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满愿石 > 第659章 破茧的代价(下)
    创世历1038年星之月18日,四方结界完成仪式。主要成员有五城的政要和魔法界的精英,摄政王并未到场。这可不是开玩笑,尽管恶魔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但利用完后,那个主办者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开刀,趁机一网打尽。所以中西两城来的,不是不死之身有恃无恐,就是带足了实力强大的人马。

    再者,为了城民,也必须冒次险。

    从史学家角度,这是最后一次中西东三城城主的和平会面,意义重大。

    不过实际情况是:见面的气氛并不怎么友好。中城城主固然臭着一张脸,满愿师也难以挤出平时常挂的笑容。

    杀死神官的凶手,就在这群人当中。含恨的视线扫过迎接队伍,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身为主谋,东城大神官还是一派完美的圣职者风范。他虽然是暗影的头领,但也曾亲自出手,对于这种仇恨的眼神早就不陌生,也不再有感触。西芙利村的屠杀事件他是卤莽了,但是无名氏神官若不为罗兰所用,以他的本领和特殊身份,一样要革除。他介意的,只有主君代他背了黑锅。

    看不出破绽,杨阳只能从可能性推测,突然一个激灵:在魔法之都埃维里沃时,有个人和罗兰在一起,也就是说,他十有八九就是负责地下工作的首脑!

    四目相对,同时迸出火花。

    ……他恨我?杨阳一怔,有些不确定起来,随即恍然大悟:对了,我暗杀过罗兰城主。

    不止法利恩,东城的其他人对这位满愿师也是暗暗切齿,不过他们此刻都处于失神状态,呆呆看着她身后那个风姿绝俗的男子。

    史列兰身穿式样简洁的骑士装,外罩有坎肩的披风,曳地的长发从背部打成辫子,全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出他原本就不属于凡尘的气质。

    诺因难得拿出元帅服秀一秀,红色军服、镂金肩章和黑披风搭配得利落而沉稳。这套衣服有魔法加持,是他穿得这么正式的主因。微微过肩的乌丝用淡紫绢纱在脑后扎起,露出清秀的容颜,眉间的凛然却令人无法逼视,右耳的红宝石耳坠跳跃着火光。

    维烈是加冕典礼那天的打扮,习惯性地戴上精灵之眼,束起黑发。肖恩一袭褚色长衣的本色扮相,这是穷酸脾气发作,考虑到和恶魔打起来,万一弄脏弄破,能量做的衣服好修补替换。吉西安就高雅多了,白金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悬法杖,风之羽别在胸前。除了他们,还有祭司长芙米,几位高阶法师,和一个中队的精兵团成员。

    顾虑最重视平衡的协调神,月和扎姆卡特没来。有办事周详的法师协助雷瑟克,坐镇后方,诺因也很放心。

    杨阳的脸色阴晴不定,真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把法利恩剁成肉酱,又吃不准究竟是不是他。当时罗兰似乎有病在身,也许他只是作为随行医师跟去,而且他迎视她的目光,没有一点心虚。

    对美貌免疫的罗兰最先回过神,礼节周到地吐出社交辞令。尽管心里呕得要死,诺因毕竟受过王族教育,表面的应对还没问题。你来我往了片刻,西城的船也到了。

    “老板。”维烈露出喜色。贝姆特愣了愣,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用力摇晃:“你这家伙,终于想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快被文件淹死了?我要扣你工资!”

    “是是。”

    “跟我回去!加班!休假也取消!”

    “是是是。”

    这个窝囊的家伙就是魔界宰相?血魔?蕾雪等人一脸呆滞。罗兰略带诧异地打量伊莉娜,杨阳则惊愕地瞪视明显有曲线的“大神官”:“夏亚?”异世界也有变性手术?

    “啊,是你。”雷神的眷顾者蹦蹦跳跳地走向她,“好久不见,你头发留长了,感觉更像维烈。”

    “哈哈哈。”杨阳干笑,问出内心的困惑,“你在胸口塞了包子吗?”传闻此人喜欢恶作剧,也许他突发奇想想装女人。

    “不是啦!”夏亚气得跳脚,法杖激烈挥舞,“这是货真价实的胸部!我选择性别了!我是妖灵!”她的未婚夫,血徽佣兵团长朱烈斯在一旁叹气。杨阳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她们在迎宾场合叽叽咕咕,照理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看在是小女孩的份上,也没人计较,顶多在心里咕哝:果然一个魔族,一个蛮夷,不懂规矩。

    装作没看到“师姐”的挤眉弄眼,罗兰和贝姆特交换例行的对话。他们在魔武大会上见过,只是当时没什么交谈的机会,这次就多聊了一会儿。加上彼此没有仇怨,谈话还算热络,让诺因很不爽:“恕我打扰,现在时间紧迫,应该及早商量正事。”

    “正因为要并肩作战,才不能疏忽了事前的了解和配合。”贝姆特存心跟他抬杠。罗兰微笑道:“诺因城主的话也有道理,嗯,我们就边走边谈吧。”

    出了站台,只见冷冷清清,沿途只有卫兵守侯,却没有半个百姓。

    “你把人都疏散了吗?”诺因问道。罗兰颔首:“前些天就让他们暂时搬到邻镇了。法师们测量过,元素浓度较高,深渊领主能撕开裂缝的区域顶多半个坎塔萨大。但以防万一,还是只留下战斗人员比较好。”诺因以恶质的眼光环顾四周:“房子损坏就没关系?”哼哼哼,看他“失手”搅个稀巴烂。

    “房子乃身外之物。”顿了顿,罗兰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当然,如果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损失,我也是会很困扰。”

    “不会不会。”诺因回他一个假笑。吉西安插口:“我们相信罗兰城主的布置一定万无一失,问题是席恩。我一位法师朋友说,他身为神可以重修法则,给予恶魔自由出入的能力,甚至延长时限,取消力量限制。”蕾雪忍不住提问:“这个席恩到底是何许人?我们只知道他是魔域之王,其他一概不知。他不是恶魔吗?怎么又变成神了?罗兰城主说恶魔之所以横行就是借助维烈宰相的身体做通道,这件事你们又怎么解释?”

    “是这样的……”吉西安正要搬出早就准备好的措辞,史列兰的声音令他惊出一身冷汗:“不用担心,除非粉碎我的神格,否则席恩没可能破除我和贺加斯共同设定的法则,稍微修改还行,所以我们要小心。”

    神格?耳朵尖的人们听出苗头。知情者悲惨互望,哀叹乖宝宝的诚实。冰宿直截了当地询问:“您是哪位神祗?”

    “我是……呜!”史列兰一言未毕,被杨阳捂住,然而答案已经很明白,一时冷场。

    “是非功过,会有未来的历史学家为我们定论。”罗兰淡淡卸过众人对史列兰身份的猜测和蕾雪对维烈的敌意,“目前大敌当前,我们不该互相猜疑,自乱阵脚。”

    “是。”蕾雪羞愧地垂首。杨阳心一动,凝神观察罗兰和冰宿,却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任何异样。

    好吧,她承认她眼力不够。

    还是得问索贝克。

    东城首府坎塔萨是奥斯曼帝国首都米隆的遗址,残留着不少月精灵造的建筑,泫月之塔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座。位于中心广场,通体晶莹,氤氲着如水波流转的银光,古雅而神秘。来自四块封印石的守护之力就在这里汇聚,打入地下,形成一个封闭的立体结界。再由作为[人柱]的罗兰发散开去,将诺因和贝姆特的领土囊括在内。

    远远望见那座高高耸立的尖塔,杨阳百感交集。上次来看这座塔时完全是观光客的心态,而如今……不期然一抹白影切过视界,她瞪大眼,浑身僵硬。

    “徒弟。”一样的清越嗓音,一样的秀丽容颜,一样的颀长身材,却是不同的人。光复王踏着轻盈优美的步子走向东城城主,银亮的发丝随之摇曳,荡出眩目的流光,一如他绮丽万千的碧眸,绿得醉人,呈现出魔性的清澈:“我那儿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这边。”

    “辛苦了。”罗兰回以发自真心的浅笑。肖恩克制不住激动之情,沙哑地唤道:“帕尔。”

    帕西斯深深凝视他良久,唇角上扬,勾起杨阳等人熟悉的弧度,属于“索贝克”的笑容:“小公主没来吗?真遗憾呢。来来,大家进去坐。”肖恩大喜过望,正要上前拥抱他,又一个穿灰袍的艳丽女郎从塔里奔出来:“索莱顿,路克在喝你调配的药剂!”认出她是雪露特,杨阳和肖恩一怔。

    “哈哈哈,它上当了,那瓶药就是专门调给它喝的。”帕西斯毫不惊慌,得意地大笑。杨阳不解地看着雪露特:她为何叫他“索莱顿”?她应该看得出差别啊。

    罗兰皱眉道:“喂,我说过不许拿路克当实验品。”帕西斯挥挥手:“我是在帮它恢复原来的样子。你不奇怪吗,金龙族千年前就灭亡了,扣除一百年的孵化期,路克今年也该有人类的十六、七岁大,为什么还是幼龙?”

    “这……对哦。”

    “原因是!它因为长期待在蛋里被限制成长了!我这是在帮它变回英俊潇洒的少年!”

    “……你可别拔苗助长。”由于身边就有个例子,罗兰实在有点胆战心惊。

    “了不起变畸形。”草菅龙命地说完,帕西斯打开次元空间,刷拉拉倒出一堆像是首饰的小物品,“来来来,免费大放送,我做的炼金术成品,每个都来领一件。”见识了他不道德的坑龙行径,大家十分犹豫,但是看肖恩捡了,不好意思拒绝,陆陆续续拿了一样,除了极少数人。

    “啊,亲爱的。”不意外儿子一动不动地瞪着自己,帕西斯笑得无比慈和,“我明白,你看不上这些小玩意,没关系,我早就为你预备好了。”

    “谁是你……”诺因刚骂出三个字,左耳垂一痛,竟然被硬生生穿进一只新耳环!反射性地肘击,帕西斯已绕到他右侧,拔下红宝石耳坠,再次如法炮制;接着轻巧地闪过迅捷的剑光,瞬间逼近,随手一抽一抛。

    诺因只觉颈后一凉,绢纱也被夺走,还没反应过来,一顶卷曲的黑色假发不偏不倚地套了下来。

    “……”罗兰等人目瞪口呆,屏息注视同样僵硬的诺因。

    “啊啊,太棒了。”帕西斯浮起陶醉之色,抱了抱神似妻子的儿子,不满地蹙眉,“就是胸部平了点……哎呀!”及时后跃避免开膛破肚之祸,他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游刃有余地发言:“别恼嘛,亲爱的,小宝贝,那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耳环,要好好保管哦。”

    “你这老变态!”诺因怒极,吼声如雷,“把东西还给我!”

    “有本事来抢啊。”做鬼脸。

    正闹得不可开交,总算有人出来调解:“好了,师父。”杨阳也慌忙出声:“那…那个,诺因,我帮你把假发拿下来。”这一招果然有效,诺因略一迟疑,被帕西斯一脚踹中胸口,向后倒飞,重重摔倒在地。杨阳等人七手八脚地搀扶。

    “还嫩得很呢。”拂了拂有些凌乱的银发,帕西斯冷笑。罗兰责怪:“师父,你太没礼貌了。”换作别的时机点,他踹死儿子他也没意见,但眼下还需要诺因的力量,场面话也必须交代。

    “放心,我分寸拿捏得很好,这臭小子还活蹦乱跳。”

    话音刚落,诺因就跳起来,握紧剑柄,一副要切碎他的架势。杨阳和吉西安连忙一左一右架住,史列兰在后面拉,肖恩在前面推,四人联手把他钳制得动弹不得。

    “抱歉,诺因城主,我师父只是跟你开个小玩笑。”

    “玩笑?玩笑有抢劫的吗?”诺因自知技不如人,只有咽下这口气,却舍不得杨阳送的头带,真王的荣耀倒也算了。无视徒弟归还的眼色,帕西斯笑眯眯地道:“我可不是抢劫,只是收点战利品。诺因,我和你渊源深厚,你不会连这点小小的礼物也不肯孝敬我吧?”听他有威胁之意,不想身世曝光的诺因咬牙:“你——”

    “唉,你一露出这种表情,我就没辙。”合眼轻叹,帕西斯无奈地道,“好吧,还你,不过先笑一个给我看。”这么像的脸,不用来稍解相思太可惜了。诺因眼中的怒火猛地窜高,再度摆出递剑的起手势——士可杀不可辱。

    “嗯嗯,这个表情也不错,像极了菲莉西亚发火的可爱模样。”帕西斯双眼朦胧地坠入回忆,看得肖恩心酸,杨阳叹息连连:这个恋妻狂。而一头雾水的蕾雪等人这时才猜出端倪:似乎诺因城主很像光复王陛下的恋人,才被他捉弄。

    “师父。”罗兰不得不提醒,不然老人的怀旧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帕西斯回过神,眼神依旧狂热:“我可以还你,但是你必须戴我送你的耳环。”诺因只考虑了一瞬就答应,反正戴耳环本来就娘娘腔,戴什么式样也无所谓了。

    紫绢和红宝石耳坠这才物归原主。

    “好了,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这就进塔,商量一下具体的安排吧。”罗兰拉回正题。

    ******

    一圈圈法印绘满了广场,组成叠加的复杂图案;外围环绕着质地纯净的聚能石和七根奇异的金属音叉;主干道路都洒了经由水神净化的圣水;土元素和石巨人是比全副武装的战士更可靠的守卫;风之力形成的大鸟在上空穿梭了望;而坎塔萨本身就有城防结界,环环相扣构成固若金汤的防御。

    众人围着模型地图商讨,大致的部署在信里都写过,实际上手却不是那么容易。至少结界的运作,就决非后来者临阵磨枪能够掌握。所以他们只能担任护卫的工作,这也是彼此的共识。

    仪式的步骤是:由四位神子神女将封印石的力量聚焦,注入塔顶的储能晶石。而导引、守护的任务,全部交给大佬们负责——所谓姜还是老的辣,虽然欠缺变通,强度也不及在场的某些非人,但是魔法的精深程度可没话说。

    因为一直被儿子用目光凌迟,南城一方也不友善地瞪着坐如针毡的维烈,帕西斯清了清嗓子,难得摆出前辈姿态:“某位伟大的先贤曾说,‘最真挚的友谊,都是产生在激斗之后’……”

    诺因插嘴:“这个伟大的先贤是谁?”

    “就是我。”帕西斯当仁不让地回答,诺因的怒气更高涨,余人无力。

    “咳嗯,总之,我希望在座的诸位能暂时忘记过去的不睦,好好相处,毕竟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总要先解决外人,再自家打得痛快。”

    “附议。”压抑国仇家恨,蕾雪沉着地应声。赛雷尔垂眸道:“城主大人的意思,是由罗兰城主指挥这次行动。”杨阳、昭霆和耶拉姆担心地打量他,只见这位故人的师兄清减了些,眉间忧色更深,但气质还是很沉稳。

    “我对这方面的事务其实不太清楚。”罗兰稳健地笑道,“还是要仰赖大佬们的指导,和各位的努力。”

    “我们当然会拼命。”诺因把气出在他头上,“你才别杵在一边纳凉。”罗兰笑容不变,悠闲地啜了口茶:“我和杨小姐一样是远程部队。”诺因一窒,随即盯着他腰间的黯曦:“你的剑不是挂着当摆设吧?”直觉告诉他这把剑绝对不简单。

    “吃饭!吃饭!”看不惯义孙欺负徒孙,肖恩打断。帕西斯以虔诚信徒聆听神谕的神情道:“嗯,肖恩师父说的对,有句话叫作‘不吃饱饭的士兵没法打仗’。”

    这又是你自己杜撰的吧。众人默契地腹诽。

    美味佳肴很快端上来,因为是精英战,连侍女也有两下子。护卫们拼了一桌,其他人不分贵贱地坐了。罗兰谈笑合宜,提了几个有趣的话题,好让大家吃得自在些。诺因却颇为怀疑地瞅着盘里的珍馐,心想他就这么放心这些食物没被恶魔动过手脚?

    肖恩幸福地大块朵颐,胃口和他不相上下的是巴哈姆斯。

    “师公,少吃点,当心待会儿剧烈运动消化不良。”为了餐费和大局着想,罗兰数落,递给义父一杯清茶,“你也是,多吃甜食会蛀牙。”这句明显不同,充满关怀之意。巴哈姆斯咽下绿豆糕,接过杯子:“不要紧,龙的牙齿很好。”

    “那个…黑龙王陛下,上次多谢你帮忙。”出于同伴情谊,杨阳说出迟来的道谢。

    “没什么,扎姆卡特和月殿下为什么不来?”

    “这个……”杨阳偷瞄帕西斯。肖恩一震,重重放下叉子,郑重地道:“帕尔,有件事…呜!”还没说完,诺因和吉西安同时踢了他一脚。意会协调神的事必须保密,他只得叹了口气,强自忍耐满腔忧虑。

    明白他想问什么,帕西斯微笑:“我好得很,再活一个世纪也没问题,俗话说祸害遗千年嘛,哈哈哈哈。”

    你的保证一点可信度也没有。看过日记的人们暗暗咒骂。不知光复王真面目的蕾雪等人心道:祸害不至于,祸水倒是真的。

    杨阳愁眉深锁,尽管帕西斯立场上和她对立,但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那张和神官酷似的脸再次消逝。罗兰只有比她更郁闷,眼角瞥见肖恩状似无忧无虑地大吃大喝,差点破功扁他一拳,却不知他的师公心情越差,饭量越大。

    眼看三分之二的食物被扫光,维持风元素警戒的蕾雪首先抬头,接着一阵警报贯穿每个人的耳膜。

    “打扰别人吃饭的家伙都要下地狱!”不等侍卫汇报,肖恩就抄着大刀冲出去。怕他有什么闪失,杨阳一行只好紧跟其后。西城的一帮子也不甘落后。身为东道主,罗兰当然不能任由客人去迎敌,最重要的,恶魔不会调虎离山之类的计策,所以听完报告,他也带领剩下的人走出泫月之塔。

    来袭的低阶恶魔很多,黑压压一大片,却中看不中用,连最外圈的防线也没能攻破。虽然物理打击对这些负面感情的凝结体无效,但魔法傀儡和加持过祝福术的武器就不同了。当东西两城的术士团加入,铺天盖地的雷雨和冰箭齐刷刷落下,更是所向披靡,敌人成批歼灭。

    “应该有带队的,不要大意!”罗兰扬声道。没有高阶恶魔开路,这群下等的炮灰根本不可能来到现世。五位大佬自动自发地站到固定位置,齐声咏唱咒语,将魔力灌入早就安置好的法器。

    大型的净化光幕瞬息间消融了这支前锋,凭空出现的恶魔大军却没有丝毫退缩的迹象,继续前仆后涌,仿佛无穷无尽。

    出乎众人意料,这场拉锯战一直持续到傍晚。敌人不会累,这边却有些手软了。幸好罗兰一开头就用了换班制,不然这会儿大部分人都累塌了。对这个诡异的情况,众人心底的不安越积越大。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这样下去他们就别想阻止我们了!”诺因焦躁地咬着大拇指。低阶恶魔可以滞留七八个钟头,领主级的却不行。哪怕他们轮流,现在也差不多了,那根本不够时间让他们破坏仪式!

    帕西斯看了眼一个怀表模样的魔道具,低声道:“罗兰,元素浓度快突破饱和了。”罗兰眼神一沉,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口:“通知大家,做好异界旅行的准备。”

    他预计的发展中可能性最低的一项,实现了。

    传讯术刚刚发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违和感。而倒映在大佬们眼中的,是罗兰等人接连消失,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抹去的怪异景象。

    纷纷惊呼。主修地系的洛夫丁大佬最先镇定下来,喊道:“稳住!他们很快就会弹出负位面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撑到他们回来!”

    与此同时,晕头转向的人们接连降落在不同的区域。

    杨阳揉着额角爬起,首先确认同伴:诺因、肖恩、史列兰、吉西安、芙米、昭霆、耶拉姆、精兵团的护卫们,呃……还有罗兰、冰宿和巴哈姆斯。很好,阵容强大,不用害怕。

    只是,维烈大概和西城的队伍在一起,帕西斯和法利恩他们又上哪儿去了?

    定睛一看,她和其他人一样,哑然失声。

    他们是在一棵倾斜的树上,旁边还有好几棵倒长的大树,触须般的根部连着泥土,还开出色彩鲜艳大得离谱的花朵,里面有个浑身长毛的家伙跳来跳去,一群形似袋鼠又长着翅膀的动物蹦啊蹦地从他们面前经过。做个形象的比喻,就像树木堆和怪物的大融合。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昭霆抱头呼喊,感觉自己掉进一个荒诞的梦境。杨阳嘀咕:“应该庆幸,我们还有氧气可以呼吸。”

    “魔域混乱之森。”罗兰掏出一本小册子,准确地翻到某一页,口齿清楚地转述从赛雷尔那里摘抄的记录,俨然向导的姿态,“属于无面之王欧斯佩尼奥。这些是负位面特有的浮游科植物,在每年雨季进入交配期,由附近的食肉灌木负责授粉,雨季结束时分娩生下幼子,然后授粉方会吃掉回报用剩下的尸骨播种,来年长出新的大树……”

    “够了!别再说了!”好几个声音一齐大吼。罗兰一脸无辜:“我是在帮你们了解环境耶。”诺因狠狠磨牙:“你越讲解,我们只会越混乱!”冰宿持不同意见:“我倒很有兴趣研究这些植物的生态。”

    “咳,冰宿,改天好不好?现在有强敌呐。”杨阳发觉这两个真是天生一对——都没啥紧张感。

    “哈哈哈!”清悦的笑声响起。包括罗兰和冰宿在内,众人第一时间做好备战态势。映入眼帘的是最强领主轻飘飘悬浮,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怀里抱着一头粉红小猪。史列兰叫道:“啊——大坏蛋!”

    “呵呵,父亲大人,你这么冷淡的招呼可真伤我的心。”

    罗兰三人睁圆眼,随即用一种肃然起敬的眼光注视史列兰——原来神也不可貌相。昭霆等人更是差点翻白眼晕过去。

    欧斯佩尼奥掀开兜帽,露出倾世的丽颜,笑吟吟地道:“嗯~~~我要款待的贵客都到了,怎么样?喜欢我的庭园吗?”罗兰板起脸:“说句老实话,你的品位有待提高。”诺因倒是接受了有违常识的风景:“如果食宿你管,我会考虑做一次短途旅行。”

    “这可不行,你们马上就会变成肥料了。”琉璃似的黑瞳迸出恶意的光芒,“至于父亲大人,我要把你做成雕像,摆放在我的寝宫里。”

    “养不教,父之过。”杨阳文雅地责骂不负责任的前混乱神。罗兰朝史列兰比了个上的手势:“你留的种,你去解决。”史列兰还没答话,一阵天旋地转,颠倒的树木将他们全摔了下去。

    罗兰和冰宿被变成龙形的巴哈姆斯及时接住,两个幸运儿——昭霆和耶拉姆也掉在上面。诺因的元帅服有风系魔法的加持,其他人不是法师就是魔法战士,都会浮空术。但不知怎么回事,法术效果异常的低,若非吉西安反应快发动风之羽的力量,少说一半的人会坠落到未知领域去。

    他们惊讶,欧斯佩尼奥更错愕。这里是他的空间,除了几个例外,一般人别说施法了,连动也不能动,可是那些护卫竟然还能调动微弱的风元素。略一思忖,他猜出原因:他们身上佩带了与外界相连的法器!

    一丝冷笑浮现,实质化的杀气伴随庞大无比的神威,充斥了整个负位面。影响所及,所有的中低阶恶魔噤若寒蝉。

    他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少了玩具,将来也会无趣。但是连玩具的资格也没有的小虫还在他面前垂死挣扎,就扫兴了。

    一声龙吟,诺因拔出被兰修斯点化过的重剑;肖恩召唤出天杖化身的十字剑,双双抢上;吉西安也急忙加强结界,他们都本能地感觉到刺痛灵魂的杀意。

    连半秒也没坚持到,透明的风壁哀鸣着碎散,宫廷术士长向后弹飞,失去庇护的精兵团成员还没来得及下坠就被可怕的巨力搅成血雾。只有杨阳在史列兰的保护下安然无恙,但也胸口发闷,好一会儿才喘过气。

    “可笑,蕾亚的一点力量碎片就在我眼前卖弄。”劈手夺过神圣器,架住诺因凝聚了愤怒的一击,爆发的能量将没有日夜的负位面变成了白昼,震得他和肖恩飞出数百米,全身疼痛欲裂。身形一闪转移到高空,手持白光闪耀的圣十字剑,深渊领主居高临下地优雅微笑,却掩不住透肤而出的傲慢与冷酷:“愚昧的人类,得到神的眷顾就自以为是了。还用神圣器,来攻击我这个神之子,真是滑稽透顶。”

    “不对!你这样……是违背他本意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史列兰一怔。欧斯佩尼奥收起笑,清冷狭长的黑眸流过伤感的波光:“你终于承认了,父亲。”

    延伸的黑发线条优美,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却传递出死亡的气息。

    “史列兰!”眼见友人被那美丽也危险的长发攫走,杨阳背后展开一对火焰之翼,帮助她稳住身体,紧接着手腕一翻,一条鲜红的火蛇窜出——这是结合了飞焰神力的魔战技,她这两天苦练的结果。

    一枚青色的光箭射入炎蛇,化为暴涨的火鸟幻影,尖喙撕裂了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乌丝。

    更多的发缠绕过来,绑住暗黑神的躯体,爆裂声震住还想出手的杨阳和罗兰,和刚从冲击中平复的诺因三人。

    怎…怎么会……

    “奇怪吗?”宛如天籁的轻笑却渗出丝丝凉意,“没什么可奇怪的,如果他是用真身我当然打不过,可是区区一把剑,连他万分之一的力量也发挥不出——不要动,我正在探索他的记忆,这是非常精密的活。稍有差池,他这部分的精神就会连同附体一并粉碎。”

    “史列兰——”

    杨阳大喊。她呼唤的对象双眼无神,四肢软软垂下,显然失去了意识。当下满心焦虑,又束手无策,只能在原地干着急。诺因却不是坐以待毙的人,长剑一挥就冲上去砍人。了不起史列兰被强制遣返,那样反而好,可以直接杀回负位面扁死这个混蛋。肖恩正和天杖勾通,见他动手,不放心地唤出暗镰,跟在后面掩护。为死去的同伴祈祷完冥福的芙米甩手两个[火焰护盾],然后是最高段位的神术加持[战神之怒];吉西安也没闲着,时时用风刃支援。

    有点不对。罗兰沉吟了一下,小声唤道:“杨小姐。”

    “呃…啊?”快急疯的杨阳呆了呆才回过神,振翅靠近,“什么事?”巴哈姆斯索性将她纳进防护罩。

    “那个品位奇差的领主真是神之子?我听史列兰先生的口气好象不认识他?”一边问,罗兰一边也没忘记射箭,解了诺因一次性命之虞。不过对方并不领情,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史列兰是不认识,是前代的兰修斯生的。怎么生的我不知道,上次问他被他糊弄过去了。”杨阳漫不经心地回答,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战场。暂时忽略其中一些不紧要的疑问,罗兰根据之前的观察仔细推敲。他们和敌人的实力差距一目了然,即使大伙齐上胜算也只有五五数,当然智取最好。

    “我问过普路托,神之子如何诞生。这个词有三种定义:一是指我和师公这样的神圣器继承者;二是指喝了神之血又能消化的人类;三是指次神和元素神——普路托他们全部是主神的分裂体。也就是说,这种神之子必然是神!而恶魔不包括在第二种,神圣器也只有两件。”

    “你的意思是——”不止杨阳,冰宿等人的注意力也被这番话吸引过来。罗兰没理会她们心急的追问,依旧不疾不徐地分析:“还有个证据:神的容貌不能被法术改变,也不能被法术掩盖,而他的脸在亮相前我就没看清楚过。但他刚刚使用的确确实实是神威,气息也很接近神。”冰宿会意地接口:“结论是,他和混乱神有关系,却不是神之子?”

    “没错。”

    有禁咒威力的一箭蓄势待发,清冽的男性嗓音传进每个人耳中,“欧斯佩尼奥,你是伪神,你是兰修斯的影子!”

    如遭雷击,深渊领主一震,眸光顿时涣散。

    短暂的失神,在高手对决中,足以致命。

    诺因的剑,肖恩的镰和罗兰的箭同时命中了他。

    ******

    混乱之森近郊,一片广袤的虚空里,有两个人类一个妖精正漫无目的地跋涉。

    “可恶!大人到底在哪里?”举目望去尽是灰色的空间,连半个鬼影也没有,法利恩不禁停下脚步,焦躁地握紧法杖。

    “放心,就算我们都挂了,那个阴险胚也会活得像油里滚过一样滋润。”艾德娜习惯性地吐槽。她虽然也担忧却没有情人这么夸张,一方面是她了解信任主君的能耐。

    “话是如此……”

    “艾德娜说的没错,罗兰一定不会有事,我们要做的是保护自己。”妮兰迪娅满脸与小小的个子不相符的严肃之情,“小心,我感到这里的气和沉星森林很相似。”

    话音未落,一大捧七彩光球仿佛从海底升起的泡沫,包围住他们。

    法利恩和艾德娜只觉一波波猛烈至极的情潮渗入体内,淹没神智,各式各样的景象飞快地掠过脑海:荣耀的王座,胜利的号角,血与火的战场,光辉的圣殿,象征神权的权杖,惊世骇俗的财宝;还有平凡而生动的人们:熬夜苦读的学徒,辛勤耕作的农夫,挥剑厮杀的战士,擦拭窗户的少女,交换幸福笑容的情侣……

    “稳住!那些都是梦!”

    女性的高喊打破了幻境,骤然回神的两人汗流浃背,剧烈喘息,眼前不再是没有天地之分的虚无,而是一座巨大的浮游岛屿,周围飘浮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混杂着数道石阶。一个墨绿色长发的艳丽女子就坐在一块浮石上看着他们,神色十分不满。

    “讨厌的白妖精……让他们沉溺于梦境不是挺好吗?人类本来就是爱做梦的种族,是虚是实,又有谁说得清?”

    “歪理!梦和情感固然是人类的动因,现实才是理想的基石!”妖精女王双手交抱,维持精神屏障,“不管是虚是实,只要我活在当下,一切于我就是真实!”梦魇之王玩味地挑眉:“有趣,最接近我们梦魔的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是我一个人类朋友说的,我也不是很明白。”

    “我就想。”

    在她们谈话期间,法利恩和艾德娜已调整完毕,一个后退准备法术;一个前进持剑守护,厉声道:“来者何人?”

    “我不是人,是恶魔。”奇蜜拉笑眯眯地道,“至于我的名号,将死之人没必要知道。”

    回应她的,是三重水之链和由幻炎剑发出的宽达十米的火焰之刃。

    轻轻一挣就绷断水蓝色的锁链,连挡也不用,奇蜜拉轻巧闪过炎浪,瞬间逼近。然而落空的攻击没有消失,掉转头袭向她的后背,配合红发剑士快如闪电的连续劈砍形成前后合围的效果。奇蜜拉的瞳仁微微收缩,身形一侧再次避开几乎完美的合击,一个手刀劈在艾德娜的左腰,将她打得背过气去,无视法利恩近距离的水压弹——这种因为瞬发能级大为降低的法术对她而言等同搔痒——右手抓住妮兰迪娅娇小的身子。

    千钧一发之刻,一只手牢牢扣住奇蜜拉的手腕。

    骨架修长,白皙性感的大手,从黑色的圆形空洞伸出,犹如一朵在暗夜绽放的曼佗罗。

    “赶上了。”

    “费尔南迪先生!”法利恩认出救星的声音,松了口长气。

    十指收拢的刹那,奇蜜拉整条手臂发麻,再也动不了分毫。凌厉无比的气劲直冲四肢百骸,心下大骇。幸好她反应快,及时断手后跃,才没被震碎恶魔之心,但还是痛得站立不稳,惊疑不定地瞪视走出次元通道的银发青年。

    陌生的容貌,但是这种混合着死亡和神圣的气息……

    “你是那只乌鸦!”

    “好眼光。”帕西斯笑得很愉快,眼里却不带丝毫笑意,“我就说我是绝世美男子吧,你也是个大美人,可惜是席恩的部下,那就休怪我手下无情。”说着,掌心剑芒一闪,整个人从原地消失。

    恶魔的体质之强韧远超人类,在自己的本位空间更拥有压倒性的优势,然而奇蜜拉完全捕捉不到对方的身影,纯粹凭借本能才躲开第一击。当接踵而来的第二剑切断了她防御力堪比神术庇护的翅膀时,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毫不恋战地选择撤退。

    付出半个身体的代价,她用刚刚长出的伤臂朝法利恩等人投出爆破耳钉,趁帕西斯收剑回防的机会,快速循入自己的领地。

    “……逃得倒快。”不无遗憾地啧了声,帕西斯也没有追击。虽然他很想,但多耽搁一秒就意味着其他人的处境多一分危险,他肩负的又是根据先前发的“指标”找人的任务。

    “费尔南迪先生,大人没和你在一起?”帮情人治疗好,法利恩急切地问。帕西斯凝神感应,随口答道:“没有,你们能走吗?跟上,我要去找下一队了。”明白这会儿不是问问题的时机,三人对望一眼,只得压抑一肚皮的忧虑,匆匆靠过去。

    ******

    温香软玉在怀,南城硕果仅存名副其实的将军却笑不出来。

    罗兰早就叮嘱过,敌人可能会把他们关进负位面。这是最恶劣的情况,也是最好的情况,因为让两个领域重叠起码要五位深渊领主合力。那只要熬到法则规定的时限,就会被弹出去。只是没想到他们牺牲在现世逗留的时间,保存实力对付他们,还把所有人都拆散。

    这样情势就危急了。

    他们身处的是一个像法师实验室的奇怪房间,堆满了杂乱的物品,有水晶球、标本、动物的毛皮、碾成粉末的金属、瓶装的药剂和各种工具;书架上全是厚厚的古籍,透明的细管流动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巨大的曲槽里是可怕的合成兽,地板上也爬满恶心的食腐生物,还有一些窜来窜去的食客,蕾雪就是被这群毛茸茸的家伙吓得跳进卡特怀里。她没对连成年男子也反胃的死物尖叫,却被老鼠吓得瑟瑟发抖。

    不过卡特倒是很佩服它们的生命力,居然在负位面也能生存下来。尽管体格比现世的同类大了点,样子也凶猛了些。

    决不能被老鼠比下去。这么想着,他拍拍主君的背:“蕾雪,跟好,我们要想办法出去。”南城城主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滑下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嗯了一声。

    抽剑劈下,墙壁意外的脆弱,简直像面粉做的。其实很正常,恶魔没有公德心,炸了实验室也只要一念就能修复,还造那么好干嘛?

    外面是一片荒野,混沌不明的夜空浮着一轮红月。他们位于高塔顶端的突起,形状像个鸟笼。刚用羽落术下去,暗影之王就火烧眉毛地冲进来:“啊啊,糟糕!”

    他因为手头一个研究耽搁了,瞥见猎物的背影,不满地皱眉:“才两个?那帮家伙真小气。算了,总比没有好。”

    “!”脚下坚实的土地突然变成沼泽,蕾雪变招迅速,一枚风炮打下,利用反冲力让两人弹到边缘地带。顾不得满身狼狈,设下防御结界,白光却只是闪了两下就消失,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又是一个大气护盾使出,这次纯青色的坚固盾牌很顺利地张开。

    神力!这里只能使用神力!

    加持了迅捷术的卡特轻松挡住群拥而上的食腐生物,护住身后的女郎。他和蕾雪是第一次搭档,但配合还不错。知道爱人失去左臂后平衡大大降低,蕾雪帮他分担了来自左边的攻击。

    然而这些怪物身上的磷光性物质可以中和法术,不但剑上祝福术的威力越来越弱,蕾雪不断释放结界,也渐渐体力不支。即使卡特还游刃有余,没了效力的普通武器对恶魔没用,到时对方一窝蜂涌上来,他没有三头六臂也吃不消。

    “蕾雪!”划了个大圈争取到空挡,他退入结界。蕾雪会意地点头,急忙凝聚风之力。

    打不过,逃还不行吗。

    一声清啼,呼啸的气流冲向四面八方,隐隐流动着青光的弓形体有力地振动,腾身而起,化为一只长颈鸢尾的大鸟,带着两人直奔天际。

    “这……!”艾斯托尔张口结舌,随即,兴奋之情取代了惊愕,振臂一挥,十几条灰蓝色的阴影剥离出地面,犹如苏醒的长龙,急起直追——操影术,这是暗影之王的能力之一。

    灵巧的风之鸟划出流畅的轨迹,闪避着影龙的追击,每一个动作都是无可挑剔的优美,看得艾斯托尔入迷,好整以暇地和两人玩起捉迷藏。实际上就是这种心态导致了他的失败,不过他习惯在研究前观察猎物,倒也非一味的托大。

    几次扑击不成,阴影的龙群结成包围网,吐出无属性的魔法飞弹。蕾雪纯蓝的眼眸闪过一道锐光,仿佛回应,风鸟展开的双翅也亮起刀锋般的光芒。

    她十岁就被风神选中,与神明的契合度远比二十七岁才成为神女的维琳和一直抗拒神子身份的法利恩高,使用力量当然更得心应手。

    接连两头影龙被一分为二,切口平整。眼看封锁要被突破,艾斯托尔手指一动,又是上百条影龙窜出,形成密集的大网将两人一骑困在当中。蕾雪猛地加快速度,青鸟拖曳着光尾甩开敌人,直直往上升。只见螺旋的黑影与青色的光箭交缠着追逐逃跑,构成惊心动魄的一幕。

    “掉头!蕾雪!”卡特困难地大喊,战士的直觉告诉他前面有障碍。蕾雪只有更清楚异空间有尽头,前是死路,后退还有一线生机,一咬牙,操纵风鸟转身。

    强烈的加速度撕痛肌肤,狂风吹飞蕾雪的面纱。爆发的风刃利落地切割来不及反应的影龙,流星雨般的斗气波也炸开一团黑雾,但他们毕竟没有龙族的视力,也没受过龙骑士的专门训练,准头差了些,让几头影龙逃出生天,高速俯冲也造成窒息,一时喘不过气来,当几张巨口咬下来,完全无从抵抗。

    膨胀的白光撕裂黑暗,余势所及,地上的食腐生物也融成了最细微的光尘。

    “呼……一队比一队紧张。”帕西斯松开结印的手,心情恶劣。这种到处救人的光辉职业实在不适合他,尤其不适合他这把老骨头。蕾雪和卡特惊魂未定地吐了口气:“费尔南迪先生。”

    “哇!美女!”帕西斯双目一亮,不正经地拍打卡特的肩膀,“小子,你真有福气。”还坐着大鸟约会,拉风。卡特神情微赧:“费尔南迪先生,请别开玩笑,敌人还在下面呢。”帕西斯冷哼,光翼一振迎向艾斯托尔:“你们先和法利恩他们汇合,我慢点赶上。”

    ******

    北城的队伍所处的空间最美丽。

    水晶花海。

    数以亿计的人工晶体无边无际地延伸,流泻出纯净的银光,与倒悬的建筑群遥遥相对,令人心醉神迷的同时栗栗危惧,担心什么时候头顶的城市坍下来。

    而且他们根本没有欣赏的空闲,一条条光带环绕住他们,像活物般试图穿透淡黄色的障壁。

    “这里应该是魇魔之王的领土星辰海,负位面最神秘的地方之一,不过她好象不在。”赛雷尔放出灵波探测,不解地皱眉。维琳也说出感应结果:“这里的土地没有一点生气,不,是完全没有生命,一切都是静止的。”

    “我确定,再不想想办法,我们也要变成静止的东西了。”担任两人保镖的特亚修开口,他刚刚试着挥了下长枪,接触到光带的刹那,枪头竟然变成了水晶,再一戳,啪啦,碎散,“……这里的主人一定有把人石化再敲碎的怪癖。”恶魔实在太讨厌了!战士的天敌!

    “是晶化。”维琳纠正。赛雷尔伸出手:“让我分析剩余成分。”特亚修无力地瞪着这两个慢悠悠的法师——他们还不赶快发个禁咒把这些可怕的花全铲了!

    一接过长枪,赛雷尔脸色骤变,火速划了个代表隔绝的符文,用力抛了出去,再对特亚修打上相同的印记。

    “啊!那是我哥哥的……”

    看出事态不寻常,维琳召唤了更多的土元素,凝固成坚实的球型结界。赛雷尔也念起咒文:“大地拥有界限,海洋存在边缘,朔风流转于迷宫,烽火燃烧于圣圆,众神啊,请聆听信徒的心愿,创造至圣之结界,隔绝外与内,分离善与恶,出现吧——封邪霸灵阵!”

    身为知识之神的神子,他可以向每一位神借力,虽然能级很低,结合起来的威力却不可小觑。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住土墙,荡漾着七彩的律动。下一秒,花朵像惊醒般绽放,迸射出盛大的光雨,汇聚成璀璨的银色波涛,冲击着双重结界。

    安静的,魇魔之王的力量即使在攻击时也是安静的。绝对冷酷,无孔不入,寻找着每一丝心灵的空隙,等待着松懈或力竭的一刻,然后将这三个人类瞬间化成水晶塑像!

    在这样的攻势下,连赶来救援的光复王也一阵刺痛,急忙把护罩里的蕾雪等人送回中间地带,释放凋死术。

    扩散的黑雾吞噬光海,强制合拢了花瓣。在真正恢复宁静的风景中,翩然降落的银发青年心有余悸地悬停在花上,摘了一朵翻来覆去地打量。

    “无名氏!”赛雷尔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神官不会死灵魔法,也没有这么优雅的气质手势,但是他好奇的神情很像,包括望过来的眼神:“没事了,出来吧。”

    “太好了,神官…费尔南迪先生,你平安无事。”特亚修首先踏出结界,捡回长枪行了一礼,“多谢帮助,罗兰城主他们呢?”因为妻子的关系,他已经差不多是东城的城民,也不清楚一系列纠葛,甚至以为神官就是帕西斯。

    “我正要找他们,不过还有一帮子——怎么回事?这里没有主人。”

    维琳讶道:“魇魔之王真的不在?”赛雷尔垂下眼:“可能她负责外面。少了我们,大佬们要挡住恶魔的进攻很吃力。”帕西斯咋舌:“啧,这帮恶魔也懂得开动脑筋了,倒是比神明争气。”特亚修问道:“大家分散了?还剩多少人没找到?”

    “还剩两队,我个人是不想管西城。”帕西斯表现出消极怠工的姿态,反正贝姆特身边有伊莉娜和维烈在。

    ******

    风拂过细密的红砂地面,扬起一阵又一阵沙尘,广大的竞技场内,一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维烈,解释一下。”尽管已经刻下部下不可靠的印象,碰到怪奇事件,西城城主还是第一个想到他。被寄予厚望的宰相为难地抠抠脸颊:“呃,我也不认识,从来没来过。”

    “大概是某个领主的领地。”伊莉娜猜测,不忘施加群体加持,给所有人布防御。她拥有贺加斯的神力,又是通向世界树的门扉,不受两界法则的约束。和她同样不存在限制的维烈一震,看向某个方向。身为能够操纵空间的异能者,他对空间振幅特别敏感。

    接着看过去的是贝姆特,那是个非常高壮的男子,随随便便坐在台阶上,一把用布包起来的长柄战斧斜斜靠着肩头,环顾众人,粗眉不悦地皱起:“那臭丫头不在?欧斯佩尼奥这家伙。”

    臭丫头?众人警惕之余浮起一丝困惑,没人知道这个词代指中城城主。

    “算了,你来也一样。”布片爆散,裸露出的锐利刀锋闪过寒光,遥指贝姆特,“好久没活动筋骨了,如果你能打败我,我就放你们出去。”

    “一对一?”贝姆特谨慎地确认,有点意外局势的发展。不过比起难以应付的瘟疫和乱七八糟的魔法,这种解决方法无疑简单多了。

    “废话,当然一对一,其他人连让我热身也不够。”

    护卫们很不高兴,却没有叫嚣,他们坚信主君会把这个瞧不起人的混蛋领主切成碎片。伊莉娜和夏亚却没他们这么无知,偷偷施法——白痴才会跟恶魔堂堂正正决胜负,何况人和恶魔的战斗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冲突的一瞬,外围的观众感觉心脏像要震出来似的难受,防御结界也无法完全挡住那猛烈的余波和刺耳的金戈交击声,如斯威势令没见过世面的人们骇然变色。

    什么力气!贝姆特只有更骇异,若非他卸掉大部分力道,现在右手已经废了。对手的动作大开大合,到处是破绽,显然没学过正规的武艺,但是远超人类的反射神经和巨力足以弥补一切漏洞。

    拉开距离调整呼吸,他两手握剑再次展开突袭。加速术使他的速度提升到相当的程度。然而迅猛的攻势只在敌人没穿防具的身体上留下浅痕,接踵而来的反击却让他差点挂彩。也是贝姆特吃了武器的亏,换作灵巧的诺因,就能采取近身游斗的方式。但使用大剑,再怎么玩弄花巧也胜不过同样用重兵器又占有压倒性优势的敌人。

    夏亚埋的爆雷在第一回合就被克鲁不经意地踩平,之后视线也跟不上场内的两人。伊莉娜却借助法术牢牢捕捉到敌人的动向,不时打下一道雷霆,扔出一串小火球,架起一座冰墙扳平局面。这时已没人会蠢得指出这是场决斗,西城人也从不讲究骑士精神。

    克鲁渐渐感觉力不从心,这异常的情况引起他的警觉。在他的本位空间,他应该是无敌的,和这个人类的较量不过是玩玩性质,可是一股莫名的力量影响了他,把主导权从他手上夺走。

    是这家伙!锐利的双眼锁住人群里的黑发青年,斧锋横扫,强横的冲击波撕裂大气,咆哮着化为巨龙,将人体连同盔甲一并绞碎。魔法师的防壁就如纸糊般脆弱,只有选择闪避的人们逃过一劫,而迟钝的目标根本来不及反应。

    当!无形的气罩挡住了如山威猛的狂风。克鲁的瞳仁猛然收缩:是魔族的防护罩!

    趁他惊愕的空挡,贝姆特从侧面抢上,闪空仿佛明亮的晓星,直刺胞姐所做的记号:颈部右边,恶魔之心的位置!

    在银光触及肌肤之前,战斧就及时回扫。判断出这一击不可能成功,留了后劲的贝姆特变刺为削,雪亮的弧光切开强韧的肉体,暴露出鲜红跳动的要害。

    该死!是神器!徒手抓住剑身,深渊领主正要把失去平衡的西城城主砍成两半,又一道炽亮的银芒穿透了这只手。

    战况变成二对一,贝姆特和帕西斯却没能有携手的机会,维烈已经转换了场地。

    “哎呀,被弹出来了!?”视野骤然变换,帕西斯一愣。幸存者们还恍恍惚惚没回过神。

    “不是,我…我用了空间转移。”某和平主义者澄清。光复王转向他:“那你索性好人做到底,给他个爽快的。”

    “呃,他没有要置我们于死地。因为走得急,我也忘记测量坐标。”

    听到前半句,贝姆特险些怒吼——那些死掉的护卫不是人?听完后半句才稍稍消火,好言劝道:“那种敌人还是杀掉比较好。”一个圆润的嗓音提出异议:“现在时间紧迫,找到大人他们才是首要。”

    “也是。”帕西斯收回气剑,眉间染上一抹忧色,“刚刚我收到罗兰的求助,我们走吧。”

    ******

    浓重的药味混合腐木的气息,缭绕在简陋的木屋里,经年累月,渗入病弱的躯体,留下挥之不去的梦魇。

    前额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他勉强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旋转模糊的天花板,好一会儿,一张因为操劳而憔悴的女性脸庞才缓缓透出来,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哭红的双眼满溢着担心。

    右手被紧紧握着,像要掐痛他似的用力,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男孩趴在床沿,用哽咽的语调道:

    [席恩,席恩,你怎么样?]

    他撇撇嘴,不答,一方面也是没力气回答。那只手握得更紧:[哪里难受?说出来,病就传染给我了。]

    有这种美事就好了!他想大骂,逸出唇的只是一串剧烈的咳嗽。妇女心疼地拍抚长子,温柔的声音犹如安魂曲:[不要生气,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席恩,你会好的,会好的……]

    三岁就不再相信的喃语催他入眠,想冷笑,想讥嘲,却抵挡不住昏昏欲睡的倦意,他无力地合上眼。

    在烦躁和自厌的情绪之上,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安心感。

    入梦前,他依然能感到掌心和额头的温暖。

    ******

    “主人。”

    近在咫尺的呼唤将他从遥远的过去拉回,惊出一身冷汗。

    他竟然睡着了!渎神者握紧法杖,暗暗警醒:就算有哈玛盖斯守护……太大意了!

    “主人?”没听见回音,哈玛盖斯又重复了一遍,小心翼翼地道,“格蕾茵丝向你求援,说破坏行动失败了,几位领主都受了很重的伤。”席恩心下不悦,他压根没交代过这次行动,那帮家伙纯粹自做主张。要瓦解四方结界还不容易,只要埋下祸端就行。不必急于一时,更不用硬碰硬。

    众领主也是很委屈:主君给了他们那么好的条件:一个便捷的通道!还落到被赶回负位面的下场,颜面何存?

    “既然是求助,那仪式还没成功?”

    “是,他们被堵在欧斯佩尼奥那儿,不过情况也不妙。”

    思索片刻,席恩起身俯视眼前的神之泉,用沉静的语气道:“哈玛盖斯,开路。”异形之龙瞪大眼:“你要亲自去!?”

    “嗯,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东城上界一趟,把我的身体收回来。”

    “收回身体?”哈玛盖斯不可思议地反问。席恩瞥了他一眼:“我也是最近才发现,那部分的我和这个我一起升华了,再不赶紧融合,假以时日,他会变成一个和我对等的人格,到时事情就棘手了。”

    “不是,主人,我不反对你和迪斯卡尔融合,是不赞成你用那个身体去。你喜欢迪斯卡尔的身份吧,像那样子…那样子生活。所以你尽管休养,恶魔那边交给我。”

    席恩注视自己的下仆,双眸掠过几不可察的微光,恍若灵魂的一缕摇曳。

    虽然是他一手孵养,用种种极端残忍的手法异化的产物,哈玛盖斯还是没有被完全抹杀龙的本性。在它面前,他的心没有秘密。

    “然后呢,作为一个痨病鬼,和霍娜白头到老?”

    “呃……”

    “我可不喜欢那种活法。”横举支配之权杖,席恩自管自开启神道,与现世相连。线条优美的侧面坚毅而无懈可击,只有长耳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是精灵内心有动摇的外在体现。

    他是在杀死自己,他知道。

    和迪斯卡尔融合的一刻,他会变回完整体,然而那个承继了他的软弱,有亲人有朋友,想要去爱人的自己会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无所谓,没差。

    在他抢走亲弟弟的身体,干下那些事起,就没想过回头,也不可能回头。

    ******

    华贵的客房里飘荡着药物的味道,明亮的烛光照出来回穿梭的人们,投射出飘忽不定的阴影。

    医师和白魔法师轻声交换着不抱希望的治疗方案,都是相顾摇头,惋惜无奈之情溢于言表。海精灵公主捂着嘴抽泣,苍白得像个幽灵。而红发法师蜷坐在椅子上,死死抱着一只出生不久的灰兔,拼命压抑不断上升的恐惧和忧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睡前还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恶化!?

    一想到这个人可能会死,绝望就如尖锐的兽牙撕扯她的心脏,使她几乎要哭泣咒骂,无法接受上天的玩笑。前天晚上,她才抓住幸福,从他冰凉的唇,感到一丝细微的,和她一样的憧憬。

    矢车菊般的蓝眸睁开一线,空寂深幽,像灵魂停驻在了遥远的彼方。

    “他来了……”

    “迪斯卡尔!”

    “哥哥!”

    霍娜和埃娃扑到床边,急切地呼唤显然神智不清楚的蓝发精灵。逐渐迷乱的眼闪过一道清明的光芒,苍白的唇费力地挤出含糊的古代语:“走……离开……”

    “哥哥?”埃娃睁大眼不解。霍娜紧紧握住他的右手,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你听得见我吗,迪斯卡尔?”她以为恋人在说胡话,只要他能醒过来就好,意味着病情会好转。

    “我听得见。”迪斯卡尔的声音陡然清晰,手不自觉地反握了一下,微弱得宛如一个颤抖,“霍娜,带埃娃走。”他正和一股无形的吸力对抗,陌生又似曾相识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泉涌而出,将他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

    “不!”女性的第六感预知到即将发生的事,霍娜惊恐地摇头,“我不走!”

    这时,所有人都感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一种渐渐紧绷的张力。

    迪斯卡尔已经支撑不住,情不自禁地说出脑中最后浮现的话语:“那…不要放开我的手……”

    晶莹而湛蓝的光柱穿过云层,直直劈下。那一瞬间,世界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霍娜的视野也被漂白,深深烙印在眼中的,是与她牵手的精灵被光吞没的情景。

    逐渐淡化的光幕里,一个身影徐徐坐起,同样白皙冷俊的脸庞不再有丝毫病容,天鹅绒长袍下的身形匀称纤细却柔韧有力,长长的发丝披散一枕,蜿蜒如水流,从床沿滑落,冻结的双眼遮去一切心理活动,宛如北国的坚冰,微抿的唇瓣透出顽强的意志。

    他试着活动手指,灵巧而流畅,足以完成任何精妙的手势。

    另一只手传来异样的感触,他低下头,瞳仁剧烈收缩。

    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昏迷的人,埃娃也在其中,被刚刚消失的神道隔绝在外。只有霍娜,不省人事了还握着他的手,像要倾尽一生的执着坚定。

    麻烦了。这是席恩的第一感想,自我还没调适好,又出了这么桩意外。也许有一部分神力流泻到这个女人体内,甚至是一半。换句话说,他们成了绑在一根线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毁俱毁。

    席恩很想掐死迪斯卡尔。

    ……等等,正好啊。渎神者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就让她代替黎姬的位置,为他生育新一代的神祗,省得他耗费心力炼制一件件魂器。

    “哈玛盖斯,把她带去圣柱的密室。”指示完下仆,他毫不怜惜地扳开女郎玉白美丽的长指,随意甩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女主人身下探出,红眼睛忽闪忽闪,压根没认出床上的青年换了个人,撒娇讨好地摇摆耳朵。

    冰眸浮起淡淡的温柔:“这只也带去。”

    下一刻,一对纯净的光翼在他身后展开;然后是浮现在左手中指上的黑色指环;最后是一把似真似幻,半透明的法杖。

    比神道更耀眼的轨迹直冲云霄,挥动的羽翼洒下极光般绚丽的光之洪流,遮蔽了整个苍穹,始源之海律动的旋律隐隐传来,深沉悠远,仿佛一首安魂曲,是破茧的鸣动。

    ******

    记忆里,他总是清淡地微笑,深邃的黑瞳如星光闪烁的夜,藏着他永远无法看透的世界,给人如饮醇酒的酩酊之感,沉醉而难以自拔。

    他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几分自由自在的洒脱,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众生于他只是消遣的观察对象。不像他兢兢业业的兄长,爱民如子。

    喜欢喝新鲜的葡萄汁,爱开玩笑,捉弄人,成天懒洋洋的,不是窝在床上睡觉,就是坐在树上发呆,常常一身叶子地掉下地,秀逸绝尘的脸上满是惺忪的困意。

    大家也希望他向猪看齐,别突发其想整得人鸡飞狗跳。而且每每他心血来潮,都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开辟了负位面,收容创世神的失败作品;他制造纷争,让原本相亲相爱的种族不睦;他分割了生死,大地从此有了竞争和进步;他创造了命盘,使得不公曼延;他制定了四季,世界不再温暖如春……

    他是人类口中的邪神,万恶之源。

    但最令众神震惊的,是那天他抱着幼小的他,炫耀地回到神域。

    [欧斯佩尼奥,小欧塞,我的宝贝儿子。]

    [天哪!你染指了哪个可怜的女人?]后来照顾他的水精灵娜夏尖叫,被她无良的主人当场冻结:[什么天,你应该用尊敬的兰修斯大人我表达惊叹,天还不是我造的,天有我伟大吗?还有,娜夏,你这个样子别致多了。]

    父子俩被破冰而出的女仆追杀了一下午,才甩脱那只母老虎。

    谁也没能问出他的来历,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只依稀记得,第一眼瞧见的就是那双潋滟的黑眸,却透出一丝丝平日没有的情绪,像总是萦绕他的缥缈冷香,淡而悠远,附骨蚀心。

    还有,刚出生的他,很小很小,小到他两只手就能托住。

    是他长指勾画,给予他与自己幼年相似的形体。

    小小的神子在镜里看见了倒影:一头比子夜更漆黑的及肩秀发,赛雪的肌肤光滑如瓷器,樱红的唇瓣隐含笑意,深幽的眸子和父亲一样微带惺忪,波光流转间散发出万千风情,魅惑天生是见面的人一致的评价,精致得宛如精雕细琢的白玉娃娃。

    美丽的皮相谁都爱,他喜欢,大家喜欢,父亲也喜欢。

    就连那个冰冷严肃的神祗,也欣慰地叹息,摸摸他的头说:[乖孩子。]

    顿了顿,加重语气补充:[别学你爸爸。]

    可是某天,一直抱他逗他的父亲突然恢复懒散的作息,有时又一声不响地出门,一走就是好几年。第二回,他终于忍不住抓着娜夏的裙摆,质问她父亲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

    [唉。]待他如长姐的侍女蹲下叹气,眼里交织着心疼和顾虑,斟酌着开口,[欧塞,你别在意,他就这样,三分钟热度,对什么东西都没长性,兴趣一过就冷淡下来,也许他是找到新的玩具,乐昏头了。]说着,不禁抱怨。

    玩具?他怔怔重复,大脑一片空白:我是父亲的,玩具?

    当晚,他看到镜中的自己,和父亲相同的眼神,这才明白那种情绪叫做[寂寞]。

    还多了失落和受伤。

    这些异样很快在他自己的调适和众人的关怀照料下抚平,直到父亲回来才爆发出来。他装作不小心把父亲的新玩具,一只银笛扔进火炉,继而盘算在他出门时要用什么借口留住他,不,应该先盯着……

    看破他拙劣的把戏,混乱神笑吟吟地道:[欧塞,你被宠坏了。]

    他有些心怯,垂下眼等候发落。

    [不愧是我的儿子,从小就不学好。]言下颇有几分自豪,看着他,渐渐流露出一种怪异的领悟,[真的是我儿子。]

    稍大些,欧斯佩尼奥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和父亲都没法正面表达感情。

    记不得哪一天,他开始发烧,神是不会生病的,也是在那一天,他发现自己的额头没有神印。

    他不是神,不是父亲的儿子。

    可他那么像父亲——他究竟是什么?

    父亲一带他离开神域,病就慢慢痊愈了。那也是永别,从此他再没见到那些怀念的神祗和圣精灵。

    [从某个意义上说,我算是自作自受。]父亲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也是很久以后他才明白:正是因为某神的任性之举,他只能在负位面长久生存。

    一路上他都保持沉默,漫不经心地跟着父亲游历,默契地拖延分离的时间。

    [呐,欧塞,别摆苦瓜脸。]那个造孽无数的神始终是笑着的,即使在告别时,[小孩子就需要磨练一番才能真正成长,我会常来看你,你闷了也可以随便欺负那儿的住民,我还有个伟大的任务要交给你。]

    听完,他才好受了点,红着眼应声。

    [什么时候可以不干?]

    沉吟了一瞬,兰修斯给出答案:[到万物终结的一天。]他感到心口发凉,藏了很久的疑问在舌尖滚了滚,终于吐露。

    [父亲,我再问你个问题。]暗哑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是你的儿子吗?]

    他的目光太认真,逼得兰修斯也不得不认真,但最后还是给了摸棱两可的答复:[算是。]

    扑面的风很冷,却不及放在他前额的大手冰寒刺骨。

    [小欧塞,别怪我无情,暂时忘记过去的事对你比较好。]

    欧塞,欧斯佩尼奥,真相就隐藏在他的名字里。

    奥尼欧,神语[背面]。

    他不是神之子,是伪神,一个影子。

    凝聚许久的泪,悄然滚落。

    ******

    传闻罗兰曾用一招风系禁咒[芙洛的狂啸]令蛮族统领人间蒸发,三万名士兵丧生,现在杨阳等人总算见识到了。尤其是被刮得连连倒翻筋斗的诺因,若非芙米之前施的神术还有效,他当场就会变成齑粉。

    那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其实诺因是冤枉了罗兰,他算准那一箭会在欧斯佩尼奥体内发动,与负能量中和,吹飞诺因的不过是箭带起的气浪罢了,不然决不止这点程度。

    强大的风力以深渊领主为中心炸裂开来,化为狂烈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瞬间搅碎了所有的树木,娜夏焦急的呼唤在强风中就像烛火般微弱。

    吉西安见机地拉着芙米躲进黑龙王的结界,但凝聚了四大元素的魔法障壁也免不了一阵摇晃。

    风暴平息后,杨阳惊喜地叫出声——肖恩扶着史列兰飞近,而欧斯佩尼奥影踪不见。经验老道的罗兰却没有放松警惕:纷扬的木屑代表这里依然是混乱之森,此地的主人还没死。

    就在这时,变生肘腋,他感到背后风声劲急,反射性地一让,与一把雪亮的匕首险险擦过。

    “死小鬼!”

    昭霆惊呼,一把抱住行凶者,“你在做什么啊!”杨阳等人也大吃一惊。冰宿抽出霜恸抵住耶拉姆的脖子,瞥见情人左臂的血口呈现诡异的青色,连忙施了个水系疗伤术:“净化!”吉西安反应过来,劝道:“呃,有话好好说,我相信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平常担任和事老的杨阳却一言不发,她理解师兄的心情。

    罗兰毫无预兆地抬手,弓背重重敲在耶拉姆的额角。昭霆大叫:“你干嘛!”

    “只是让他安静罢了。”示意情人再补个催眠术,罗兰转过头,他可没空和搞不清状况的小孩计较。

    明白是自己这方理亏,昭霆抱着怀里的少年不再吭声。吉西安正想再交代两句场面话,一个低低的笑声使所有人心脏冻结:“内讧吗?”

    郁郁葱葱的树木再次苏生,不是奇形怪状违背自然的植物,而是鲜艳的枫林。远处的树叶金黄灿灿,天空浩蓝高远,飘着一丝丝风烟一般的云。而一个矮小的身影坐在最近的一棵枫树上,怀抱粉色的迷你猪,宽大的水袖,细长的眼微微眯起,披着柔软的及肩黑发,美得犹如水晶雕刻,散发出奇妙的透明感,像是倒映于水面的虚影般无法捉摸。

    “这…这个……”杨阳不知该感动好还是生气好,这分明是史列兰幼年的模样嘛!可爱成这样,叫人怎么下手!

    “打他违反青少年保护法吧?”昭霆也间接表达了自己的不忍心。冰宿冷冷驳回:“他的年龄绝对超过保护范围。”肖恩恨不得冲过去抱一抱亲一亲。罗兰注意到敌人的改变,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无论欧斯佩尼奥是什么,他来自神这一点不会错,之所以变得邪恶,应该是受到负能量的侵蚀,那中和掉,就能恢复本貌。

    对方的宣言却粉碎了他的和平念头:“我很累,速战速决吧。”

    欧斯佩尼奥掩嘴轻咳,完全想起过去的事让他的情绪极其低落,但是再郁闷也不能在外人的面前表现出来,回头找个没人的角落自己舔伤口。

    “你这臭小鬼,到底想怎样?”感觉不到杀气,诺因也提不起战意。

    “太失礼了,我活得远比你长久。”不快地眯了眯眼,欧斯佩尼奥的嘴角还是漾着笑,“本来嘛,我是想跟你们玩个游戏,但那位大哥打得我很难受,就有点没兴致了。”罗兰不以为然:“这话说反了吧,你自己的情况自己应该清楚,为什么要自暴自弃?难道你情愿在这里烂掉,不想移居到神域?”欧斯佩尼奥的笑容掺入不一样的成分:“你很敏锐,也很会攻心,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免了,人类不需要从身体上转换就能成魔。”

    你也知道自己是包着人皮的恶魔啊!杨阳等人瞪他。

    “说的也是,从前父亲就说人类是最有潜力的。”欧斯佩尼奥再次用袖子捂住嘴,掩去溢出的污血,“可惜,就算我还是当初那个不太坏的坏小孩,也回不去神域,现在更不可能,所以只好睡睡懒觉,在正位面找点消遣打发时间了,这也是自济。”

    你搞错自济的定义了!杨阳和罗兰正想纠正,铺天盖地的灰雾笼罩了整个异空间,与魔法元素碰撞抵消。杨阳的飞焰,肖恩的风翼,诺因的浮空术和巴哈姆斯的结界一并失效!

    “无色之屏!”冰宿抬起戴着封护之环的左手,一层薄薄的光晕立刻取代护壁罩住众人。刚松了口气,鲜红的波动接踵而至,宛如奔腾的巨浪,拍击着神力的护圈。

    “快想办法!”连射两枚羽箭都石沉大海,罗兰心知敌人改变了位置,焦急地喊道,“冰宿坚持不了多久!”

    “就算你这么说——”诺因更气急败坏,他也看得出局势有多不利:外面全负能量,魔法无效,只能用物理攻击,可是连敌人的鬼影子也摸不到,怎么打?

    只有单反面挨打。

    罗兰刚用心灵通讯传呼师父,肖恩将昏迷的史列兰交到诺因怀里,拔出军团长的专用佩剑:“我去试试。”他可以用斗气保护自己,而同样身为魔法战士,罗兰和诺因尚未达到这个水平。

    饶是如此,肖恩也没自信在冰宿力竭之前蒙到欧斯佩尼奥,用一把铁剑打倒他。

    下一秒,银色的光之漩涡吞噬了血色的波涛,两股力量的激突甚至震裂了空间障壁。只见一黑一白两条光影互相冲撞、分离、移动、再撞击,短短数秒就交手了上百回合。收敛高涨的斗志,光复王以一个假动作轻取对手,拎起缩水的深渊领主:“这个厉害的小鬼是谁?”

    看清男孩漂亮到没天理的小脸,满怀母爱的女性都是一阵赞叹。

    “啊啊啊——抓紧他!”吃过苦头的杨阳和昭霆却紧张地提醒。帕西斯漫不经心地甩了甩用力挣扎的欧斯佩尼奥:“放心,我施了十个封印,他要脱困起码等半小时。”

    “可恶!放开欧斯佩尼奥大人!”娜夏扑向敌人的面门,被轻松抓住前蹄:“这只猪又是什么?可以吃吗?”

    “为了你的消化着想,最好打消这个主意。”罗兰很无力——常人看到一头会说话的猪就没有食欲了吧,“师父,他是史列兰先生的儿子……”

    “嗄!?那个白痴暗黑神的儿子?”帕西斯打断,下巴差点掉下来。法利恩等人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罗兰颔首:“对,不过应该是影子之类。他被负能量侵蚀了神性,你试着净化一下。”

    “开玩笑,他起码活了几万年,我一时净化得掉?”帕西斯翻了个白眼,随手将娜夏抛给肖恩,把欧斯佩尼奥夹在腋下,“先带回去关起来,刚好我做了个专门关高阶恶魔的笼子。”

    这好象不太人道吧?女士们正想求情,帕西斯启唇唱出一段特殊的音符。与此同时,广场上的音叉应和着震动,仿佛被水晕开的墨迹,负位面的景致逐渐模糊。

    回家的喜悦使每个人都露出了笑意,就是在这个最松懈的时刻,破茧的鸣动震撼了天际。

    湛蓝色的强光化作巨大的雷霆直直劈落,犹如一道贯穿天地的宏伟瀑布,在光与闪电的风暴里,一切都静止了,只有神秘的旋律远远回荡。不知过了多久,群星密布的晴朗夜空重新笼罩了现实的地平线。

    重逢的人们不及问安,视线就全部集中在法阵中央的年轻人身上。镶有典雅银纹的蓝色天鹅绒外袍,一对纯粹由光芒构成,如丝带轻柔的羽翼在他背后拍打,隐隐映出黑夜,惊心动魄的美丽,靛蓝的长发反射出星光,衬托出异常精致的五官,神情平淡冷漠,一如无波无痕的双眼,硬质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心与十二芒星重叠的荆棘花,和纤长雪白的双耳。

    他全身散发出掩不住的威势,形成肉眼可见的放射状光波,震慑住在场的所有人。外围的群魔自动俯首,魇魔之王展翅飞近,跪下一足,致以最敬礼:“席恩主子。”

    这四个字唤回停顿的思维,肖恩冲口道:“席恩!”

    还有什么客气的,帕西斯掌心泛起炽亮的剑芒,冲向不共戴天的仇敌。席恩手腕一翻,一个附加重力场的黑暗结界朝他压下,将他罩得严严实实。吃不住恐怖的冲击力,地面爆出无数龟裂,深深下陷。

    “你还是学不会教训。”抱着先一步抢过来的小男孩左看右看,席恩询问一旁的格蕾茵丝,“这孩子是恶魔吧?”

    “呃,我也不确定。”格蕾茵丝不认识僚友斗篷下的真面目,更何况欧斯佩尼奥还返老还童了。

    “帕尔!”肖恩赶紧搭救徒弟。在外力的帮助下,帕西斯总算挣脱束缚,靠着师父虚脱地喘气。

    不一样,和上次不一样!被仇恨和杀意充斥的碧眸浮起清明的理智:他竟然能看破我的攻击,施法的速度和强度也提高了几个倍数!

    示意部下做好一级作战准备,罗兰踏前一步,彬彬有礼地道:“远来是客,魔王陛下有何指教?”看来今天得玩命了。

    魔王!?他就是魔王!没和敌首打过照面的法利恩等人虽已猜出端倪,还是免不了一震。

    “指教不敢当。”把欧斯佩尼奥交给格蕾茵丝,席恩也表现出平和的态度,“我只是来搭救我的部下,打扰之处请见谅。”听不下去他们一来一往地抬杠,肖恩怒道:“席恩,你又附在迪斯卡尔殿下身上!”

    这也是罗兰兜在心里的困惑和担心——担心上界怎么样了。千万不要尸横遍野,一片废墟。尽管他有吩咐水神照应,但那个花痴女是否尽责……未知数。

    “我是个很认壳的人,虽然这具肉体已经差不多了。”轻描淡写地卸过他的指责,席恩浮起由恶意所化的温雅笑痕,“亲爱的弟弟,罗兰城主还有礼貌地向我问好,你怎么一见面就冲我大吼?”

    弟弟!?这回震惊的人就多了,一个个嘴巴张得足以塞进鸵鸟蛋。

    “你还好意思说!”不顾声名扫地,肖恩气得嗓门更高八度,“你算算自己做了多少混帐事!把莉绑上世界树,害帕尔被囚禁千年,欺骗露西他们,召唤地球人,封神,弄得生灵涂炭世界差点毁灭!就说最近,你杀了整个海精灵一族,用他们王子的身体作威作福——你说说你是不是罪无可恕!”

    召唤地球人?听到这一条,大部分人的心都漏跳一拍,联想到某个非常有名的传说。

    “算我求你,停止吧!你还要多少牺牲才满足?对不起你的只有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史列兰也说了,你想回到当初,那我们两兄弟再重新开始,过以前的生活好不好?或者去冥界看妈妈?”怒气渐渐被自责和悲伤取代,肖恩恳切地道。席恩冷冷睇他一眼:“你真是天真过头了,重新开始?先问问你身边的徒弟答不答应吧。”

    “这……”想起弟子们所受的苦难,和那本凝结了千年怨恨的日记,肖恩一窒。

    “我也没兴趣陪你玩家家酒。”法杖一挥震开他们,席恩振动纯色之风张起小范围的守护结界,罩住自己和两个部下,“这次是我们输了,下次再见。”

    “等等!”肖恩和蕾雪异口同声。后者在众目睽睽下涨红脸,细声道:“你…你是圣贤者?”

    这其实是不少人想问而不敢问的疑问。

    “哦,好怀念的称呼。”席恩间接肯定。吸气声和更多的质问响起:“你是圣贤者!!?怎么可能!!!”

    天哪,天哪,先是魔族后裔做国王,再是人人景仰的伟大救世主变成了恶魔头头——这个国家究竟是在什么背景下建立的啊?

    轻笑声压过所有的惊疑,然后是带着一点古语腔调的优雅嗓音:“历史本来就是婊子,前人爱怎么弄怎么弄,绝对敬业。”

    呃,你也不必用这么粗俗的比喻……众人抹汗。

    “少造谣了!你只是圣贤者,肖恩才是古兰.罗瓦——战神!他还是索贝克他们的师父,国父,真正的救世主!”昭霆鼓起勇气,大声公布真相。杨阳吓得脸青唇白,挡在她面前,免得魔王陛下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妹拆成碎片。

    席恩倒不在意,只是看她有点眼熟:“你是我的后代?”

    “才不是!”昭霆哇哇大叫,掉下一身鸡皮疙瘩,“我是你用肖恩的身体生的!是他的,他的后代!”

    什么和什么?还没从上一波冲击中恢复的众人又一次失神。

    “嗯…长得倒像。当初我找了不少女人,记得有个是墨绿色眼睛,很有天分的巫女。”席恩回忆道。杨阳等人汗颜:喂喂,这种丰功伟绩不适合拿到公众场合炫耀吧。冰宿冷静地道:“我想,那位可能是我的祖上。”

    扑通!这回有人不堪负荷倒地:满愿师是圣贤者的后代!?不是星贤者吗?那…那个棕发女孩也是满愿师?行踪不明的西城满愿师?

    贝姆特惊讶地看向昭霆。维琳也忍不住问道:“那星贤者是谁?”席恩一怔:“星贤者?”

    “被你召唤的地球人。”

    “哦,那个可怜虫啊,不过是被我随机抽中的,天晓得怎么样了,大概早化成灰了。”

    因为魔王有问必答,看起来很好说话,大家的胆子渐渐大起来,芙米跟着接力:“传说是说你们合力创造了满愿石。”

    “哈,满愿石?是封印了贺加斯的结界石吧。太搞笑了,那帮家伙竟然给我宣扬成这样。”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席恩露出不加掩饰的讽笑,“够了,真实你们知道得再多也不可能了解,就继续编织美好的谎言,龟缩在四方结界里吧。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个世界化为血的海洋,让丧钟传遍每个角落。”

    说完反派的经典台词,渎神者启动虚空之枢纽,从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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