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间满是嗡嗡低鸣的蚊虫，一只蜈蚣摇头摆尾地爬上丝绸裙摆，被急遽并拢的双腿颠了下来。
讨厌！讨厌死了！
抱紧膝盖，尽量缩成一团，北城的失业满愿师低声啜泣。
见状，快步走回营地的蓝龙骑士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包干粮：“吃吧。”
“我不要吃！”邱玲掷还给她。及时捞住布包，露琦雅也有点动怒：“不吃就不吃。”说着，将她丢上龙背。
飞龙无法长途飞行，食量和休息也必须满足，因此飞了近两天，她们才离开北城境内。何况有个不合作的肉票，一路挣扎不休，骂声不绝。
“放我下去！你这强盗、土匪！”
“省点力气吧。”虽然存心要这个不知世事的小妮子吃点苦头，但邱玲的倔气超乎露琦雅的预计，两天来硬是连口水也没喝，强灌还吐出来，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
“拜托你，吃一点吧。”当晚，露琦雅不得不认输，低头央求。
邱玲绷着脸不语，她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但她也有她的坚持：“放我回去。”
“你回去又能做什么？”
“陪在史汀老师身边！”邱玲用沙哑的嗓子大喊，眼中珠泪盈然，“还有冰宿、罗兰城主！”露琦雅抿了抿唇：“即使我说他们是侵略者，你也不会信吧。”
“在你们看来是侵略没错。”邱玲却承认了，嘴边泛起冷笑，“所以你们宁愿拥戴伯都那个杀害米利亚坦伯伯的凶手，甚至那些除了花天酒地什么也不会的王子。”露琦雅无言以对。
“你们只要血统，不管其他的。哪怕王子们为了城主的位子争得头破血流，把民间搞得一团糟，也不要紧。”
“可是，你也说了，这是侵略，是侵略就不可原谅。”露琦雅深深吸气，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个少女，“罗兰城主的确有能力，会把埃特拉治理得很好，但是埃特拉会被并入他的版图，丧失主权！”
“主权总会丧失的。”邱玲有气无力地道，“别忘了拉克西丝陛下。”
“……”
“或者你说你们会归顺，那又有什么区别？民众不管上面坐的是谁，只要安居乐业——罗兰城主杀害平民百姓了吗？”
露琦雅震惊得全身僵硬，看着少女寒亮如星的双眸，半晌，默默递出水壶。邱玲呜咽着喝了几口，眼泪扑簌簌落下：“我知道，我不能用我的眼光衡量你们，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换作我的国家被侵略，我也不会妥协。可是，这一切本来就和我无关啊！我只想和史汀老师在一起……”
“我不会送你回去。”露琦雅用冷硬的口吻道，掩饰内心的动摇——她自己何尝不想那个人，“你回去只会被利用，不是当傀儡就是威胁史汀大人。”
“罗兰城主才不会这么卑鄙！”
……刚夸她聪明，这会儿又笨起来。露琦雅一时搞不清此人到底是天才还是白痴，突然拔出背上的龙枪，安抚躁动的坐骑：“怎么了，百榭？”
答案很快显现，一股气流刮得野草纷飞，缀满繁星的夜空下，巨龙鲜红的鳞片如火焰明亮，形象威猛无匹。
五爪龙！还有人骑！露琦雅张大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同于飞龙，五爪龙是真正意义的龙族，只有极少数英雄能驾御，还是在能人辈出的古代。现今早就绝种，连龙将也只能驯服四爪龙。
而且，白银之谷不是被冰封了？
一个温和的中性嗓音洒落：“是蓝龙骑士露琦雅小姐和邱玲吗？”
“没错，尊驾是？”感觉出来人没有恶意，露琦雅稍稍放松戒备。邱玲踉跄站起，脸色阴晴不定。
“太好了！”那声音多了几分欣喜，“萨姆，下去吧，别摆架子了。”红龙哼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降落。
跳下地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一身冒险家的利落打扮，腰悬法杖，肩背弓箭，黑眸深邃如夜，唇畔的笑意和煦而从容不迫。身后跟着一个罩斗篷的青年，举手投足，透出清爽纯净的气质。
邱玲瞪大眼，扑了过去：“杨阳！”露琦雅一呆：“你是……卡萨兰的满愿师杨阳小姐？”
“如假包换，上次多谢你。”轻拍怀里的同学，杨阳绽开感激的笑靥。露琦雅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你是说穆伦府那次？”原来那帮冒险家是——
“对，差点就被红龙骑士捅成稀巴烂了。”
“你也见过那个变态大坏蛋？”邱玲抬起头。杨阳回以微笑：“嗯，我对他是没什么好感，不过我也不想说死者的坏话。”露琦雅瞥了眼已变成人形的萨姆：“你怎么会……”
“哦，是萨姆感到这位蓝龙先生的气息，我就想顺道过来了，算是代替拉克西丝陛下迎接你们。”
几句简短的对话，让露琦雅对这个少女萌生欣赏之情。她没有伊维尔伦满愿师那样清冷的仪态和机敏的智慧，却沉稳练达，别有一种令人信赖的气度魅力。
对比自家的满愿师，真是……唉。
“迎接？”邱玲露出警戒之色，退开几步，“你跟她是一伙的？”
“一伙？”杨阳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了然，“哈哈，我和露琦雅小姐可没什么约定。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有准备地上路。”邱玲松了口气，正要控诉同伴的暴行，一阵怪异的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哎呀呀，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露琦雅小姐，竟然没喂饱我们的小妹妹，害这么可爱的小脸都瘦了。”杨阳活象登徒子地摸摸邱玲红通通的脸蛋。露琦雅也尴尬地杵在当地：“对不起。”
“算了，反正不急，我们就在这里歇一晚如何？”杨阳也猜得出邱玲饿肚子的原因，并没有真的怪她。
“客随主意。”
杨阳转向同伴：“史列兰，把包给我。”暗黑神依言卸下空间包。邱玲和露琦雅好奇地打量他：“这位是——”
“你们好，我叫史列兰。”按照杨阳的吩咐，史列兰没有脱下兜帽，但光是他的声音，就足以达成震撼效果。杨阳略带苦笑地解释：“他是我的朋友，长得有点…不好见人，请原谅。”
“没关系，没关系。”两人表示谅解，尤其是露琦雅。
先拿出一份营养便餐让邱玲垫饥，杨阳再开始生火搭帐篷，一力包办了露营的事务。露琦雅想帮忙却插不上手，至于史列兰和邱玲根本不用指望。
萨姆已经吃过龙之息，还是抓了只野猪当夜宵。杨阳烤肉的手艺得自肖恩真传，堪称一绝。
这里靠近中部，往北约四百公里是魔兽和瘟疫肆虐的北三省，朝南飞行一天半就是首府里那。
杨阳煮了一锅浓香四溢的野菜蘑菇汤，一壶咖啡和几只烘番薯，还有夹火腿和蛋的面包片，新鲜程度让人难以置信是干粮。
“好好吃哦。”喝了口热乎乎的汤汁，邱玲感动得潸然泪下。杨阳拍拍她的头，把这个显然娇生惯养的同学当成继昭霆之后第二个需要照顾的“妹妹”，同时不忘招呼：“露琦雅小姐，别客气，多吃点。”
“嗯。”蓝龙骑士依旧戴着半边面具，和半遮着脸的史列兰像得引人发噱。
邱玲不时偷瞄他，帽檐下的鼻梁端正，唇形完美得不可思议，优雅的下颌轮廓宛如大理石雕刻，捧杯的手指修长白皙，玉般莹润——这样一个美男子，居然毁容了！？
这么说，露琦雅也是……她看向同伴，心中的不满和敌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同情。
“杨阳，我想回史汀老师身边。”一吃饱，邱玲就可怜巴巴地道。杨阳以温和的眼神凝视她：“这个嘛，北城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你留在那儿，只会被利用，给赛因先生添麻烦。虽然来这里，也会被罗兰城主当作出兵的借口。”露琦雅微微变色。邱玲愤怒地提高嗓门：“连你也说罗兰城主的坏话！”
“你和他交往的时间的确比我长，但我自信比你更清楚他的为人。”杨阳语调一沉，“我不是说他坏，他是个有为的统治者，所以必然有冷酷的一面。”邱玲一窒，沉默片刻，小声道：“你认识他吗？”
“有过数面之缘。最初我觉得他是个和善的人，后来我对他敬而远之，我还曾经恨过他。”
“啊——东城说你暗杀罗兰城主，难道！”
“嗯，因为我以为他害死了我的心上人。”杨阳淡淡地道，漠然的神情隐含无限苍凉。邱玲张口结舌，无法想象这个文雅沉静的同学做刺客的模样。露琦雅略一思忖，道：“是史汀大人的师弟，你的师父？”杨阳点点头，史列兰担心地握住她的手。
“对…对不起。”邱玲嗫嚅道歉，满脸愧疚。杨阳勉强笑了笑：“没关系，都过去了。”
“可是，我还是不能相信，他对我、对轩风、对冰宿，对朵琳姐姐都是那么好。”
“对某些人好，也可以对某些人坏。一位名君必须具备善与恶两面，将利益放在首位。”
想起赛雷尔也曾经为了大局漠视轩风被处以火刑，邱玲无言。
“好了，别想太多。”体谅她的心情，杨阳柔声道，“你穿裙子不方便旅行，这些天赶路想必也没有洗澡，我在帐篷里放了脸盆和衣服，你去擦擦身，换一套。”邱玲转忧为喜：“谢谢！”
“拉克西丝陛下会接纳我们吗？”露琦雅问道。杨阳为难地抠抠脸颊：“这个，我也不知道——史列兰，我写封信，你帮我寄给拉克西丝陛下。”临行前，诺因把姑姑的空间地址告诉了半身。
迅速写好短信，杨阳一边封口一边道：“我想拉克西丝陛下会欢迎你们，即使把你们赶走，罗兰城主也会用别的借口。”露琦雅如释重负。
“我好了。”换上便服的邱玲探出头。
“哦，累的话就直接睡吧。”
邱玲早就哈欠连天，顺势缩回去，不一会儿，一只装着脏衣服的脸盆推出来。露琦雅皱起眉头：“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这丫头真不懂事。带着不耐，邱玲困倦地爬出帐篷。她从小被家人保护得无微不至，连团纸屑都没捡过，哪里知道怎么洗衣服，挤一挤，搓一搓，绞也不绞就以为洗好了，转身回去睡大头觉。
露琦雅刚要喝骂，杨阳摆手：“别这样，让她睡吧，她也很累了。”
“唉。”沉重的叹息。
杨阳掏出皂角准备返工，史列兰拦住她：“我来。”长指一挥，湿衣轻飘飘地浮起，裹进一颗殷蓝的水球，翻滚了几圈，水花四溅，连同污渍一起弹飞。
“谢啦，史列兰。”杨阳接住洗干净的衣服。露琦雅看得新奇不已，没想到有人会大材小用地用魔法洗衣服。
“要不要再来一杯？”杨阳举起锡壶，笑如春风。露琦雅情不自禁地抱以笑容：“好的，谢谢你。”这段日子她担忧赛雷尔，挂虑母城，又和邱玲较劲，着实心力交悴，此刻终于放下心头的包袱。
“今晚放心睡，我这个朋友是优秀的法师，布了结界。也没有怪物魔兽敢偷袭龙族。”
“你也是法师吗？”露琦雅注意到她腰间的法杖。杨阳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我是四不像啦。既是法师，又是弓箭手。”
“邱玲小姐她，只会一点召唤术。”露琦雅啜了口咖啡，香醇的味道却在她嘴里化为苦涩，“希望你帮我劝劝她，我的话她听不进去。如今的世道，她再不学得警惕点，实在不行。”
“嗯，我能理解您的顾虑。”杨阳瞥了帐篷一眼，“不过，从另一个角度，她这样不也挺好的，无忧无虑，万事有我们顶着。”露琦雅摇头：“你的想法和史汀大人一样，万一我们顶不住呢？”
“唔……没错。不过，真的到那一天，她一个人也不可能力挽狂澜。”
这回轮到露琦雅哑口无语。
“当然，必要的认识还是得有的。她也不笨，我会把我的经历告诉她，让她自己判断。等见过拉克西丝陛下后，再带她去西境。诺因会妥善安置她，保证她脱胎换骨。”
“是…是这样吗？”露琦雅结结巴巴地道。杨阳无害一笑：“诺因他啊，从来不晓得怜香惜玉四个字怎么写。”
“……”也许这位满愿师并不如外表和蔼可亲。
“宠爱并不等于纵容。”杨阳笑得有一丝悠远，她的父亲就曾经犯过这种错误，“我希望她幸福快乐，我们这些满愿师，大概只剩下她是干净的了。但正如你说的，她又不能不学得警惕，所以那些台面下的真相、防身能力，她都必须知道具备。至于责任，就交给我们吧。”
露琦雅轻轻颔首：“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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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历1038年萤之月（七月）2日，摄政王拉克西丝.爱薇.德修普亲自到王宫正门前的广场迎接，顺便把行政中枢搬下来。目前的局势，窝在上界只会束手束脚。
两头龙降落的威势非同小可，一些大臣和仪仗队成员都吓得腿软。
“拉克西丝陛下，您风采依旧。”杨阳语出肺腑，行了个冒险家的礼仪。不少老臣暗暗皱眉：真是粗鲁不文。
“哦呵呵呵，小羊，你也很精神啊，那臭小子好不好？”
“他和您记忆里一模一样，也就是完全没有长进。”
“没出息的东西。”拉克西丝咬牙切齿。吉西安笑嘻嘻地道：“哟，这位面生的大哥是谁？还有两位美丽的小姐。”
“露琦雅。”蓝龙骑士对他的油腔滑调毫无好感，冷冷回应。邱玲本想提起裙角行屈膝礼，瞄见身上穿的旅行装，临时改成鞠躬，声如蚊呐：“我是埃特拉满愿师，邱玲。”
虽然早已接到报告，群臣还是一阵哗然。
“欢迎，邱玲小姐，露琦雅团长。”拉克西丝得体地还礼，“两位不必拘束，就把这里当成家，好好休息。”邱玲沮丧垂首。露琦雅感激地致敬。
拉克西丝用权杖指着史列兰，意思很明白。杨阳讶道：“那个，诺因没告诉你们他是谁？”
“没啊，殿下和陛下通话不是聊公事，就是吵架。”吉西安一脸纳闷。众人汗颜。
“这样啊，那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杨阳无奈地示意某神脱下兜帽。
下一秒，除她之外，全体石化。
“他、他脸上没有疤！”回过神后，邱玲大叫。杨阳莫名其妙：“是没有疤啊。”
“那你怎么说——”邱玲和露琦雅异口同声。
“这张脸不好见人，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