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的额头冒出一层薄汗,骤然咬紧的牙关把颈脉连接成两条坚硬的直线,他几乎是难以自制地在裤腿上快速地擦着手,绷得手上青筋凸起。
他一挥手,强忍住的火气让他的额角都在跳动:“做不到!”
况宝眼角斜勾着梅十一,笑意不明:“用我想要的,换你想要的,表哥,这是非常划算的买卖。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洛大哥是个好人,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去伤害自己人。”
梅十一紧紧咬着牙根:“要是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也没关系,”况宝笑道,“你放心,我是不会动他的,但是你可能会见不到他。”
梅十一仿佛是恼羞成怒,脸上泛起黑色,猛然揪起况宝的领子:“你敢动他一根头发试试!”
况宝好像玩够了老鼠的饱猫,索然无味起来,他掰开梅十一的手指,懒洋洋地把话接了下去:“我动他一根头发太简单了,这是在巫州,我有无数方法让任何人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只有我想不想,没有我能不能办到。”
况宝的话合情合理,就算梅十一有通天的本事,也保证不了任何人的安全,他毫无办法,狼狈不堪,只想掀桌子破口大骂。
自己赴上这条险路的时候就应该把洛原留在洛家,哪怕是无情地让洛原滚出九江、滚出自己的视线,也好过让他跟着自己活受罪,连性命都堪忧,可他到底还是贪恋了一时的美色,贪恋了那温柔的关怀、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洛原发狂般的嫉妒吃醋。
有些人过早地经历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才知求不得、放不下是何等煎熬。
这一刻,梅十一甚至清晰地记起洛原的养母祖氏在那个阳光灿烂之夏,兴高采烈地破门而入,看到的却是那两个平日里称兄道弟、如胶似漆的少年在轩窗前嘴对着嘴,女人绽开在唇边的笑容猛然凝住,下一刻她突然抄起扫帚就往梅十一身上抽,便抽便骂:“你个没良心的狗崽子,我看你自己带这个孩子可怜,收留你在家里,你却居心叵测,勾引我儿子!”
梅十一被追得满院子跑,是洛原一把把他拥到怀里,把他挡得严严实实,说:“娘,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别怪他。”
他还说:“跟着你我愿意,什么锦衣华食,不过是身外之物,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对你的一颗真心而已。”
洛原为梅十一得罪了整个家族,不惜放弃一身荣华富贵,跟着梅十一颠沛流离,一次又一次地身陷险境,绝地求生,一次又一次看着他在狰狞的人世间翻来滚去,一次又一次的默默记下了那些他不想承受的爱恨情仇……
他把十七岁的勇敢紧紧捏在手心里,孤独而又绝望,如浮游之虫、随风之鸟,再张开手来,就是好多年。
梅十一闭上了眼,狠狠从嘴唇里蹦出几个字:“你当真要这么做?”
况宝没说话,只是细细地看着他。
梅十一:“不计后果?”
况宝的双眉动了一下:“无论后果。”
雨后的阳光姣好,照着白茫茫的庭院,折射出万里晴光,把院子里的人笼罩上一层似有还无的氤氲。
梅十一眼神一冷:“好,我答应你。”
“难怪他说你是个好人。”况宝似乎是自嘲了一下,然后抬起屁股,“我走了,你多吃饭,还有,别让他知道,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坏人。”
梅十一仰起头,看着况宝跨出门槛,寻常无二地跟洛原打了个招呼,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好人。
好人才有弱点,爱上洛原之前,他没有弱点,他不畏过去,不惧死亡,他是一把杀人的刀,要么永远藏在暗无天日的刀鞘里,要么要么见血封喉,他做的一切都是权衡利弊,对自己没意义的事从来不做,他不觉得孤独,不觉得身后无人,他的冰冷让他所向披靡,可如今,这一切都被打破了,他方发现一个人是如此冰冷,就像掉入深不见底的雪坑。
他甚至不知道是他对洛原的爱让他恼羞成怒,还是因为无能为力才溃不成军。
梅十一开始回忆自己刚才记起的东西,想顺着那点柔情寻找过去的点点滴滴,可那记忆刚刚要露出点苗头,忽然间又分崩离析,一下子消失不见,就连那刹那间记起来的东西,似乎都不是真的。
他这一生,短短二十二年,从不知道如何爱人,刚刚想要学着做个人,就被人打了个落地成灰。
他突然觉得一个人的心,就算是再怎么坚不可摧,也总有被敲碎的一天,所谓的密不可分,就像一张虚假的虎皮,无论表面上如何威风凛凛,终不过是肉皮一张,射穿它,只需一支箭就行了。
梅十一略微地笑了一下,眼睛里的冷漠、清幽,把他脸上的所有温度都吸收了。
洛原抖擞走身上的寒气和苦药的味道走进来,看见他苍白的面容,随之脸色一紧,快步踱过去,伸手试向他的额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怎么又咳嗽?”
梅十一对人心的警觉过于突出,说白了就是他不太相信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真能一下子开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人间正道是沧桑,身上不戳千儿八百个窟窿,怎么才能在芸芸众生里脱颖而出,飞渡升仙呢?
“我没事,”梅十一似有若无的笑了一下,然后他的脸就绷了起来,“三哥,我对你好吗?”
洛原一愣,几乎没想到梅十一竟然会良心发现他有多么不是个玩意!
不过面对“弱小”,洛原是不愿意损人利己的,于是强行把心里那点想要从头到尾数落一番的惊讶收敛住,说:“怎么突然这么问?”
“良心发现呗!”梅十一说,“我自私、暴戾,贪婪、跋扈,而且多疑……”
洛原莫名地感觉到这话不对,脸上忽然一阵铁青,皱眉说道:“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梅十一一努嘴:“也不知当时是谁这么骂我的!”
“……”洛原哑口无言,当时骂他是真,哀其不争怒其不幸也是真,可那主要是因为气,气过了,洛原就只想迁就他,“你对我很好,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梅十一细细地审视着他:“怎么个好法?是舍不得吃留给你吃?还是舍不得穿留给你穿?”
洛原点了点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梅十一颇为惊讶:“我们……有那么狼狈吗?”
洛原的目光一动到地上,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说道:“很狼狈,每天都有人追着我们跑,一不小心就能掉入万丈深渊,我什么都不懂,是你执意要带着我、保护我,要是没有我,你自己早就跑了,那时候我就发誓,永远也不要再做你的累赘,我要像你保护我一样保护你。”
梅十一默默地听着他说完,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说过他这样的话,这些话在他的世界里就像一个贬义词,露骨的讽刺着他的卑鄙与无耻,可从洛原嘴里说出来是如此真诚,触动了梅十一内心的一丝柔软,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甚至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好人。
他叹了口气:“可那都是……”
“不,不是你的事,是我们的事,既然发过誓要白头偕老,就应当生死与共。我说了,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
梅十一扳过他的肩膀,直直地望着他:“你跟我说说,你喜欢我什么?”
洛原恰似个情窦初开的大姑娘,腼腆地笑了起来:“都喜欢。”
梅十一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笑意,紧紧地逼视着他:“那我喜欢你什么?”
梅十一强硬的态度让洛原一晃神:“我不知道……”
梅十一攥紧了他的肩膀:“你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那我告诉你,我喜欢你胸无城府、身无戾气。”
洛原后脊梁一僵,虚虚地看了他一眼:“要是我变了呢?”
梅十一眼睛里漾出纯粹的笑容,将前额抵在了洛原的前额上,声音温柔的像吃了糖:“那恐怕就不喜欢了。”
洛原紧抿着嘴唇看着梅十一,许久没有说话。
起初的时候,宁王宣称自己病重,梅十一还以为那是他对蛮人使得迷魂计,可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了,宁王竟然还真的卧床不起了。
随后的几日,气急败坏的蛮人再度攻城,洛原不得不再次披挂上阵。
况宝毫无动静,该吃吃,该喝喝,该寻欢作乐的寻欢作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也没和什么人打得特别火热。
这些年来,况宝风花雪月、赤鸡白狗是不假,可并没有被这些东西腐蚀,阴谋场里,他一直游刃有余,只是隐而不发,冷眼看着身边的人斗得你死我活,而自己却坐收着渔翁之利,宁王一病重他和梅十一就心照不宣地切断了宁王对外联系的一切通道,除了府医,连他娘几乎都见不到他爹的面,更别提想要只手遮天的况容了。
巫州这个地方很奇怪,只认功,不认爵。本来况宏在巫城的地位十分特殊,他是宁王的长子,是百般希冀与一身的人,何况他为人宽厚、体恤下臣,许多大臣是从心底里希望他能袭承王位,奈何赵香茵从中作梗,拉帮结派地想要二公子成为世子,这事令许多人心里颇为不满,但介于宁王的态度,诸臣不能逆主而为,坏就坏在况宏是个软柿子,他要是稍微硬一点儿,也不至于被人捏来捏去。
都说三人成虎,世子大典的那天,况宝那一番作为,或多或少的左右了一些臣子的心思,大概诸臣也从心底里认为,况宏的忽然失踪,是跟况容脱不了关系的。
宁王病重,似乎也就没有人再去青睐那个心怀鬼胎、谋害兄长的况容了,百官一杆子倒向了三公子况宝,就算当中有那么一两棵杂草,也很快就回味过来——都是一个爹一个娘生的,就算宁王不行了,赵香茵“垂帘听政”又能怎么样,儿子都是她生的,她完全可以在两个儿子里选择那个她更喜欢的。
况宝是会审时度势的,他知道关键时刻收买人心远比苦心经营人脉资源要来得快,巫国发生战事,对他来说是个一展伸手的大好机会,他理所当然将受功之事办的一切从简,让世人误以为他是下了把自身奉献给战事的决心,也似乎有意想避开这种对他有利但违逆他母妃意愿的情况,主动请缨去前线作战,美其名曰:“定要把南蛮驱逐去大梁。”
驱逐出大梁,而非驱逐出巫州。
说的好听,可对于战争,况宝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并不似玩权谋那般得心应手,然而他知此关键时刻,该分权时要分权,战事交给将军元帅们,自己一门心思搞好后勤,在诸多有利于他掌管巫城的顺耳之言中发出气贯长虹的誓言——“我上有父王、长兄,不敢僭越,只愿为巫州粉身碎骨。”
这义薄云天的举动,更加深了百官的认可,代行一府政务的况容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心下着急也无可奈何。
谁都明白,掌握军权,就等于掌握了半个朝堂。
好在赵香茵没想那么多,女人正在体会王后的至尊荣耀,完全没有理会到况容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她眼里,况容的焦虑只是“想得太多了”。
梅十一在十几天之前向九江发出了告急的文书,请求穆王派兵从蛮人后方进攻,两路夹击。穆王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他与蛮人的仗打了好几月,怎可舍弃铲除蛮人的机会,只是在宁王面前稍微拿捏一下,要说袖手旁观,他没那么小心眼。
战火并未停止时间的转动,大一统十年的尾声,在巫州城百姓的迫切期待和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之中快速地流逝着。
梅十一好像一下子改邪归正,以“战火阻碍归家之路”为由,无限期地在宁王府居住下来,仗着他和赵香茵的那点脆弱的姨甥关系,每日按部就班地“旁听并学习”政务,基本上都只听不说。
这日下了朝,况容叫住了他:“表弟。”
梅十一一停足:“表哥,怎么了?”
况容犹豫着:“我有些事想要跟你说一下。”
梅十一抬头望了眼日晷,表现得火急火燎:“表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况容:“你有事?”
“得去看看姨父。”
况容籍此机会说道:“我父王是什么病症?”
“说不好,杝殳先生他们还在找病根。”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梅十一眯缝起眼睛,正经人似的说道:“表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就怕姨父是生了什么传染病,如今巫州的担子都在你身上,你要是再有个好歹怎么办?你就相信先生他们吧,他们一定会把姨父的病治好的!哦,对了,表哥要跟我说什么?”
况容心里明白,梅十一这是不想让他说下去,大概就算是说了,梅十一也只会选择充耳不闻,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在关键的时候得罪了这个人呢?
于是况容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儿,你快去忙去吧!”
梅十一讪讪一笑:“那我去了。”
宁王没什么大病,就是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