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九州过无痕 > 第28章 文死谏
    “我说的有那句好笑?在圣上面前几次三番的放肆,分明是没有把圣上放在眼里!”韩赓觉得自己说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被张仲谦这么一笑,反而有些心虚了起来。不禁连嗓子的调门都提高了不少。

    张仲谦慢慢止住笑声,边捋着有些散乱的胡须,边说:“韩公公,看来之前我是错怪你啦!”

    韩赓心里大喜,想张仲谦是什么人,不仅是丞相,还是国丈!在韩赓的印象里,张仲谦就从来没对谁说过软话。今天竟然当着皇上的面向自己赔罪,那是何等的风光啊!

    就在他还没从飘飘然中回过神的时候,张仲谦又继续说:“我原先以为你的嗓音是由于你那半男不女的身子造成的,但如今才方知不是这样,而是老天知你生下来注定是见地独到、为民造福的栋梁之才,故而天生给了你这副区别于寻常人牲的嗓子,以让世人知晓。”老丞相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张丞相话语中夹枪带棒,表面上听来是恭维,但实则是骂人不带脏字。韩赓虽觉得这话有些别扭,但他区区一个奴才,学识本就不高,又怎能明白其中真正的含义。

    直到韩赓听见跪在殿下的群臣之中,有人终于忍不住吭唧一声笑了出来,这才醒悟老丞相的话并非是在夸他。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哪一个太监不视自己的身体和声音为平生莫大的耻辱和遗憾?张仲谦的话犹如数把钢刀,字字都插在了韩赓的心窝里。气得他是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完全忘了自己口中的圣上还在坐在龙椅之上。

    张仲谦不屑于再跟他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恭恭敬敬地跪在殿中,向季孙贺开口说道:“天灾哪朝都有,如何治理灾害,每朝也都大致相同。但不同的是灾民们到底得没得到真正的救助!陛下四年前便把徭役增加了三年,赋税提高了两成,时至今日也未曾有所下降。搞得许多田地荒废,人丁不兴,收成大不如从前。即便是现在开仓周济灾民,各县各府也是有心无力。老朽不是仗着自己两朝元老的身份才出言忤逆陛下,而是真的为陛下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说到此处,张仲谦老泪纵横,他强忍着哽咽,擦了擦泪水,回头睥睨地扫视着跪在殿下的群臣,用手戳指着说道:“你们食君奉,却不为君忧,只想着自己的前程,根本没把社稷放在心上!不论是徭役还是赋税,甚至是眼下的旱灾,你们有谁如实禀报给了陛下?还不是隐瞒不报!弄的陛下还以为天下太平,国势日昌呢!”

    “爱卿息怒。”季孙贺见张仲谦情绪激动,忙吩咐左右给他搬了把椅子,“如果爱卿觉得旱灾一事朕处理不当,那便全听爱卿的便是。”

    “陛下啊!”张仲谦急的直跺脚,“陛下当真不知道我是什么用意么?老臣是希望陛下除奸佞、弘国法啊!”

    “住口!”季孙贺一拍龙椅,站了起来。吓的跪在殿中的群臣都是一哆嗦,“我几次三番的容忍于你,可你却还是不依不饶!难道这满朝文武之中,就你一个忠良?别人都是小人?你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地说朕是昏君,朕到要问问你,倘若朕真是昏君的话,哪还能容得你在这里奚落朕?你恐怕早已没命多时了!分明是在危言耸听,蛊惑群臣!根本没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来人!把张仲谦乱棍轰出殿去!”

    季孙贺话刚说完,就有数名手持红漆大棍的侍卫从殿外冲了进来。皇宫里的侍卫,那个个都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只是往面前一站,就会感到阵阵的杀气。而张仲谦则对这些侍卫视若无睹,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只听张仲谦朗声说道:“自古文死谏武死战,老朽今日穿着丧服上朝,就是没打算活着回去。倘若我的死能够唤醒陛下,让陛下悬崖勒马,那老朽在酒泉之下也算是能对先帝有个交待!”说完也不等季孙贺有何反应,一头就朝身旁的金柱撞了过去。

    别看宫中的侍卫平时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其实个个内心都是忠君爱国之辈,尤其敬重像张丞相这样敢于直言相谏的忠良,又怎会眼睁睁地让他就这样命丧大殿之中?

    侍卫们听出张丞相话头不对,心中便以提前有了准备,见他朝柱上撞去,一个侍卫手疾眼快,忙垫在了他和殿柱的中间。在张仲谦后面的几个侍卫也同时从他的身后抱住了他。其余的人则围拢过来,用后背挡住了韩赓和皇上的视线,一边假意呵斥着张丞相,一边用手中的打棍凭空乱挥,做出驱赶他的样子。张仲谦就这样在侍卫的簇拥下,被连拖带拽的拉出了大殿。

    张丞相虽然被轰出了大殿,但责骂声仍是不绝于耳,在空旷的皇城内回响着,许久才渐渐远去。

    是非曲直、天理公道自在人心,跪在殿中绝大多数的大臣们也不是狼心狗肺之徒,贪生怕死之辈。可怎奈圣上已然贪恋长生之道不能自拔,根本听不进去良言忠谏,所以这才退而求其次,来个明哲保身。只要自己不霍乱朝纲,那也算是对得起良心了。毕竟不是以前开疆拓土的年代,气节这种东西最终也只不过是化作鬼头刀下的一缕污血而已。

    张仲谦平日里为人谦和,一点都没有丞相和国丈的架子。即便是和大臣们偶有口角争执,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而不是出于私利。不仅如此,他倘若听说哪位大臣家中出了什么事,或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只要不是违法犯纪的,多会倾尽所能的去帮助和救济,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那都毫不吝啬。

    能有这种德行,想不在群臣中没有威望都难。于是他前脚刚被驱出大殿,后脚就有人启奏圣上,说张丞相年事已高,甚至有时连自己说什么都不清楚,所以做起事来难免就颠三倒四,即便是犯些糊涂也是有情可原的。圣上乃百年难遇的圣君明主,那胸襟是何等的宽阔,肯定不会与他计较。望圣上看在张丞相往日里为国操劳、忠心耿耿的份上,还请从轻发落。

    人嘴两张皮,话分两面说,想要救人也得讲究策略。季孙贺被这几句奉承捧的很是舒服,怒火即可就少了三分。加上张仲谦还是自己的岳丈,终究还是要给些面子的。于是只是免去了他三年的俸禄,责令其禁足于家中,没有旨意不得召见。

    群臣见张丞相好歹是免去了皮肉之苦,便连称升上英明,如此小惩大诫、广开言路,定能青史留名。季孙贺心火已消便宣旨散朝,与国师携手揽腕向殿后走去,边走边说:“爱卿昨日教的打坐之法甚是管用,只不过那调养的口诀有几处朕还不甚明了,今晚便不要走了,留下来再把那几处教与朕知晓……”

    后宫表面上虽然一派祥和之气,但实则却也是跟那前殿一样,各派的党羽在这里搜罗着情报,处处暗流涌动。群臣还没有从正殿中退出,后宫就已经知道早朝时发生的事情,消息传播之快,令人咂舌。

    两名道童一左一右,并肩向着宫内静心阁走去。其中一人又高又胖手中端着一个用红绸盖住的檀木托盘,另一人又矮又瘦,双手捧着一尊金环玉口觯。二人见四下并无旁人,便聊起了天来。

    “早朝的事情你听说了么?”高个子的道童朝那矮瘦的道童问道。

    “嘘!你小声些!”矮瘦的道童轻斥了一声,“我怎么没听说?这后宫里的人恐怕都知道了。”

    高个子轻叹了一声说:“你说那丞相图个什么?都这么一大把岁数了,非要跟自己过不去,硬是想把他那副老骨头交待在大殿上。跟皇上过不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矮瘦的道童冷哼道:“你懂什么,难道他身居丞相之位不知道当殿谤君是多大的罪过么?搞不好是要夷九族的!张丞相这叫有气节!”

    “气节?这年头气节值多少钱?能填饱肚子么?”高个子的道童不屑地说,“不过听说那韩赓被他骂的狗血淋头,哈哈!当真是痛快之极啊,正好出了我这口恶气!让他平日里总是使唤咱们,师傅的炼丹房都快成他的了。”

    矮瘦的道童说:“你乐什么,咱们师傅也不是被他给骂了么?说他老人家是什么妖道,估计师傅的脸色比那韩赓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高个子的道童马上附和道:“就是就是,张仲谦这个老东西真是不知好歹,他哪里知道咱们师傅是什么样的人,冲他这般辱骂师傅,当真是罪该万死!”

    矮瘦的道童轻蔑地朝他瞅了一眼,说:“你一会儿管张仲谦叫丞相,一会儿又叫老东西,你到底是敬重他还是恨他啊?”

    “嘿嘿,他骂韩赓我便敬重他,但他骂师傅我便是恨他,不可一概而论。师傅管我吃管我喝的,对我最好了……”高个子的道童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显然是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二人边说边走,忽然从拐角处走出一人,两人只顾着说笑,完全没有看见,迎面就撞了个满怀,手中的东西差点扔在地上。

    那人被撞的一个趔趄,怒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后宫还敢横冲直撞的!”

    两个道童一看,见是个管事的太监,心中虽骂了声阉狗,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连声陪着不是。说他们手中拿的是韩公公吩咐炼制的丹药,怕误了韩公公的正事,这才有些慌了手脚。

    那太监一听是韩公公要的东西,脸上的怒色马上就淡了许多。在问清丹药是送去静心阁后,那太监便说静心阁是皇上修身养性的地方,不是他们这种下人能轻易出入的。让二人把东西交与他,由他转交给韩公公。

    两个道童本就不想为韩赓干活,见那管事的太监这么说,连声称谢,忙把手中各自拿的东西放到了走廊旁的台子上,随后转身便到没人的地方偷懒去了。

    见两个道童走远了,那个管事的太监便一手横端起檀木盘、一手抱着觯,小碎步地往静心阁跑去,半点没有刚才差点被撞的险些坐在地上的样子。能一人拿着这两样东西,力气已然不小,何况还能气不长出、面不改色的穿着长衫走步如飞,可见不是一般人。一个小小的管事太监尚且如此,真不知道这偌大的皇宫之中,有这样本事的人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