不甘心地挣扎着。
陈顾沉下了脸：“梅聘，我劝你最好好好说话。”
梅十一硬着头皮对上一句：“我一直在学。”
陈顾垂下了眼。在陈顾的授意下，迟不厉变本加厉，梅十一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
与此同时，乌衣巷的小胡同内，十几个黑衣蒙面人蓄势待发，这些人被临时号召过来，有的只有半个人高。
为首的谢云珩将手里的棍棒刀枪绳一一发送到蒙面人手里，将蒙脸的黑布往脸上一拉，气冲云霄地问道：“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吗？”
黑衣人齐声喊道：“准备好了！”
“好，”谢云珩煞有介事的说道，“事成之后到老地方集合。”
喧嚣的声音盖过蝉鸣，把院子里正在晒衣服的浣妇惊动了，浣妇误以为家中要遭贼，连忙将此事禀告谢老太公，谢老太公集合全家兵丁，气势汹汹地缉拿盗贼，刚出门就和这伙娃娃贼迎头撞上。
谢云珩一看到家丁当中的老爹，脸色倏地一变，撒腿就跑，剩下的几个黑衣小子看到这架势，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跟着无头苍蝇似的四散开来，谢老太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将自己的幺儿抓了个人“脏”俱获。
谢太公一见到蒙面贼竟然是自己的幺儿，顿时老羞成怒，气不打一出来：“这是又闹哪出？你是吃饱了撑得还是怎么着？”
谢云珩咬着牙，打算来个死不承认，这时不知道哪个傻缺应了一句：“我们要去救十一。”
谢云珩狠狠瞪了那个半大小子一眼，那小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感觉老大脸色不好，不由得脸一红，腮帮子憋得鼓鼓的。
谢老太公一愣：“梅十一怎么了？”
那个半大小子不知道是不是来搅局的，嘴动的极快：“被廷尉府的人给抓起来了。”
谢云珩没好气地狠捶了墙一下，打得手连着心疼，在一干小弟面前又哭嚎不得，只好干巴巴地咽下这一冲动之后苦果。
谢老太公气极反笑：“所以你们这是要大白天的去劫狱？就你们这身打扮？生怕别人逮不到你们还是怎么着？臭小子，牙长齐了吗？滚滚滚，都散了，散了！再不散，一个个让你们爹娘领回去！”
“我们不是去劫狱！”谢云珩挣脱开老爹攒住他的手腕，艰难地咬着嘴唇，“反正你不用管了，我们自有主张。”
“自有主张？”谢太公冷哼哼地打量着他儿子，“难不成是耀武扬威地到廷尉府门前打排阵？你爹我成天教育你要跟着你二哥学，别动不动意气用事，你看看你……”
谢云珩两只耳朵选择性地屏蔽了谢老太公的部分声音，忽然灵机一动，朝他爹身后瞅了一眼，故作惊讶地说道：“二哥怎么又带回一个女人？爹，这就是你说的好儿子？”
谢太公对其二子和此花楼的名魁柳晴昼之间的暧昧传言一直耿耿于怀，竟然信以为真，那半截人似的小身板灵活地一扭，矛头转而指向谢云琛，然而身后哪里有谢云琛的影子？
等到反应过来谢云珩和那一群小子早做鸟兽散了。
谢云珩一口气跑过两条胡同，躲在一条死巷子里，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还没等到那群小子跟过来，抬头却看到他二哥谢云琛凶神恶煞地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又拿我当靶子？”谢云琛说，“到底梅十一是你亲哥，还是我是你亲哥？”
“你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傻，不是去廷尉府，”谢云珩显然对他二哥信任有加，坦诚不讳地交代着，“我们就是想教训一下洛原。”
“洛权舆？”谢云琛睁大了眼睛，“他怎么碍着你了？”
“我打听出来了，姓洛的给十一的那把剑有问题，现在廷尉府怀疑十一杀了人，这都是姓洛的搞得鬼。二哥，咱们谢家人做事一向问心无愧，咱们欠十一的，得还给他。”
谢云琛看着他的幺弟，沉默了一下，随后问道：“咱们？欠他？谢四，你话说明白了，咱们跟他半吊钱的关系都没有！还有，你借我的银子什么还？”
谢云珩没想到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刻，他二哥竟然还想着他接他的区区几十两银子，脸一红，恨道：“过两天还。”
“当初可是说好了三天就给我的，这都过了好几天了，你拿那些银子干什么去了，不是说看好了一只好弓要买下来吗？弓呢？”谢云琛见四弟含糊其词，不留情面地说道，“你是不是拿着去赌钱了？梅聘生辰那天，你押的谁家的？是不是打假球了？”
谢云珩一愣：“你怎么知道那天押庄了？你也押了？”
“放屁！我才不像你们一样成天不务正业呢！你知不知道，梅十一明面上压得你，其实押了祖家？”
“我知道，”谢云珩道，“十一哥什么事儿都不瞒我，哥，实话跟你说了吧，那钱十一让香奴给我了，我也买弓了，不过我把弓送人了。行了，我不跟你瞎掰扯了，我得去干我的事儿了。”
“站住，”谢云琛道，“你不用瞎忙了，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谢云珩一努嘴，转身就走：“我现在没空！”
谢云琛一簇眉头：“你不想救梅十一了？”
洛原正从此花楼出来，看见一群小子鬼鬼祟祟地散布在此花楼前，他骤然收住脚步，转身回到楼上，从长廊一侧的窗户钻了出去，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你那一群群龙无首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