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么样?”陈顾说,“一个朝廷大员被人刺杀,这种事情传出去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老百姓会怎么传?只要一天不结案,老百姓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猜测,各种各样的风传,他们会揣测掌管一国刑狱的司吏校尉到底为什么被杀?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最后传来传去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这样一来,百姓会对朝廷产生很大的不信任,而那些贼心不死的人会利用这件事兴风作浪,陛下辛辛苦苦治理了四十多年的江山,很可能就会为这一件小事,毁于一旦……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已经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百姓会那么在乎真相吗?皇帝会在乎吗?有人喜欢天下大乱,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天下每天都太太平平,那还要这些当官儿的干什么?
“你说得都对,”洛原紧抿着嘴唇,冲陈顾转过身子,“子盼,你帮我弄个官来当当吧,大小无所谓,就在你手底下就行,随便什么,跑跑腿儿也行。”
陈顾啼笑皆非:“你想当官?”
“你知道我来京城已经大半年了,京城好玩的地方没我能看得上的,我实在是闲得慌,你干脆给我个活干吧,在你手底下给你跑腿,不憋屈!”
陈顾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的男人:“权舆,你逗我玩呢吧?”
“我说真心话,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想跟你学学为官之道,以后我恐怕会走仕途,不过我也不白跑腿,你得给我下官文正式聘请我。”
陈顾想了一下:“你这样想,我当然是支持你,只是我这边目前没什么好差事配得上你……”
“你身边那个老文书不是到年纪了吗?”
陈顾大手一挥:“成交!”
洛原谢过陈顾,径自走回家中,打算先补一觉。他躺在床上,心想:梅十一之所以肯掏心掏肺地跟他说那些话,并不是因为他已经对自己放下了戒备,他只是在说给陈顾听——那时候,陈顾就在外面。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在意梅十一是不是利用他了,他知道了这几年来发生在对方身上的那些令人无法相信的、真假也无法明断的事儿。他有些懊悔自己“救”了梅十一,要是没有自己不明是非地横插一脚,也许对方现在已经逍遥世外了吧?
还有无咎剑。
要不是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得到那把举世闻名的宝剑,也不会被有心人利用,让他身陷囹圄……
洛原在诸多思绪中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捧日心忽然拍起门来,睡沉的人一下子跳起来,开门问道:“火急火燎的,怎么了?”
捧日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不好了,梅公子被……被司吏府的人带走了!”
洛原眉心一簇:“怎么回事?”
“不知道,”捧日心说道,“司吏府的人半夜硬闯廷尉府,都惊动了杨大人,可杨大人没拦得住司吏府的人。”
洛原的心“咯咚”一下——司吏府的手段众人皆知,他们既然敢到廷尉府去抢人,可见目无王法到了何种程度,说不定是下了鱼死网破的决心了。
何况廷尉卿杨不凡在官场如鱼得水,惯行的是汉相曹参的为官之术,谁也不得罪,皇帝态度暧昧不明,他恐怕巴不得让司吏府赶紧把梅十一这个祸水劫走,拦人?恐怕也只是虚张声势、做做样子吧?
洛原很快镇定了下来,利落地更衣束发上马。
捧日心干瞪着眼,心道公子不会是想单枪匹马地去劫狱吧?
“天还没亮呢,公子这是要去哪儿?”捧日心担心地问了一句。
洛原扬起马鞭,简洁地回了一句:“去曾府!”
随着春夏秋冬时令的不同,曾府的晨灯点亮的或早或晚,但每日都与太阳一齐升起,下人们起床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挂灯笼。
这时辰,下人们才刚刚点上灯,洛原的马蹄声的便传到了。
“麻烦通传一声,”他急促地说道,“洛原有要事要汇报中书大人。”
老皇帝萧练一向有早起的习惯,为了适应皇帝的这个习惯,曾琅每日丑时三刻准时起床,以备皇帝可能一年到头只有一次的早喧。
他不紧不慢地漱着口,稀稀疏疏的长发还未来得及束起,显得气定神闲,像个两袖清风的闲神仙。
洛原配合地坐在簟子上,垂目静等着他,既不催促,也不说话。
此人五官极其精致,平时几乎不苟言笑,尤其是在精神紧张的时候,可以将自己克制得不漏一丝情绪,加上他本身对自己要求近乎苛刻,始终恪尽上古君子遗风,坚定不移地遵循着“君子死,冠不免”的古训,使得他看起来特别的风采卓绝、胸无城府和心怀坦荡。
等曾琅漱完口,侍女们开始给他更衣、梳头,趁此机会,他看了一眼铜镜中同样气定神闲的洛原,问道:“权舆这么早来找老朽,可是有什么事儿?”
洛原尽可能不显山不漏水地说道:“回大人,在下昨天去了趟廷尉府,获知一些消息,因着昨天太晚了没来得传给大人,又怕耽误大人办公,所以一早前来汇报。”
“哦?”曾琅斜了他一眼,“权舆不会是听说司吏府抓了梅聘才来的吧?”
曾琅掌管内府二十余年,耳目遍布京城,司吏府从廷尉府劫人的消息,他一早就知道。自然,洛原的什么行动,也难逃他那些小狗腿子们的法眼。
“梅聘被司吏府的人抓走了?”洛原装得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略微皱起眉头,佯装沉思了一下方才说道,“如此一来……”
曾琅见他说得勉强,开导道:“想说什么就说吧,此间只有你我二人,话是不会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的。”
“大人,”洛原语气和缓地试探着,“沈茂虽然死了,可陛下暂时还没有委任新的接管人,司吏府的一切,现在可都在其子沈登的掌控之中,沈登现在对梅聘恨之入骨,定然饶不了他……”
曾琅审视着洛原的神色,总觉得对方多多少少有几分关心则乱的克制,不像是人们所说的那样子,对梅十一有着深仇大恨,因道:“那又如何?司吏府毕竟是陛下亲掌的诏狱,别说是我,就算是丞相也是能不过问就不过问,到了那里,死生可都得看造化了!”
“大人说得极是,”洛原不着急否认他,手指轻轻地叩着茶桌,眼眸低垂,好像不经意似的说道,“大人可知,当年太子府中有一个伶人唤作柳宓筠的?”
曾琅点了点头:“名满京华,确有此人,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来了?”
洛原接着说道:“此人是太子赐死的。”
曾琅皱眉沉吟,似是不信:“不会吧?此人可是太子最喜欢的人。”
洛原经过一番仔细筛选,鹦鹉学舌地把梅十一告诉他的话跟曾琅说了一遍。
听完这一番叙述,曾大人两条隔着山川大海的八字眉奇迹般地聚到了一起:“你的意思是说,太子和梅聘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牢固?”
“不光如此,在下猜测,搞不好太子是想让柳宓筠杀了梅聘的,只是柳宓筠不忍下手,这才想到了吞金这手,逼着梅聘下手杀了他。柳宓筠一死,太子定然勃然大怒,届时梅聘就会因害怕狼狈逃离京城,只要逃离京城,他必将是天高任鸟飞,可惜柳宓筠没想到梅聘会留下来。”
“要是太子真想杀了梅聘,柳宓筠一死,那太子岂不是就有了正大光明的借口把梅聘抓捕入狱,甚至让他死于狱中。留下他又是何道理?”
洛原抬起头来,一丝精光从双眼中射了出来:“要是梅聘能说服太子留下他呢?”
曾琅倏地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梅十一用太子之位作为交换?”
洛原重重地点了点头。
曾琅恍然——梅十一巧舌如簧,是有翻云覆雨的本事的,只是很难相信,他是如何在一个曾经如此迫切地想要他死的人眼皮子底下活下的,自然是一定要证明他对太子是有用的,有用到即便是太子想让他死,也要忍气吞声地留下他?
如此一来,前些天他在家里又是要死又是要出殡地那一套就说得清了。
曾琅摆出一副相当严肃和悲凉的表情,摇头叹道:“想不到太子竟然这般凉薄。”
洛原道:“陈大人动了刑罚,这是梅聘屈打之下亲口承认的,只是真假难断,不过现在他身在陷囹圄,独木难支,听说就连他那个贴身小厮都不帮他说话,我猜那小厮说不定知道真相,大人……不妨把他抓来问问。”
曾琅沉默,心思飞快地运转着,忽然问道:“权舆,我问你,梅聘入狱之事,可是你所为?”
“什么都逃不过大人的眼睛。”洛原露出一抹尴尬地笑容。
曾琅直逼视着他:“那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曾经对你……无礼过?”
洛原挑眉说道:“这还不够吗?”
曾琅赞同地点了点头。“够,”他说,“可你既然真想惩罚他,为何又要救他?”
“良心难安,”洛原十分坦诚地说道,“原想着惩罚惩罚他也就算了,没想过要害人性命,何况,他也不称心……”
曾琅不再说话,过了片刻,他沉吟道:“我掌管内府,与司吏衙门八竿子打不着,就算太子和梅聘的这些事儿是真的,我恐怕也爱莫能助。”
“办法总是会有的,”洛原说道,“在下虽然想让梅聘入狱吃点苦口,可有些话还没等在下传到廷尉府,廷尉府就已经着手准备拿人了,大人难道不觉得,这事太过蹊跷了吗?他现在在太子身边举足轻重,就算是他和沈茂、和董世子有恩怨,雇凶杀人、指使别人不更好吗?何必铤而走险地亲自杀人?换个角度,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只有他入了狱,才有机会亲口去控告太子和太子背后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曾琅恍然一惊,要是这件事换做是他,他也不会饶过太子的,何况陛下有七个儿子,个个眼馋皇帝宝座,梅十一虽然跟在太子屁股后面跟得紧,可也是众皇子眼中的半个香饽饽,又不是非要在那一棵树上吊死。
有些事,不闹到捅破天谁也捂不住的地步,没人敢轻易翻案,这个道理曾琅懂。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曾琅问道。
洛原下意识地一垂眸,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只是把事情说与大人听,凡事还需大人定夺。”
曾琅思量着:“我修书一封给司吏府,让他们将人放归廷尉府。”
洛原十分小心却分量极重地揭了句短:“要是他们疯了,不肯按大人的意思办呢?”
曾大人老脸一红:“如此一来,陛下自会定夺!”
洛原暗暗松了口气。
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他从曾府走出来,本欲回到庭院栖身,却看到一队军马火急火燎地朝城西行去。
马上为首的军人老当益壮,英姿飒爽,有着不可一世的铮铮傲气。洛原一愣,叫道:“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