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满愿石 > 满愿石第601章 冬日之心(节四)
    清脆的铃声在记忆的谷底回荡。

    活泼俏皮的少女身穿背心式的上衣和薄薄的短裙,成熟妩媚的女郎披着纱裳舞衣,跳跃间汗珠飞扬,反射着阳光,绚烂夺目;手腕和足踝都系着小巧的铃铛,配合乐曲,不断发出悦耳好听的清音。

    他拨着小竖琴,看着她们。

    那个时候,天很蓝,云很白,草籽旋转翩舞,稚菊柔嫩的花瓣凝着淡金色的眼泪,晶莹而脆弱。

    风姿绰约的妇女对他说:自由就是快乐,无欲就是幸福,善良的心是最宝贵的财富。

    谎言!谎言!全是谎言!

    强权即公理。这个吃人的世界,不往上爬,只有被踩在脚底,践踏蹂躏的份。

    连那样小小的幸福,没有力量的守护,也在瞬间崩塌破灭。

    只留下褪色的风景,和心底隐约而持续的痛。

    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过身时,黑衣青年再度恢复成兼具威严和魄力的统治者。

    仿若舞步带有韵律感的步伐,是月精灵血统的体现,也是一段过去的痕迹。

    他从不自认是什么救世主。相反,在他前进的过程中,他碾碎了更多微小的幸福。只为了那个曾经高尚如今却被鲜血和罪孽污染的目标。

    让所有的平民,都能够得到幸福。

    所有?一个微妙的词。

    幸福?一个相对的词。

    在他建设理想中的天堂的时候,已经创造了一个巨大的地狱。里面挣扎哀号的,很多是他原本想拯救的人。

    无意义吗?不。人如果不踏出第一步,就永远做不了任何事。

    他是个被自己织的线缠住的小丑,作茧自缚的典型。但世界本来就充满矛盾。要成就伟业,也有太多的不得已。既然登上时代的舞台,他就要跳出最好的舞。

    正因为有如此清醒的自我认识,伊维尔伦城主才能制约住自己的野心,同时坚定不移地追求那顶戴起来肯定不舒服的寒冰王冠。

    食指轻扣桌面,这是他思考的小动作。朵琳的死在埃特拉的王室掀起看不见的波澜,以为失去妹婿这个靠山的伯都阵脚大乱。他知道此人的背后有两双眼睛盯着:赛雷尔和拉克西丝。他们想利用那枚蠢蛋挖他的墙脚。但是有博尔盖德看着,伯都再歇斯底里也飞不出王宫。

    已经有两名大臣遇害,都是伯都的人。王子们在利益的驱使下结成统一战线,试图夺走长兄的继承权。种马王朝岌岌可危,这就是生得多却不好好教养的祸害。

    严格说来,伯都只是个觊觎大人玩具的幼儿,并不罪大恶极。不过在情绪的催化下,他会如何爆发,罗兰可以预见。“保姆”博尔盖德应该也嗅出了火药味,在积极思考对策。估计今明两天就会抵达。聪明人不会只巴着一棵树,也能正确地审时度势。

    铲除米利亚坦不代表成功,还必须得到商人们的支持,才能一举并吞北城。

    但罗兰也没兴趣做博尔盖德的傀儡,倒是不时抛点甜头出去,让对方产生这种妄想。自从去年被无名氏神官大闹了一场后,哈梅尔商会就开始走下坡路;副会长穆伦的死和帕西斯的暗中捣鬼更加速了趋势;最近的连番起义甚至动摇了根基。博尔盖德会着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恢复埃特拉的秩序。

    罗兰突然发现自己漏了一点:博尔盖德也可能向拉克西丝和贝姆特示好。

    左右逢源是埃特拉商人的特色,也是保身的必要手段。那么索性把那根墙头草种在自家的院子里,省得它不自量力地出去吹风淋雨。

    靠向椅背,他长长吁了口气,视线不离房间中央装饰用的立体地图。

    关键是快。德修普和贝姆特鞭长莫及,不用担心;梅莲可性子保守,即使看出不对也不会贸然行动;拉克西丝最棘手,卡萨兰虽然体制落后积重难反,但她有一支专属于她的部队,又机智果决,以防万一,还是多布置几道防线。

    想到这里,他反射性地看向沙发。颀长的身影舒展双臂,慵懒的姿态让人联想到打盹的猫咪。眼波流转间,却有一种连野兽也会退避三舍的睥睨之势,混合着自然散发的风情。

    一刹那,罗兰将他与拉克西丝重叠。

    不愧是流着相同血缘的祖孙。

    “徒弟,你在伤脑筋吗?”帕西斯屈起一边膝盖,手肘和下颌靠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似水潋滟的银发披散;双颊浮着浅红,衬得他秀丽的容颜更为耀眼;华奢如琉璃的碧眸笑意盈盈,是纯然放松的调侃。

    “不,只是思考。”罗兰实话实说,目前的局势他早就预计到,各项准备也已落实,出于谨慎的天性,才反复考虑,“过来,我帮你梳头。”

    帕西斯东倒西歪地走向他,显然还没睡醒。

    罗兰一边熟练地编辫子,一边数落:“明知咒带对你多重要,还敢乱扔。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掉。”

    暗黑神恢复人形的那天晚上,帕西斯痛得翻滚了一夜,被闻讯赶来的他牢牢按住。折腾到第二天近午,才在巴哈姆斯的帮助下平息。黑龙王的精神力已经达到神的层次,对付如今的贺加斯绰绰有余。罗兰本想动用世界之钥的权能,却得知师父的灵魂和寄宿者是处于半融合状态,一旦把贺加斯封死,帕西斯也会因为少掉一半灵魂变成痴呆。

    亲眼目睹师父的惨状,罗兰实在无法不恨肖恩。

    而且那帮家伙还被混乱神的美貌迷得七荤八素,没一个想到帕西斯会受到什么影响。

    “师父,没办法把协调神杀死或赶出去吗?”认真系好发带,罗兰询问。

    “有啊。”帕西斯打着哈欠回答,“用灭神剑。”

    “灭神剑?”罗兰一喜,“这世上有吗?我派人去找。”帕西斯一言不发地拍拍吞日。会意后,罗兰忍不住提高嗓门:“你居然把这样一把剑搁在腰上当装饰!”

    “什么呀,我也用的好不。”帕西斯转身抗议。懒得跟他废话,罗兰直截了当地道:“怎么用?”

    手指心脏部位,银发青年微笑:“这里,一剑刺下去,有百分之一的机率他死,我活下来。”

    “……”调匀呼吸,罗兰深深凝视他,“你愿意赌吗?这百分之一的机会。”

    “啊,你刺我就赌。”

    冰蓝的眸徐徐眯起,射出犀利的冰芒,连帕西斯也被徒弟散发出的气势冻结。

    “你要我,杀了你?”笑如春风,罗兰柔和地反问。帕西斯打了个寒战,赶紧赔笑:“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哼。”罗兰换了个坐姿,表情平静下来,眼神是苍凉的漠然,“你也不必打哈哈,除了我还有谁?难道你舍得让你的肖恩师父做这种事?”

    “罗兰……”

    “如果你做好心理准备,就通知我一声。若是不小心刺歪了或刺死了,你也只好认命。”

    “对不起啦,罗兰。”帕西斯苦笑,带着由衷的后悔劝解,“你别生气,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也不是谁刺都有用,必须是一个爱我又恨我的人。”当年的贺加斯就是这样的心情,才能杀死初代的兰修斯。

    罗兰愣了愣,内心深处浮起异样的情潮,却又遥远得触摸不到,哀伤的水花溅起模糊的记忆碎片,在看清的前一刻就沉淀下去。

    “爱你……又恨你吗?”宛如梦呓般呢喃,往常坚定理性的双眼此刻一片涣散。

    帕西斯一震,脸上血色全无,唇情不自禁地抿紧,伸出颤抖的手。

    “原来还记得。”

    碰触的瞬间,梦魇破碎。

    “干什么,动手动脚。”啪地拍掉,像打苍蝇,罗兰睨了师父一眼,“要找个这样的人还不容易,用你的桃花脸去骗一个有骨气的女人,再抛弃她,保证她第二天就拿着刀上门报仇。”帕西斯暗暗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地道:“喂~~~”

    “喂什么喂,你又不是没做过,比如你的前妻。”

    对了,罗莎米亚的话——帕西斯心一动:正好也了却这桩仇怨,让她超度。

    温柔的女声幽幽响起,与此同时,整个房间仿佛被纯净的白光包围。

    《我从没恨过你啊,帕尔。》

    那是一个并不痴迷,却深情如海、无怨无悔的声音。

    ……啧。帕西斯垂下头,全身充斥着无力感:他服了她,真的。

    他根本不可能……回应她啊。

    “哦哦,好受欢迎。”罗兰揶揄。帕西斯白他:“你不也是。”罗兰摇头否定:“我还没有这么伟大的女人爱我。”千年的守侯耶!他可不认为美洛达和朵琳能做到。

    事实上,这两个都是应该被列为女性公敌,天打雷劈的男人。

    “那傻女人恐怕连刀也握不住。”放弃让前妻杀夫的计划,帕西斯戳戳徒弟的肩膀,“罗兰,泡茶给我喝。”

    “是是。”孝顺徒弟起身走向一旁的橱柜,任他喧宾夺主地霸占自己的位子。

    拿出精致的白瓷茶具和高级茶叶,东城城主开始泡茶。

    他喜欢和亲近的人们一起分享茶艺,只要不损坏一切好谈。

    这也是和部下建立良好关系的一种方式。

    先温杯;再把茶叶碾细用纱布包好,放进壶里;以顺时针方向缓缓注入热水,让叶片的颜色、香味释出。一个步骤都不能错,才能将茶叶的精华全部展现出来。

    帕西斯看着徒弟恬静专注的神情,实在很难想象这张脸露出残忍的算计,被欲望扭曲。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也许是一半翼人血统的缘故,他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深沉的心机和演技都来自后天的环境逼迫。他不求大富大贵也不管人民国家,他的愿望始终是跟随那抹背影,被那双澄净的琥珀色眸子注视,被那只温暖的大手抚摸发梢。

    但是,再也不可能了,那个人选择了现在的同伴。

    胸腔里一片黑色的绝望和空旷,曾经有的明媚风光,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他却在浮影里沉醉,沉醉得无法自拔。

    直到梦醒。

    他只剩下罗兰……只剩下他。

    “师父。”淡淡的提醒,带着无奈的叹息,“你的茶。”

    香气淡如烟,氤氲笼上心头,帕西斯有些恍惚,默默接过。罗兰在心里摇头,难以理解那样的感情。在他看来,把生活的重心放在一个人身上,是没有自主性的表现。

    人生苦短,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哪来的闲情伤悲吟秋。逝去的,就去追回来;或者干脆放手,去寻找新的情感寄托。世界如此辽阔,美好的事物如此多,何必看不开呢?

    “罗兰,我的美人后代是不是让你头痛了?”

    罗兰投以无言的注目。只见帕西斯一脸跃跃欲试,眼里是满满的恶意。

    迁怒。他冷静地评价。因为西境那群人都是肖恩的朋友,帕西斯不好下手,就把矛头对准肖恩畏惧的“女魔头”。

    他这个师父从来不是会躲在角落自怜自艾的人,但也不懂得自我排解,维持精神健康的方式是——发泄。

    “我摆得平她。”

    “让我帮忙啦~~~”帕西斯拉扯他的袖子,“当初是你要我帮忙的。”罗兰神色僵硬,被一个大男人撒娇可不是件愉快的事。发觉这一点,帕西斯用幻象手镯变成冰宿的模样。

    这回罗兰冲击得嘴角抽搐,指着阳台:“不想被我从那里丢下去,就赶紧变回来。”

    “切,我就不信你舍得。”帕西斯瞪目,将小女生的娇态学得惟妙惟肖,配上冰山美人的形象,震撼效果十足,“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接吻的技巧?”

    罗兰的回答是抓住他的衣服后领。

    “啊啊啊——别生气!”帕西斯死死巴住办公桌,和徒弟较劲,“我变回来!变回来就是了!”

    唉,跟露西一个样,都是闷烧。帕西斯嘟嘟囔囔地恢复原状,坐回椅子。罗兰拿着抹布擦桌上的水迹,黑线满面,然后重新泡茶。

    “你怎么开不起玩笑啊。”

    “改天我也变成师母,在你面前搔首弄姿,我看你笑不笑得出!”

    “哦,那太好了,我会很高兴。”

    “……”

    眼看徒弟又要暴走,帕西斯急忙摆手表示休战,好声好气地道:“罗兰,我也是想帮你忙嘛。”罗兰不以为然地斜睨他:“少来,你只是泄愤。”

    “唔,我承认,但主要是为了你。”帕西斯唇角上扬,锐利的笑弧一如出鞘利剑,锋芒尽露,“我做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罗兰沉默片刻,道:“她是你的后代。”

    “啐,几滴血而已,我才不介意。”

    “那随便你,不过我不会把军队借你玩。”

    “小气!”

    金发青年靠着桌沿,捧杯细品,水气沾上长睫,迷离的雾色掩住深不见底的汪洋:“师父,明天我要去白银之谷。”帕西斯瞪大眼,随即闪过了然:“你一个人?”

    “暮会陪我。”

    “唉,麦先很难劝,他和安迪一样固执。”

    “我是想劝服他。”罗兰毫不退缩地和师父对视,“但是万不得已,我也只好把龙谷封印。”

    “你疯了!你在玩命!”帕西斯变了脸色,激动地大喊。

    黑龙王的契约固然让罗兰捡了一条命,却慢慢同化了他的身体。十一岁时,他已经快保不住自己的意识。于是帕西斯将龙眠里的满愿石之力输入他体内,和巴哈姆斯的力量达成平衡。

    也就是说,这是一笔不能随便拿的存款。一个不小心,下场也许就是爆体而亡。

    “没关系的,我一直在摸索用法,不时抽一点出来,另外存放。这次也是靠世界之钥,凭我的力量可打不过那么多五爪龙。”

    “唔~~~”帕西斯还是很不放心,但要他亲自出马,他也真做不到。罗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师父,席恩是怎么样的男人?”

    和诺因一样,他也对这位曾经兴风作浪、向神挑战、以[圣贤者]的称号名留千古的人物十分在意。

    “他啊……”澄碧的眸迸射出冷厉的光,帕西斯强压满腔仇恨,以平静的语调道,“是残酷地把世界捏在手心的男人;是喜欢把人逼到绝路崩溃的男人;是任何时候都不改冷静的男人;是不知爱为何物的男人;是玩弄人心比吃饭走路还熟练的男人;是杀人不见血的男人。”

    “……是吗。”

    沉吟着,罗兰将视线投向窗外。

    西方的天空,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