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这感觉他并不陌生,反而感到一丝怀念,久远的记忆一点一点复苏,包裹住他,就如同这无边无际的寒冷。
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雪白的、纤细的、属于女子的柔夷,握住他的,缓缓摩擦,动作是那么小心、温柔,让他看得目不转睛。渐渐的,手的知觉恢复了,他开始感到握住他的那双手低得不同寻常的温度,但他不介意,任由她按摩。
[暖和点了吗?]
细柔的女声和煦如阳,充满深挚的情感。他点点头,反过来摩擦对方的手。
[呵呵,妈妈不怕冷的。]女子抽回手,从脚边拿起一架小提琴,递给他,[来,拉拉这个,帕尔,不然手很快又冷了。]
他听话地接过,却不知道怎么拉这个陌生的乐器,只好抬起头,茫然失措地望着她。
女子重重拍打额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瞧妈妈笨的,来,帕尔,看妈妈怎么拉。]她拿回小提琴,架在肩上,不一会儿,一首悠扬的曲子流泻出来。
他专注地听着,记忆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这对他并不是什么难事,从小只要母亲教过一遍,不管乐器还是曲子他都能熟练地上手,而且演奏得更好听。
但心里,他并不喜欢这些,因为每次听完,母亲都会浮现出悲伤的笑容,眼睛虽闪耀着幸福的光辉,却透过他,看着远方。
他讨厌那种目光。
[帕尔,怎么了?]一曲拉完,女子注意到他明显心不在焉的表情,温柔地道,[是不是累了?那我们先不拉琴,读会儿书好不好?]
他本想点头,情感却背离理智,手自动伸出去拿那把提琴。
这就是他最讨厌自己的地方——明明厌恶夺去母亲目光的音乐,却总是禁不住它的诱惑。
女子一愕,随即轻笑起来。一头直披散到膝盖的暖绿色长发应和着微微荡漾,仿佛真正的波浪;和他相同的碧眸流动着欣喜的笑意,衬得绝俗的容颜更加夺目,整个人宛如错坠人世的春天女神。
[帕尔不愧是爸爸的孩子呢。]
他懊恼地捧着小提琴,拉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好丧气地垂着头。女子拍拍他的小脑袋,手指掠过那丝绸般的银发时,眼神蓦然深邃起来,增添了一抹爱恋,一抹伤感。
[帕尔也要成为杰出的乐师,继承爸爸的遗愿。]
我才没兴趣呢!他嘟起嘴。洞悉了他的心思,女子一指点在他噘起的小嘴上:[不可以瞧不起音乐,你爸爸都是用音乐保护我的。]
真的?他用眼神问。
[当然,罗兰…你爸爸是亚利安族的传人,伟大的‘魔曲师’,可以用音乐调动自然界的力量,产生奇迹。比如生火吧,你爸爸只要拉一首和火有关的曲子,啪!火就出来了。]
他的表情从怀疑转为惊叹,兴奋地注视怀里的乐器,恨不得现在就拉首会变出火的曲子。
[不行哟,帕尔的水平还不能演奏魔曲。]见对方一脸失望,女子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以帕尔的资质,好好练习的话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嗯!他用力点头许下无言的承诺,第一次以迫不及待的心情准备演奏,但不管他怎么使劲,就是举不起小提琴。女子慌慌张张地拦住:[帕尔的臂力还不行的啦,来,放地上,一只手扶住,另一只手拉。]
尽管小提琴变成了大提琴,男孩还是拉得像模像样,美妙的旋律回荡在不大的斗室里,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砰!破旧的木门突然被踢开,打断了琴声,一个粗暴的声音和着风雪卷入,冻结了两人的心:
[莉拉.梅依,快给我滚出来!两位大爷都等你半个钟头了,你他妈的要不要做生意!]
那一刻,他只想像父亲一样用魔曲召唤出火焰,将这个人活活烧死。
******
蜷缩在角落,他阴郁地瞪着不远处的小提琴,心情就和窗外的天空一样晦暗。
没有用。不管他怎么拉,还是连一点火星也迸不出来。他不怀疑母亲的话,只怨恨自己的无能。
母亲一直很小心不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甚至不惜跪下求那些人不要在他面前做,但他还是知道了,邻居们争相把事实告诉他,女人们轻蔑地骂他母亲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男人们挂着下流的笑绘声绘色地形容那些经过,希望这个才六岁的孩子也认为自己的母亲肮脏。
他从不认为母亲肮脏,肮脏的是那些压着她的人。
扶着墙站起,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向玄关——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他要出去捡些柴火,最好还有食物,带回给母亲。
一打开门,夹着雨点的雪花一股脑灌进来,令他呼吸一窒,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与此同时,几个在附近堆雪人的小孩发现了他,齐声欢呼:
[哑巴!哑巴出来了!]
[丢他!这家伙傻愣愣的又不会说话,最好当靶子了!]
[干脆把他做成雪人吧,看是不是比这个更别致!]
恶意的嘲骂伴随雪块纷纷丢来,他一手护住头脸,一手吃力地关上门——他可以任他们打,但决不允许他和母亲的小屋受一点损伤。
正如这些孩子说的,他是个哑巴,不,他比哑巴更不如,哑巴还能发出咿咿啊啊的声音,他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据母亲说,他出生时并不是这样,是某一天突然失声。而没有一个医生愿意诊治他,只好拖到今天。
喘了会儿粗气,他撒腿就跑,那些孩子追了几步没追上,扯开嗓子叫骂:
[胆小鬼!窝囊废!]
[妓女的小孩!]
[肮脏的杂种!]
一道火光掠过他的眼睛,双拳情不自禁地握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没关系,我记住他们了,等有一天我能用魔曲,就把这些侮辱妈妈的家伙统统烧死!
一连跑过几条街,他才缓下脚步,慢慢走着。
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房顶,灰色的墙壁,灰色的街道和灰色的人们。一切都是灰色的,除了不断落下的雪花。
这是个灰色的年代,大黑暗时代最蒙昧昏聩的时期,一段疯狂历史的后续。而他,就是那段历史的幸存者。
抱着一堆干柴,他辛苦地走在尚未结冰的雪地上,心情很糟,因为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下锅的食材。这几天的天气实在糟透了,连最耐寒的冬菇也不见半只。爬上小镇东边的石桥,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帕尔?]
乔伊爷爷。他低下头,认出了叫他的人。那是个坐在桥下的老乞丐,穿着破旧的棉衣,酒糟鼻红通通的,说话总是带着酒气,所以镇里的人都叫他“醉鬼乔伊”。
[果然是帕尔,快过来。]乔伊招招手。
他犹豫了一下,先看看天色,再绕到河边,沿着石阶走下去。乔伊咧开一口黄牙:[你还是这么漂亮,跟你妈妈一样,呐,这是我今天讨到的饼,分一半给你。]
男孩的坏心情不翼而飞,忍着对乞丐浓烈口气的厌恶,上前接过那半只饼,鞠了一躬,一溜烟朝家的方向跑去。
敲了敲门,他等母亲说“进来”,才慢慢推开门走进去。因为母亲工作完回来总会洗个澡,以免他闻到那些男人留下的味道。
[帕尔,回来了。]莉拉听到敲门声就知道是儿子,其他人从来不会礼貌地敲门。她从隔板后面走出来,用干布擦拭湿漉漉的长发,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快把柴火放下,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妈妈买了熏肉,我们好好吃一顿。]
他更高兴了,放下干柴,把饼递给母亲。
[哎呀,这是哪来的?]
他比了个喝酒的姿势,再指指鼻子,意思是——“醉鬼乔伊”。
莉拉好笑地点点他的鼻尖:[你可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叫他什么醉鬼哦,要叫乔伊爷爷。]
我又叫不出来!他嘟起嘴,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对他而言,母亲的话就是圣旨。
一盘熏肉,一点青菜,半个饼和两碗糙米饭摆在桌上,构成简陋的一餐,相对而坐的两人脸上却都洋溢着欢笑。至少这个时刻,他们是幸福的。
******
莉拉站在杂货铺前,不安地绞着手指。
帕尔越来越大,她没有自信再瞒住他,当务之急,是赶在真相拆穿前找个体面的工作,但这件事,不比天上掉馅饼容易。
撕下门口的告示,她深吸一口气,毅然走进店铺。柜台后的老板先是说了声“欢迎光临”,抬头见是她,立刻涎着一张笑脸迎上来:[哟,美人,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是不是……嘿嘿。]
闪开他的色手,莉拉递出告示,尽量用平静的口吻道:[我来应聘这个工作。]
[什么!应聘?]老板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符合上面的条件,不是吗?我也会认真工作,甚至不要薪水……]
[别傻了,美人,你哪配做这种正经工作。就算我破格录用你,我这间小店还会有人来?]
[我…我可以整理仓库。]
[去去!肮脏的妓女,谁知道你会不会偷藏东西!你啊,只配被男人压在身下!]老板不由分说把莉拉赶出店,砰地关上门。
强忍满腔屈辱,莉拉擦了擦眼泪——她不会在人前哭,也不会对唯一的儿子抱怨,她只会半夜偷偷爬起来,把头蒙在被子里啜泣,然后第二天早上继续装作若无其事,挂着精神的笑容道别,出门“做生意”。
重新做好心理建设,她转身准备去敲另一家店铺的门,这时,一声异响惊动了她。
[帕尔!!]
转过头,莉拉整个人僵住了。银发的男孩从巷子里走出来,以复杂的眼神望着她。
[你…你几时……]
他沉默地指着原先贴着告示的地方。莉拉脸色刷白,当看见对方平静的神色,她一阵晕旋:[你早就知道?]
男孩不答,澄碧的眼眸深处燃起愤恨的暗火。
是的,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母亲从事什么工作,早就知道她是不得不做那种工作,整个镇的人联合起来逼她只能做那种工作!!!
莉拉双手颤抖,挤出干涩的声音:[你……不会讨厌妈妈吧?]他的回答是紧紧的拥抱和猛烈的摇头——为什么讨厌她?错的是他们!
[谢谢。]莉拉浮起欣慰的笑,轻拍儿子的背,[没事的,帕尔,只要有你在,妈妈不管什么苦都吃得了。]
温柔的安慰没能消融男孩的仇恨,反而增添了新的疑问:
是不是我,拖累了妈妈?
******
他十岁那年,一个意外的访客降临了小镇。
那是个无星之夜,他早早就被哄睡,莉拉独自坐在窗边,包着一块橘子蛋糕。今天是帕尔的生日,她特地用省下的钱买了个大蛋糕,可是两个人吃不下这么多,所以她打算把剩下的打包,送给桥下的乞丐乔伊。四年前他送了半块饼给帕尔,他们还没报答呢。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贯穿了心房,那不是具体的声音,而是血液的呼唤。莉拉的呼吸急促起来,急急起身打开门。
洁白的雪地上单膝跪着一名女子,端丽的脸庞半垂着,一头火红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身穿轻甲,但最吸引人的,是她背后一双和发色相同,巨大的羽翼。
[红羽……]
[公主。]红发女子抬起头,神情激动,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莉拉扶着门,好半晌才聚起说话的力气:[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同族。]说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您受苦了,公主。]
[没事,我没事,我爸爸和哥哥呢?他们还好吧?]
[老族长已经去世了,族长…克里莫大人身体很好。]
[爸爸……]莉拉捂着心口,呜咽了一声。但十年的困苦生活锻炼了她的心志,她很快镇定下来,挤出笑容:[转告哥哥,我很想他。还有,我已经有孩子了,今年十岁,叫帕西尔提斯。]
[孩子!?]红羽十分震惊。
[嘘——]莉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屋子。红羽忙降低音量:[是罗里兰塔大人的?]
[当然是他的了。]莉拉笑得开怀,随即注意到部下的神色有点奇怪,问道,[怎么了,红羽?]
[……公主,其实属下这次来,是带你一起走的。]
[什么!]这次轮到莉拉震惊,她睁大眼,一叠声道,[走?走去哪?]
[天上。大家都决定放弃这个绝望的人间,让天空之岛升空,成为名副其实的‘天空之岛’。]
[这种事…怎么……]
[可能的。]红羽加重语气,[长老们用生命的力量活化整座岛屿,再由族长主持仪式,只要三天就能到达合适的空域,永远摆脱人类这种丑恶的生物。]
莉拉心乱如麻,良久,才颤声道:[我哥哥,也要走么?]
[族长就是舍不得你,才叫我来接你的。]
[……]莉拉闭目沉思,经过约摸半分钟的心理交战,她下了决心,[红羽,带帕尔走吧。]羽族女子张口结舌,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只能带一个人,不是吗?所以先带帕尔走吧。有时间的话,再来接我好了。]
[别开玩笑了,公主!]红羽厉声道,[不说我带不动他,三天后岛就要升空了!而这里到天空之岛起码要两天半!]
[帕尔才十岁,不会很重的。至于我,赶不上就算了。]
[不行!族长不会同意的!而且那孩子有一半人类的血统,大家也不会接纳他!]
[他是罗兰的孩子!]莉拉的嗓门也大起来。
[没用……]
[为什么没用?他为异族做了多少事?要不是他,我们早完蛋了!现在你们却连他唯一的孩子也不接纳,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和人类有什么两样!]
[不是这个意思,公主。]红羽的语气极为疲惫,嘴角浮起苦笑,[为了杜绝人类的打扰,长老们设下了结界,即使那孩子只有一半人类的血统,也进不去。]
莉拉只觉天旋地转,紧靠着门板,才没有滑下地。
[而且,虽然他是罗里兰塔大人的孩子,也难保不会受到欺负。您知道,有些族人对人类的恨意,是不可化解的。]
[可怜的孩子……]莉拉喃喃道,仰首眺望远方,似乎要透过重重黑暗,看到那座此生无缘的小岛。红羽强压下不忍,劝道:[跟我走吧,公主,我很感激罗里兰塔大人,但这种情况,你留下也无济于事啊!而且族长有十多年没见到你了,你忍心抛弃他?]
[现在,是他抛弃我们母子啊……]
[你不要执迷不悟了,公主!我完全支持族长的决定!人类这种不可救药的生物,我们永远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即使罗里兰塔大人,也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化掉了你的翅膀!]
听到最后一句,躲在窗下的小身子震了震。
莉拉同样颤抖了一下,忆起当时那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痛楚,随即,她再次冷静下来。
[因为不这么做,我会死,那个时候我中了毒。]
[这……]红羽一窒。
[你走吧,我不会抛下帕尔。]
[公主!]红羽哀叫,在绝望的驱使下,她忘了礼仪,忘了罗里兰塔的恩情,指着小屋喊道,[你要为那个孩子抛弃我们?他…他只是个杂种啊!要不是他,你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如果他的父亲是翼人,今天我们也可以一起走,他可以自己飞!]
[红羽……]
[不是吗!他是个杂种!他没有翅膀……]
[红羽!]
莉拉的声音带着澎湃的怒气和逼人的凌厉,红羽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冷汗涔涔而下,为刚才的失言愧疚不已:[对不起。]
[帕尔是我的宝贝,也是罗兰留给我的礼物,不管你们怎么看他,不管世人怎么看他,他都是我最心爱的孩子。]
[……]
迎视部下求恳的眸子,莉拉坚定地道:
[你走吧,红羽。]
******
他僵硬地躺在被子里,脑中翻来覆去回荡着两句话:
“他化掉了你的翅膀!”
“他没有翅膀!”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吹散了耳边的残响,莉拉走到床前,试探地问道:[帕尔?]他不答,闭目装睡。
莉拉松了口气,为他掖好被子,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没有注意到,枕头上一摊水痕逐渐扩大。
是我和爸爸,害了妈妈!
******
优美的琴声在梁上缭绕,音质纯净,曲调华美。但是坐在桌旁的女子听了会儿,皱眉道:[帕尔,你是怎么回事?]
男孩放下肩上的小提琴,默默回望她。
[你根本没有用心拉,你最近都这样,是不是不舒服?]莉拉拉近他,眸子盛满了担忧。
他摇头。
[那是怎么了?有心事?]
这回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伸指在桌上写下一行字:我想学魔曲。
[你……!]莉拉脸色一变,端详儿子的神色,有些明白过来。她叹了口气,温和地抚摸他柔软的双颊,道:[帕尔,音乐不是用来杀人的。]
[……]
[怀抱着憎恨之心,也无法演奏出真正的音乐。你爸爸也有憎恨的人,但他的音乐还是充满了温暖的情感,所以妈妈才喜欢上他的。]
他垂下眼,敛去眸里的冷意和嘲讽。
那种化掉你翅膀的男人,哪里配得上你!
[不要再恨那些人了,好么?]莉拉柔声道。他恭顺点头,更加认真地拉起提琴,以为这就是所谓的“用心”。
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的莉拉,在心底叹了口气。
******
从这天起,莉拉发觉她越来越不了解儿子。
虽然他还是那么孝顺、那么乖巧,但他的笑容少了,常常一个人站着发怔,或者疯狂地练习曲子,看得出来,他依旧没摆脱学习魔曲的愿望。当她劝解时,他总是乖乖点头,转个身又忘了;而不管她怎么开导,也打不进他的心里,瞎子都看得出他眼中的恨意一天天累积。
[帕尔、帕尔。]
终于在某一天,他的手指被断裂的琴弦划伤时,她忍不住哽咽,[为什么你要这么折磨自己呢?就算你把他们全杀了,又能得到什么?我不要你为我报复,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健康快乐地……]
他慌张极了,手忙脚乱地帮母亲拭泪,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指着自己的喉咙,眼眶也情不自禁地红了。
[啊!]莉拉捂住嘴,脸上交织着心疼和自责,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帕尔,妈妈不是故意逼你,你有什么心事,慢慢写给妈妈看,什么事都可以跟妈妈讲……]
依偎在母亲怀里,他的神情柔和下来,眼底的寒冰却没有丝毫融化。
那一年,他十岁,就已经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所以等母亲平静后,他没有片言只字提到父亲和真正的心结,只不痛不痒地写下:我讨厌那些欺负妈妈的人,所以想学魔曲,让他们不敢欺负你。
看着沉思中的莉拉,他祖母绿色的眼眸荡漾着最深切的爱意和最浓烈的恨意。
杀了那帮人,我是得不到什么,但妈妈能够因此不再哭泣,这就够了。
******
这是第一根毒芽。
不管母亲再怎么善体人意,再怎么观察入微,面对那样的沉默,也不可能一一洞悉得出。何况男孩越是长大,越是善于用各种手段掩盖心思,于是第二根、第三根毒芽……就悄悄地种下了。
抑制着毒芽不使其茁壮的,是男孩对母亲始终不变的挚爱。
他的魔曲已经练得很熟,但他一直没用,因为他清楚:如果没把握一下子消灭全镇,仅仅杀掉一两个人的话,只会引来村民疯狂的报复,让他和母亲陷入绝境。
所以他忍耐着。
而且他很快就碰上头痛的事——母亲发现了他的骗局。
[来,帕尔。]莉拉兴致勃勃地将一盆看不出是什么的植物放在桌上,[对着它拉‘生命之歌’!]
他疑惑地看了眼那盆植物,但还是听话地扛起小提琴,熟练地拉起来。
难以言喻的动听旋律从琴身流泻出来,伴随着温暖的白光,笼罩了整个小屋。莉拉静静聆听着,神情充满了欣慰和感动,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毫无变化的盆栽上时,脸色刹时变得刷白。
一直留意她的帕西斯马上停下动作,紧张地注视她。
令人窒息的沉寂横亘在两人之间,良久,莉拉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而飘渺,仿佛自言自语,而不是对眼前的人说话。
[这盆花叫姬女苑,你爸爸第一次拿给我看时,也没有开花,然后他拉你刚才拉的那首曲子,花就开了。很漂亮的,白色的小花。]
[……]
[帕尔的能力我很清楚,没有道理发挥不出生命之歌的效应。]莉拉的语气逐渐沉重,望着儿子的眼神悲伤而失望,[你一直没忘记仇恨,对不对?]
他抱着小提琴一动不动,半晌,跪了下来。
[帕尔!]莉拉急忙站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冲过去扶起他。她强迫自己坐下来,艰难地吐字:[你拉曲子时,妈妈感到很温暖、很舒服,所以你的琴声里有爱,但你只爱妈妈,只爱……]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下。
听到动静,他惊惶地抬起头,想扑过去又不敢站起,急得满头大汗。
[帕尔、帕尔,我该拿你怎么办?]莉拉终究心疼儿子,上前将他搂进怀里,[不是我关心那些人,那些人渣死了也无所谓,我是关心你!我不想你被仇恨弄脏!]越说越悲从中来,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帕西斯几乎是恐惧了,使劲拍打母亲的背部也无法使哭声减小一分,他开始痛恨自己不争气的嗓子。
虽然有段时间他庆幸自己是哑巴,可以轻松逃过母亲的逼问,但此时此刻,他宁可用生命换取发声的能力,只为了说一句话——
不要哭,不要哭,妈妈!
也许是感觉到儿子的心情,莉拉稍抑悲伤,放松双臂,一低头,就对上一双溢满惊恐的眸子和一张苍白至极的脸蛋,她心一痛,涌起后悔之情:[帕尔……]
他用力摇头,见她不懂,将她拉到桌边,用颤抖的手指写下几行字:我保证不杀那些人,保证不恨了,你不要哭。
[帕尔……]这孩子吓坏了。
莉拉的神情瞬间软化下来,无论儿子再怎么偏激,再怎么顽固,他都是爱她的。而且就是这份爱,塑造出他如今的性子。追根究底,罪魁祸首是她。
想到这里,她心中五味杂陈,抚摸对方柔软的银发,语重心长地道:[帕尔,我们不急,慢慢来。妈妈不怪你,但也不希望你继续恨下去,所以你把心里的话都写下来,妈妈一句句开导你,嗯?]
他点头,就怕迟了一步母亲又哭。
[那我们开始吧。]莉拉拍拍桌子。他想了想,写下: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莉拉一怔,没料到儿子竟然问这样一个问题,但看对方的眼神,显然是认真的。不用回忆,她流畅地报出一连串形容,带着从心底涌出的笑:[你爸爸他啊,是个刀子嘴豆腐心,面冷心热的人。明明比谁都讲义气,却总是说话刻薄、夹枪带棍的,除了维妮他们,没人受得了他这臭脾气。还有,他琴艺非常出色,弹的曲子能让铁石心肠的人流泪。他有一头和帕尔一样的银发,不过长多了……]
滔滔不绝的叙述在本人没察觉的情形下持续到天黑,帕西斯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专注地听着,眼底的寒冰略略松动。
能让妈妈这样深爱、怀念的男人,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
照这样发展下去,情况一定会改善,可惜之后发生的事,完全粉碎了莉拉的努力。
和往常一样抱着干柴回到家,他正要敲门,手僵在半空。
[不要!请你出去!]
[嘿嘿,别这么冷淡嘛,咱们都温存过好多次了。]
[你要跟我上床,去跟威兹南先生说,别在这儿闹!]
[我来都来了,哪能空手而回?你安分点,我还能快点。]语尾接着衣衫扯裂的声音和一声尖叫。他按住门板,正要冲进去,想到母亲不会希望被他看见她一丝不挂的样子,硬生生地顿住。
[对,这才乖嘛,不反抗,我也不会伤害你。]
[你快点。]熟悉的声音带着不熟悉的屈辱,那深沉的悲伤令帕西斯心痛如绞,[让帕尔看见,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哈哈哈,你真疼爱儿子!嗯——香一个……]
捂住耳朵,他跌跌冲冲地离开家,连柴火掉了也没发觉,眼前一片血红,胸口翻腾,几欲作呕。不知走了多久,他才靠着一堵墙,跌坐下来。
如果我有翅膀!如果我有翅膀!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恸哭,拼命捶打壁面,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印,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这个镇的人,痛恨父亲,痛恨自己。
恨身为人类的父亲。
恨没有翅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