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幽冥 1
    梅十一一愣:“你怎么还骂人呢!”

    他自然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一个风华正茂迷倒大半个建康城的美男子,怎么会有人这么厌恶他?竟然当着他的面骂他是搅屎棍?!

    由此可见,上天赐予某人一双夜里瞎的眼,还真不是没有道理!这家伙不光夜里瞎,什么时候都瞎!

    梅十一额角挂着一层汗,也不知道是热的、吓的,还是疼的。老虎发了威风,可洛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依旧无动于衷。

    梅十一此人,借用萧腾那句“狐假虎威” 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此人素来仗势欺人,爱捏软柿子,眼见着面前这个人比他高半头,好像是欺负不过的样子,也就没脾气了。他嬉笑怒骂切换自如,贴着一张笑脸迎了上去,几乎是踮着脚才够到洛原的肩膀,一把搂住他,道:“权舆兄,我今晚在此花楼摆宴,庆贺我脱离苦海,怎么样,赏我个面子呗?”

    无论如何,这家伙好歹是帮了他一把。

    洛原不知道怎么就不高兴了,伸手扒拉开梅十一那只脏胳膊,冷声冷气地说道:“不好意思,没空!”

    “那要不明晚?”

    “明晚也没空,后晚和后后晚也都没空。”

    “你那么忙啊?”梅十一道,“那你注意点儿啊,每晚都这样对身体不好。”

    洛原气不打一处来:“梅聘,你脑子里除了那些龌龊事儿就没别的了吗?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梅十一装得傻愣:“我关心你一下怎么就龌龊了?你是不是想多了啊?”

    洛原:“……”

    洛原说不过这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扭头就走。

    梅十一迈着小碎花步子穷追不舍:“权舆兄,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每天都忙什么呢?”

    洛原忽然停下了脚步,那张不苟言笑的冷面上现出一种近乎于刻板的冷漠,他一把抓起梅十一的衣领,直直的盯着他,语气又冷又乱:“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咱俩不是好朋友吗?我这不是关心你呢嘛!你不能拒绝一个好人的关怀,那样你会没朋友的。哦,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呢!”梅十一被拎得几乎两脚不着地,他好脾气地掰开洛原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人模狗样地说道。

    被梅十一的手一碰,洛原猛地缩回了手。

    洛原剧烈的反应把梅十一吓了一大跳,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洛原脸上的表情是恍惚的、压抑的,甚至是痛苦的,当中似乎还掺杂了那么一点儿憎恨。

    对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转过身去,低声道:“……去廷尉府。”

    “装什么正经!”梅十一疑惑,心道,“以前还摸过我呢!还脱过我衣服呢!求我不得还把我扔河里呢!”

    “这么巧?”梅十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打算打破沙锅追到底,“我也得回廷尉府!咱俩顺路!”

    洛原没再说话,由着梅十一穷追着他。

    梅十一倒也看得开眼力劲,一路上只是跟在他身后,颇带骚扰性地笑看着他,以杀伤性眼神明目张胆地“骚扰”。

    这样的姿态让洛原很不舒服,他开始窘迫地没话找话:“我问你,刚才在殿上,陛下不说话,太子不说话,石小川不说话,怎么就你那么多话?你不知道言多必失吗?”

    除去因为殴打而呈现出的红血丝,梅十一的那双眼睛其实是非常澄澈的,让人一看就好像看了万里山河,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尤其眼睛一弯,眼角的小痣随之一动,顿现几分祸国殃民之感。

    可这双眼睛的主人,为何如此诡计多端?

    梅十一总觉得洛原这些话里有些难以言说的奇怪,平时极其克制内敛的他,今天戾气特别的重,他好像异常疲惫、六神无主,给人一种兵临城下、国破家亡,继而群燕巢林的空茫之感。

    有那么一瞬,梅十一心脏骤停,一种久违了奇妙感觉忽然在他那颗平静如死水般的心田间拨弄起来,好像一点微小的蓝色火苗,忽悠悠地一闪。

    梅十一努了努嘴,仿佛是被某种现实逼迫地无从躲闪,既不想多余地解释,也不想白费口舌地去否认:“总不能让大家都……干瞪眼吧?”

    不可理喻!

    洛原甩开他,大步朝前走去。他心里很不舒服,好像哪里别着一根筋,浑身不畅快,却又找不到症结所在。

    梅十一还没找到足以容纳那束光的器具,光便灭了,好像刚才只是经历了一阵奢华的错觉。

    洛原腿长,走得快,梅十一被隐隐作痛的尾椎坠着,追不上他,又不好真死皮赖脸地像个死断袖似的贴着人家,只好任由他去。

    走出去数步的洛原忽然回过身来,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描述的复杂神色,然后他突然脱下外衣扔给梅十一,说:“别丢人。”

    梅十一手忙脚乱地接过衣服,明媚的夏阳照着他硬挺的鼻子和刀削般的下巴,那些弧度好像是精心雕刻而成的,带着那么几分诧异地看着洛原的背影,心道:“我丢人吗?”

    宫城墙根外的阴凉里,谢云珩生怕自己不够扎眼的坐在高头大马上,丝毫没有发现洛原怒气沉沉,他下马来,没有眼力劲儿地上前搭讪一句:“权舆兄,十一呢?”

    洛原没搭理他,指了指身后。

    谢云珩眼巴巴地看着他风一样刮过去,心里疑惑这人怎么还这样?正要骂他,好在梅十一及时来了,少年也就没再纠结那厮为什么这么没礼貌,直接迎上梅十一,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舌头欠扇的在嘴巴里吧唧着:“啧啧啧,好梅爷,这落魄的,怎么跟个乞丐似的,我都差点儿没认出您来!”

    梅十一伸手夺过谢云珩的扇子,在他头上一拍,没好气地说道:“还不都是你,啰里啰嗦的非要赢点钱,要不然我能收沈茂那钱吗?”

    谢云珩冷哼着,深知某些人素来爱推卸责任,一个气不顺就要拿别人开刀,憋不住尿裤子里都是别人的错,也不知道是谁得罪他了。

    好在谢云珩脾气好,不跟某人一般见识,伸手在他脸上戳了戳:“都是我的错行了吧!啧啧啧,可惜了这张号称大梁第一的俊脸……”

    梅十一打开谢云珩的脏手,硬讲出一番大道理:“这你就不懂了吧?陛下慈悲为怀,好脸,还怎么让陛下悲悯?”

    “呦,梅爷,合着这是您是自愿让陈大人揍的?”

    “说你小子傻你还不服气,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娘要打你,你立马躺地下打滚说你肚子疼,你娘肯定不会再打你了,保不齐未来三天都好吃好喝好伺候。”

    谢云珩想了想——这还真是个办法!

    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谢云珩发现自己被人带偏了,连忙就事论事地说:“陈大人还真放心把你放出来,要是你畏罪潜逃,他也得被罢官免职吧?”

    梅十一扭起唇角,却没有说话。

    自进了大梁的官场,穿上那一身五方正色的官服,大家心里便都装了一杆秤,深谙内廷变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好比是赌博,赌赢了,鸡犬皆仙;输了……倾家荡产身首异处的也就头顶上那几个人,大多数人最糟糕的结局也不过是一生襟抱未曾开罢了。

    陈顾何等聪明,他善假于人,危险的事怎么可能自己去做呢?

    所以他才能稳打稳扎,平步青云。

    谢云珩年纪轻轻,当然不知道这些老油条心里的弯弯肠子到底有多少,还在自顾自地说道:“十一,你知道吗?你就是觉得全天下就你自己个儿聪明,我们都是榆木疙瘩,可要不是我们,你今天都被剁成肉馅了。”

    梅十一慢慢走着,好像有心享受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剥夺的大好阳光:“别说的你那么大义凌然,这里有你什么事?”

    “我问你,今天是不是石彦琒把你从廷尉府提出来的?要不是没有他,你能不能见到陛下?”

    梅十一点头:“有道理——不过还是跟你没关系。”

    谢云珩夸夸其谈:“巧了,就是我去找的石彦琒,就是我跟他说的你的冤情,也是我告诉的他,他之所以能从岭南回来,全都是您梅大爷的功劳!”

    “巧了!”梅十一学着他的样子,显得尤其正儿八经,“你认识石彦琒吗?”

    “巧了,我非但认识他,而且我二哥也认识他,他俩同窗,都是在我家念的书!你说气人不气人?”

    “能耐啊!”梅十一惊讶地看他一眼,“合着这事儿是你二哥撺掇的!你二哥不会是想跟我认错,还不好意思的,所以故意送给我个人情?”

    梅十一和谢云琛是有些不可言说的过节,说来都是因为柳晴昼。

    谢云琛和柳晴昼之间关系一直十分暧昧,当年柳晴昼尚未名满京华时,有那么点儿要嫁入谢家这膏粱之家的传言。梅十一只遥遥看了纱幔后面的美人一眼,就惊讶于人间竟然还有这等绝色,愿意花三千金求得画中美人一笑,柳晴昼因此冠名“柳三千”,由此出名,自此马价十涨,高不可攀。

    身价涨了数倍的柳晴昼一出人头地,扭头就把谢二公子给踢了。

    明明是他搅黄了谢云琛的好事儿,说得还好像自己受委屈了似的。

    谢云珩白了他一眼,大概是平时被梅十一刺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他们两个人的“深厚友谊”本来就是建立在相互挖苦的基础上,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唯独不同的是,谢云珩有修养,懒得和梅十一动口舌,为人的智慧就是保持着翩翩君子的模样,让嘴碎的人的骂声穿不过耳朵、渗不透皮肤,一股脑把脏话全反弹回去——你觉得我是佛,那是因为你在用佛的眼光看人;你觉得我是屎,那你自己也是一坨屎。

    但话说到他二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再怎么闹别扭,人家也是亲手足,谁见着被人断手断足还不吭声的?因此谢云珩冷嘲道:“我二哥不似你,知道别人都怎么形容他吗?君子、好人!他只是个小人物,有点儿小关系,不像你神通广大,能把自己弄到大牢里去!”

    梅十一驳了一句:“那你可得好好学着点儿!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这人胸怀万物,不怪你嘴毒,就当你发牢骚了。”谢云珩说,“不过这件事总算过去了,回头洗个澡,扫扫你身上的晦气。”

    梅十一笑了一下,望着漫长的甬道,若有所思。

    结束了吗?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梅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