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长江的下游，江水流速不快。不注意看，就跟完全没流似的。因此，江底很少有暗流。江面的波浪主要来源于风，风平则浪静。此时，要说起来，还真有点风。不过只是微风，江面只是略有涟漪。
江水的颜色深了一点，到底是什么，关羽也说不清楚。于是，关羽就又派了四名士兵，下到水里察看情况。这一次，关羽就在船舷。因为关羽观察着水面，很多士兵也跟着望向水面。不多时，一股血冒了上来。士兵见了，连忙呼叫，关羽赶过来，看了，暂未做声。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地方几乎同时冒出鲜血。关羽即下令，弓箭准备。当第四股鲜血冒出水面之后，一声令下，几百劲矢立即射向了水中。
神臂弓的威力是巨大的。在湖泊守蒋钦的时候，想要通过大船船侧潜行出去的水军士兵，几乎全部被杀伤杀死。而水底受伤，伤也等于死。现在，换了个地方，往事会重演呢？没有。
……
很明显，水下有江南水军士兵。他们负责劫杀关羽派下来清理螺旋桨的士兵。他们有一百人，贴在大船船底。不是螺旋桨那个位置有人，而是几乎整个船底都是人。关羽的大船是尖底，所谓的船底，其实还只是底部两侧。要射着他们，就得贴着船身往下射箭。但田军士兵却没有。
没有贴着船身往下射箭，是因为船底收拢的弧度。接近水面的较高部位，收拢得厉害。下面，就不厉害了。底部配重的部分，有点像一把厚重的长刀了。倘若田军士兵贴着船身往内射箭的话，一定会射到大船的配重部位。那个部位的船体肯定是钢板的。但那种钢板能不能抗得住神臂弓，就难说了。
实际上是能够抗得住的。材质好，是一个方面。重要的是角度。自船舷射下的箭矢，飞行方向与钢板表面夹角极小，近似于平行，因此钢板只会承受箭矢力量的一个微小的分力。但关羽不知道这些。田润虽然知道原理，但田润却没有想过这些细节。
于是，射了三轮箭，无一斩获。说起来，江南水军士兵也算侥幸。他们原以为大船船底是平的，来了之后才发现是尖底。照理说他们是逃不过神臂弓射击的，可偏偏又逃过了。
三轮箭之后，关羽又派了士兵下水。这一次派的人多一些。直接就派了二十个人。但是，水面上只见鲜血冒起，不见士兵回报。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光，水平平静了。关羽知道，二十个人全部丢掉了性命。
大船上面的士兵下水，走的是舷梯。关羽就想，这有点像陆地上的行军队形。如果要同时达到很多人，应该直接从船舷跳下才是。但是，人多了，水下漆黑一片，又怎样识别自己人呢？关羽想不了。
……
江南军队还有什么后续手段，这是关羽所不知道的。实际上并没有。周瑜也仅仅考虑到目前这一步。这一步，成功地困住了关羽。下一步又怎样歼灭关羽，周瑜还没有想出来。不过，周瑜可以慢慢想，关羽却不能慢慢等。这是因为，一直等下去，大船上的将士早晚得饿死。更何况关羽不相信对方没有后续手段。
昨天关羽还信心满满，今天就接连遇到几个不顺。早晨丢了一百五十名士兵。人数虽然不多，却是南来之后，或者说出海之后，更或者说是水军成军之后的最沉重的一次伤亡。关羽的眼力当然不是当时位于北岸的江南水军士兵所能比拟的。关羽看见了那场战斗，关羽知道，一百五战九十，最后对方剩下五十，这样的战果，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对方出其不意，而并不是田军士兵的战斗力不行。
撞浮桥，当然是容易的。但敌军并不是拿了浮桥让自己撞。自己仅仅是无意之中，抢先了一步，在土坝合拢之前赶到了罢了。自己完全没有想到，敌军会搞个土坝。随后，大船还撞了一下土坝，虽然把上面撞塌了，但船尖却搁浅了
。这样的成果，或者会让普通人认为那道土坝对大船还不能构成威胁。但关羽知道，自己撞的时候，土坝并未合龙。没合龙的土坝，强度是不大的。大船又撞在土坝的尖部，所以才有那样的效果。倘若自己赶到之时，土坝已经合龙，那就撞不塌了。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人一定还会加固土坝。
损失士兵一百五，可算是一个挫折。冲过土坝，就相当于逃过了一场生死。在那一刻，关羽怒极。可惜神臂弓箭矢已经不多，对方筑坝的士兵太多，否则定然全数杀死。
然而，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自己放过那些筑坝的士兵，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对方居然就不识好歹，设下如此毒计。
推进装置被卡死，当然不是出于意外，而是对方的蓄意破坏。如果是意外，水底下就不应该藏有敌军士兵。而今水底下有敌军士兵，也反过来说明，推进装置就是他们破坏的。破坏了推进装置，并且对方还派兵守在河底，阻止修复。这样一来，大船就不能行动。
能不能行动，关系太重要了。就拿关羽的大船来说，看上去固若金汤，其实，到了晚上，就不那么坚固了。晚上，由于视线不好，神臂弓将不能使用。去掉神臂弓之后，田军的战斗力一下子就不行了。假设江南军队利于夜幕的掩护，将大船围住，就像攻城那样，四面八方攻打；那时，尽管田军居高临下，占有一定的便利；但田军总共不过两千人，最多接战者不过一千七百人。失败，也就是注定的。
能够行动，就不同了。大船推动强劲。围住了，只要大船一开动，就能够突破重围。因而那样的危险就不存在了。但是，现在大船不能行动了。不存在的危险，就又跑回来了。
……
关羽为此非常着急。眼看天色近午，关羽下令造饭。一时之间，水下、水面没有动静，船内则热闹了起来。田军士兵们吃饭，关羽没吃。关羽估计，今晚一定被围攻。就在这个下午，必须想出办法，让大船开动起来。
饭后，又略微休息了一下。关羽调了两百名士兵，整装之后，关羽进行了训话：“水下的敌军不知道有多少人，但总督的士兵是无惧任何人的。下去之后，以清理螺旋桨为首，以水下杀敌为辅。若不能清理出螺旋桨，今夜我军必亡。”
关羽并没有强调自己的强大和敌军的渺小，而是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关羽说明，这为活命而战。关羽相信，这两百士兵一定会完成任务。
一百人自船尾附近跳入江中，另一百人则从四面八方跳下江中。一阵扑腾之后，江面上恢复了平静，而水下的杀戮则正式开始。另一边，船内踩踏板负责驱动的士兵也开始工作。当然，踩踏板的人不多，如果螺旋桨被清理出来，转速也不会很快。踏板的踩踏，只是为了在第一时间知道螺旋桨是否被清理出来了。
不断有气泡和鲜血从水底冒上来。这一次，由于人数够多，居然还有少量的尸体冒上来。尸体冒上来，一般是不太可能的。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穿的盔甲沉重，他们在下水之前，都是脱了盔甲的；而是因为，刚死的人，通常都是要沉底的。
突然，舱底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响声。这即是表明，螺旋桨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关羽当即下令，往下游方向低速行驶。
关羽并不是不管水下的士兵了，而是想要离开这片水域。离开之后，这片水域就成了没有任何遮挡的水域。此时，关羽已然明白，敌军士兵的水下作战能力有可能高于田军士兵。因而若有遮挡，就对自己不利。在没有任何阻碍的场地，对作战水平较低的一方，反而有利。
但是，关羽的大船未能开出十丈，推进装置就又被卡死了。关羽明白了，江南水师在长江之上布置的障碍物远远不止一处，而是到处都有。
关羽回头望着刚刚离开的不远处的那片水域。这时，水下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关羽在陆地上武艺甚高，但在水下，却比普通士兵高不了多少。因此关羽也只有干着急。
关羽又派了二十个人，再次下水，清理螺旋桨。关羽想，那边正在战斗，这边说不定水下就没人。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两边水域几乎同时平静了下来。江南水军士兵的伤亡情况关羽不知道。关羽只知道自己派下去的人全部都阵亡了。算一算，四人、四人、二十人、两百人、二十人，已经是两百四十八人了。早晨，丢了一百五十人，仍然可以大致说田军士兵还有两千人。现丢两百四十八人，加起来就是四百人了，就不能说田军士兵还有两千人了。只能说一千六。
……
这样拼下去，是绝对不行的。江南水军士兵，绝对不止两千人。水下作战，对田军极为不利。然而不拼，又怎么办呢？
这时，关羽灵机一动，看到一个现象。那就是水面之上，有一些水草，往自己的大船漂了过来。略一思索，关羽便知，水草下面便是敌军士兵。人，是不可能长时间呆在水下的。人需要呼吸到空气。因此，水军士兵在潜水的时候，往往口里会含一个物什。那个物什则通到水面。水底的士兵就靠那个物什呼吸。
关羽的第一反应是射箭。旋即又放弃了想法。这是因为，射箭，只能射死看见的那几处水草下面的敌军士兵。还有很多，是没有看见的。并且，对于紧贴自己的大船的敌军士兵，也是没法射箭的，因此射箭不行。
射箭不行，又该怎么办呢？对了，用火。大船上有的是燃烧罐，可以让水面燃起大火。大火将会完全阻住水底敌军士兵的呼吸。而自己的大船又是铁船，当可无虞。
主意一定，关羽立即下令。让士兵将燃烧罐抬到舷边，打开，将油倒入江中。这样的动作，油少了当然不行。好在船上燃烧罐够多。几百罐上万斤油倒入长江之后，大船周围里许水域表面，全是浮油。
最后，浸了油的布条被点燃，再投入了江中。轰的一下，火焰腾起几十丈高。巨大的冲击波使得关羽都没有站稳。坐倒在甲板之上。旋即，热浪逼人。关羽下令，所有士兵立即进入舱中。
……
那火不是天上火，不是炉中火，也不是灶底乃，更不是五行之中自然生出的一点灵光火，而是油火，是上万斤燃油燃烧的大火。没有人间常见的扇，没有人工造就的扇，更没有自开辟混沌以来产成的珍宝之扇。但有火必有热，有热空气必须膨胀。膨胀的空气比重减轻，就一定会上升。空气上升，周围远处的空气就自然而然地被吸了过来，进行补充。这就形成了风，形成了没有扇的风。
煌煌烨烨，便如电掣红绡；灼灼辉辉，却似霞飞绛绮。不止一缕青烟，尽是满江赤焰。江水因此大火，凉水变成了开水。铁船遇此大火，船舱变成了烤箱。没有窝中走兽因为贪性命而西撞东奔，也没有林内飞禽由于惜羽毛而高飞远举。有的是水底士兵断呼吸，冒出水面头被烧；有的是铁船船体由黑转红，整条大船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烙铁。
远处岸边，满江大火带来的热浪，让周瑜、鲁肃等人一退再退。直退到看不见长江的地方，方才好受一点。人人汗，人人大汗。鲁肃擦了把汗，疑惑地说：“公瑾，这样一把大火，不应该是我军放的。”周瑜道：“料不到敌军竟然如此英勇，情知不敌，便举火自焚。唉，如此壮怀，高风可表，令我钦佩不已啊。”张温道：“别不会因为此战，让江南与总督结仇吧？”周瑜道：“有仇无仇，与此战无关。吾等，需要商量一下，怎样给兰帅讲这件事才对。”
正文4008字→4062字，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