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随口问了一句碗筷,勾起了王大有的心思,花万庆与王文常也有许多想法,几人又绕了书桌坐下,乘兴讨论起后勤事宜。屋内灯光摇动,烟气弥漫,由王大有总结,刘二执笔记录,一份采购计划又列了出来。
在家千日好,在外半日难,这话可真不是说说而已。“一段激情又浪漫的旅途”只能用来描述有产者的度假旅游,出门在外的普通工人能讲述他们的许多经历来向年轻人证明“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句话的正确性。
刘二他们以后聚众起事,也可以说是结伙逃荒,按照刘二的说法,他们将武力清算文人地主往日欺压他们的罪行。此去山高路远的,如果后勤供给不上,起事队伍还没干仗就得减员。
要知道,此时的明代正规军都享受不到地方官府提供的后勤保障。一般过路军来了,县令大关城门,禁止官军进城,遣人扔两斗陈谷三担米糠充作劳军之资,如此就算后勤保障任务完成了。
刘二他们的逃荒队伍,在君子们的眼里是一群不肯乖乖在家饿死的武装暴徒,自然也肯定是不能接受到各地春天般温暖的接待服务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句话本来就是描述自给自足的农村生活的,王大有自然对这个道理认识透彻。刘二是个野心家,王大有是个有梦想的男人,花万庆他们也都不是善茬儿,逃荒起事活动他们不搞也罢,他们既然下定决心准备反叛明帝国了,便计划弄个大场面出来,给明帝国北平政府爆一个大炮仗瞧瞧。大场面自然要大制作,大制作需要高投资,刘二与王大有自然要做好充分的前期物资准备,未雨绸缪才是正理。
四人复核了采购计划,其中无有什么遗漏下的,他们便相互道别,回家睡觉去也。风霾刚过,夜间天气十分晴朗,下弦月照亮四野,星光昏暗,路上亮堂堂地,倒也不难走,刘二打着哈欠与花万庆、王文常又道了别,迈步往家里晃悠。
刘二虽然直打哈欠,可是他精神十分兴奋。从去年八月份他初与王大有会面开始到今年五月底刚才的第一次逃荒起事活动代表大会,他得了机会就要鼓动人造反,此刻在天灾面前,众人的意见终于得到了初步统一,众人基本同意进行逃荒起事。
统一意见的过程如此艰难,是不出刘二的预料的。因循守旧乃是人类的生物性本能,某些非汉人将人类的通病诬蔑成汉人独有的弊病,那是睁了眼睛说瞎话。阿美利加总统艾克特曾以自身的经历来举例反思阿国的体制问题。
“我年轻时候居住在一个环境十分脏乱的小镇。某天镇政府决定改善环境,在镇中设置了很多垃圾桶,教育人民不要乱丢垃圾,要将垃圾丢在垃圾桶内。但是有些居民就是改不了随手丢垃圾的习惯,他们往往不会将垃圾丢在垃圾桶里,而是将手中垃圾朝垃圾桶一甩,进不进听由天命了。我当时尚不是一个独立思考的人,如果垃圾桶外有垃圾,那么我也会将垃圾随手一丢。”
艾克特先生随后就少数坏人引导多数的无意识的公众从众犯错误对阿美利加的体制进行了反思,我们不作深入讨论。阿美利加人随手扔垃圾的坏习惯都难以改正,基本说明了积习难改是人类的通病,无论古今中外。
刘二如此深入的思考着人性问题,以至于他连自己如何进屋,如何脱衣上床都是在下意识的精神状态下完成的,等他婆姨高兰英拍了他一巴掌,他才清醒过来。
刘二十分愤怒,对兰英打断他的沉思很不满,他声色俱厉,张牙舞爪,“干啥啊你,老实睡觉不就成了,搅扰了军国大事,你担得起责任吗你?”
兰英对刘二的脾性熟得不能再熟了,她换了可怜兮兮的模样,“相公,你刚才痴愣愣的,我以为你鬼上身,给魇住了。”
刘二扯了一下被子,哼了一声出来,“世间哪里有什么鬼,鬼神尽是方士骗人钱财搞出的把戏。再说了,咱怎么能给鬼上了身,咱是天……”
刘二将话噎住了,他本来要说他是天命之人,毕竟他记得自个儿雷劈降世,大难不死,与众不同嘛,不过刘二毕生信奉科学神教,他自己都不信鬼,更不能拿天命之说糊弄别人了。
“咱是天底下最正直善良的读书人了,咱放着唾手可得的进士不考,跑村里给乡民主持公道……”刘二强将他的话给圆了回来,却又陷入新的沉思。
“难不成后世就没有刘二这个人?”刘二给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按照科学神教的说法,世上本没有灵魂,他刘二又如何上了刘二狗的身?”
“哦,是了。刘二狗受了雷劈侥幸没死,能量巨大的闪电改变了刘二狗的脑组织,闪电十分巧合地给刘二狗添加了一段还算符合人类认知的记忆,刘二狗的意识当中臆想出了刘二这么一个人。他刘二刘玄德根本还是刘二狗,只是刘二狗害了精神分裂,害了失心疯,自以为自个儿是刘二!”
“啊!”刘二给自己的想法吓得小脸刷白,牙齿格格作响,不禁叫出声来。
“刘二,你咋了?!”兰英借着油灯灯光瞅见刘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刘二发狂的样子将兰英吓坏了,兰英连忙揽了刘二进怀里,鼻子一酸,兰英的眼圈红了。兰英摸了摸刘二的额头,感觉刘二也没发烧。好好的男人突然害了失心疯,好似头顶的青天塌了下来,兰英的泪水是再也止不住了。
刘二躺在他婆姨温暖的怀抱里,脑子却缓缓地清醒了过来,“不对,刘二狗是死了,科学也可以解释他刘二为什么上了刘二狗的身。”
“能量巨大的闪电同时劈了后世时空的刘二与明末时空的刘二狗,刘二狗当场死亡,他刘二的脑电波却被能量携裹,巨大的能量撕裂空间屏障进入此空间,恰巧在刘二狗身上重现了刘二的思维意识。”
“平行空间,宇宙虫洞什么的,也是科学神教言之凿凿的理论嘛,完美的理论,完美的解释。”刘二想到此处,心情又好了起来,嘴角不自觉露了笑容出来。他复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一切的偶然造就了他刘二来引导明末汉人平民起事,或许黄帝老祖宗真的体现他的意志也说不定。
兰英瞅着她怀里的刘二的诡异笑容,不禁吓得浑身寒毛直立,她大着胆子扇了刘二一个嘴巴,轻声问询:“刘二,你好了吗?”
刘二脸上吃痛,他一拨浪脑子从兰英怀里离开,靠墙坐直了身子,开口训斥道:“想啥呢兰英,咱跟你说笑呢,你咋打了我一巴掌!”
“刘二,原来你没疯,太好了。”兰英破涕为笑,欢喜非常,伸手去摸刘二的脸,“你疼吗,要不,咱给你打过来,你随意打。”
刘二瞅了瞅他婆姨满脸的泪水,他的心肠软了下来,他可舍不得打他婆姨。刘二伸手帮兰英擦泪,嘴里不住地絮叨:“瞅你,一点儿小事,你咋哭天抹泪的。咱日后出门打江山,留你一人在家,你能让咱放心吗?”
兰英擦了擦泪水,扑进刘二怀里,紧紧地抱着刘二,口中呢喃:“刘二,你可不能跑了,咱俩可不能分开。日后你去打仗,我跟了去。”
刘二嘴巴一撇,“男人们的事,女人参合个什么劲儿啊?日后咱要是没命享福,队伍也败了,你就收拾细软往南边跑,去南洋,越远越好。”
“你要是没了,我就悬梁!”兰英态度很坚决。
这个话题太不吉利,刘二摇了摇头,露了笑模样出来,“兰英,咱没疯,风霾给谷子全毁了,张铁牛却差点儿疯,他躺家里两天没吃喝了。”
“哦?是吗?”兰英仰起了小脸,“前几天你去买粮不在家,张铁牛带他媳妇来咱村走亲戚,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可高兴了。”
“对了,”兰英翻身与刘二并排靠墙坐着,“那天铁牛还特意来咱家了,要寻你说话。他说地里的谷苗长得可好了,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刘二一听就明白张铁牛生闷气的缘故了,“嗨,我还当咋回事呢,铁牛这实在人的心眼也忒实在了,他自觉在我面前落了面子,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我本来说明天去看看他,看来是不能去的。”
“咋?”兰英一脸疑惑。
“年前咱大伙儿商量买粮,我说近几年天气难好,咱趁早预备逃荒,铁牛却说天气该转好了,耕田能有好收成,我俩谁也不服谁。今年谷雨以后地里墒不赖,我也老实耕田了,最后各家的谷苗也出得很齐整。铁牛估计以为我说大话了,他憋了气与咱较劲,特意来咱家现现我的眼,不想如今遭了风霾。”
刘二揽着兰英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如今我是不能在铁牛面前露面的。我不去,满仓叔哄哄他,日后我再跟他说道说道也就是了;我要去见他,铁牛这实心眼的人估计要以为我特意去现他的眼,可别真绝食了。”
“哦,那你甭去了。如今你有何打算?”兰英点了点头,复问起刘二日后的规划来。
“咱还要采买些东西,不过我不去了,让花万庆去。咱还要操练人手,我得去跟着看看。”刘二的目的很明确,他要熟悉并尽力控制最初的起事士兵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