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我便再也见不着他。我每日里食不知味,便偷偷跑下山来,去到紫寿山庄找他。谁知,他竟已去到河南,去为他那姐姐送嫁。我下定决心,发誓非要找到他不可,便又从四川往河南而去。在湖北襄樊客栈之中,我的银两用尽,便打上了两个客商的主意。定更之后,我进到他们房间,逼迫他们交出银子,那两位客商却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便要大叫。我一剑一个,将他们都杀了,取了他们的银子。哪料,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向我怒目而视,问道:‘你与他们有何仇怨,竟要了他们的性命,我真没料到,你竟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我为他转折千里,没想到他一见面便这样对我,心中想道:‘杀两个人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学了武功,不就是用来杀人的么?你如此对我,也未免太也薄情。’”程玉珠心道:“这女魔头真是杀人成性,自己杀了人,反倒来埋怨别人。”只听白玉婵又道:“我越想越恼,便道:‘我杀人还不是为的是你么?’他反问道:‘为我什么?’我狠了狠心,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我行程数千里寻你,我对你的情意,难道你还不明白么?’“他冷笑一声道:‘我本来对你略有好感,可现在却又改变了主意。你如此毒辣,我是绝不会娶你。’便出门而去。我天生一副犟牛脾气,你不让我杀人,我就偏偏杀给你看。自那次之后,我便屡次作案,杀人之后,便在伤口上印上血梅花,向他示出我的不服之意。他每次见到我时,总是说我性情暴躁凶残。有一次,我们二人吵过之后,大打出手,总归我不是他敌手,败在他的剑下。
“他对我说道:‘你对我的心意,我也明白于胸。只是咱二人性情相差太远,实难相合。我望你以后能悔过自新,重新做人。’又过半年,他竟然遵从父命,娶了那姓华的女子为妻。听到他娶妻的消息,我一夜便白了满头青丝。他娶妻之后,我更是恼恨于心,杀人越发多了起来。过了一年,我渐感尘世繁乱,仇家也越来越多,便找了一处隐蔽所在,隐居起来。这一下便是四十多年。这四十年中,我时常恨他,却又格外想念他。后来,我救起了一位姑娘,她也是被未婚夫婿遗弃,变得疯疯颠颠。我恨世上这些无情的男子,便传她武功,好让她日后报仇。”
阿双问道:“当年你杀人无数,如今也后悔了么?”白玉婵道:“我那时杀人也并不是全是出于我的本意,我只是想让他生气,出手阻止于我,我也好借机要协他答应亲事。谁知他……唉!”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昏厥过去。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睁开眼来,道:“也许是我杀人太多,老天在惩罚于我,竟让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我死之后,不敢奢望与他合葬,只求你们做做好事,感念我一生苦恋于他,将我远远埋在他的旁边,好么?”
程玉珠见她面色惨白,呼吸粗重,知她命在顷刻,犹豫半晌,终于道:“我那爹爹看不惯你的为人,如今你也有悔过之心,如是爹爹在世,也许会原谅于你。你放心去吧,我们依你之言便是。”白玉婵脸上一喜,竟是一口气上不来,喜极而亡。程玉珠命洪英伦与路飞将她尸身抱了,走出十余丈,刨了一个小坑,将她草草掩埋。
此时天色已近正午,慧因师太又来到苍云岭上,见程残秋墓旁不远处,又多了一个新坟,双手合什,念颂经文。程玉珠道:“如今事已至此,我等只有与周贼拼了。孩子们,走,随我去到紫寿山庄!”阿双、路飞、洪英伦各自带了长剑,随程玉珠直向紫寿山庄而去。慧因师太见程玉珠满脸都是仇恨之色,知道今日便有一场生死劫难,望着众人远去,口中说道:“我佛慈悲,保佑他们平安回来。唉,也罢,我也随他们同去吧。”她悄然随在四人身后,也向紫寿山庄而来。
不消半个时辰,四个人便来到紫寿山庄。程玉珠站在庄门前,见山庄雄伟依旧,许多往事又都涌上心头。但只一瞬间,她便将万事抛之脑后,双拐在石级路上登登点动,冲向庄门。阿双、路飞、洪英伦也随之而上。四人冲进庄门,迎面正遇上周若飞、柳奇香二人。周若飞乍见程玉珠进门,猛地吃了一惊,许久才强自镇定自己,道:“师妹,你……你终于来了。”
程玉珠嘴唇发抖,道:“二十年了,咱们该作个了断了。”周若飞望见程玉珠等四人都是身着重孝,心中已是明白几分,问道:“师妹,难道是师父他……”程玉珠点点头,凄声道:“他老人家仙逝了,你自然是高兴得很了。”此时,钟氏四雄与周芸也从庄中走出。周若飞远远看见,突地神色一变,厉声道:“你这贼婆娘,还有脸来紫寿山庄报仇么?”
程玉珠见他脸色骤变,更是怒从心生,双目通红,骂道:“奸贼,无耻!”铁拐舞动,夹杂劲急风声,右拐向周若飞头顶砸到。钟定雄与柳奇香挡在周若飞面前,将程玉珠铁拐接住。阿双唯恐母亲有失,出剑上前助战。路飞想同阿双双剑联袂,齐战钟氏四雄与柳奇香,但周若飞早已看出他的心意,喝令一声:“芸儿,拦住1”率先一剑,封住路飞去路。路飞任督二脉已通,功力已和周若飞相若,二人斗了个旗鼓相当,周芸剑招反倒递不进去。
阿双自任督二脉一通,也是功力大增,钟定雄与柳奇香怎接得住她母女招数,左支右绌,眼见抵挡不住。钟定英与钟定杰一见,也双双纵身,加入战团。洪英伦却是站在当地,一动不动。周若飞叫道:“伦儿,快取了那婆娘的人头!”洪英伦望望周若飞,惊惶失措,道:“我……我不能……好吧。”他双手发颤,拔出长剑,剑指程玉珠,却迟迟不肯下手。
程玉珠、阿双、路飞只觉晴天打了一个霹雳,已知洪英伦成为叛逆,均是心中气恼。路飞叫道:“师兄,你……你好卑鄙!”但苦于被周若飞、周芸父女缠住,不能上前质问于他。心急之下,路飞拼命舞动长剑,但周若飞与他功力相若,残秋剑法已是烂熟于胸,又加周芸从旁相助,几番猛攻,非但不起作用,反被周若飞瞅准空档,迭遇险着。
正在此际,庄门外石阶上快速行来一位灰衣道人。那道人长须飘飘,身法快极,众人刚一见他现身,他便已进了庄门,从背后抽出一柄大刀,点指周若飞道:“臭贼,且吃贫道一刀。”对准周若飞腰肋,猛砍过来。周若飞长剑回荡,格开大刀,身形纵起,手指那灰衣道人道:“你这贼道何许人,为何没来由暗袭于我,我紫寿山庄正有仇家来攻,你想乘人之危么?”
路飞、洪英伦望见灰衣道人,面色一变,同声叫道:“师父!”灰衣道人毫不理会,面向周若飞道:“乘人之危是我神洞六子的拿手戏,你以为很稀奇么,臭贼,你又是谁,我看你武功不错。”周若飞将头昂起,傲然道:“我便是紫寿山庄的庄主周若飞。”灰衣道人哈哈一笑,道:“周若飞?那一定是周剑飞与易雅兰生的小杂种了。可是,还该有一位程春风的小丫头程玉珠吧?贫道这次下山来,要一并杀了你们紫寿山庄的所有人。”
周若飞心中一惊,暗道:“今日却是怎地了,臭婆娘与几个小娃儿来攻,又来一位臭道士,难道我竟要真的命丧今日?”他强自稳住心神,问道:“你这贼道,究竟是谁,与我紫寿山庄有何仇怨?”灰衣道人嘿地一声冷笑,道:“四十年前,你那爹娘与程春风将我五位师兄尽都害死,此仇难道不该报么?”言语未了,大刀斜斩,砍往周若飞胸腹。周若飞见他招数诡异,一时倒也不敢托大,全神应战。路飞少了周若飞一个对手,早已纵身到了阿双身边。二人双剑联袂,齐战钟氏四雄与柳奇香五人,力量如同排山倒海,迫得五人喘不过气来。
程玉珠慢慢转过头来,眼睛死死盯住洪英伦。洪英伦一时不知所措。程玉珠高声问道:“伦儿,你手拍胸膛想一想,我程家待你如何?几月来,是谁传你武功,是谁为你打通任督二脉,你姐姐在紫寿山庄投井自尽,你竟然暗通周贼,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洪英伦被程玉珠的眼光逼得连连后退,道:“不,不,这……这怪不得我……怪不得我!”
程主珠追问道:“怪不得你,那又能怪谁?”她的目光犹如两把利剑,要在洪英伦身上刺穿两个大洞,迫得他不得不说出实情。只听洪英伦道:“我喜欢阿双妹子,可是,阿双妹子她……她如此绝情。那夜在石阵内,她竟然和我那师弟双剑联袂,突围而去,丢下我独自被捉,我快要恨死了!”阿双与路飞听到此处,招数收住。钟氏四雄与柳奇香喘息不止。
洪英伦又道:“周若飞将我捉住,关在牢中。后来,他来到牢中,对我言道,如我能取了程公公性命,他便将他的独生女周芸许我为妻,日后整个紫寿山庄便是我的。当时,我对师弟与阿双满怀恨意,才答允于他。那夜三更,周芸将我放出石屋,我便将计就计逃出。”周芸只觉心头猛地一震,心道:“原来爹爹竟是这样一个无情之人,居然将我当作诱饵!”
程玉珠双眼不离洪英伦,追问道:“那奸贼要你取了我父的性命,如此说来,我父是死于你手了?”问到后来,她语音有些颤抖。周若飞正力斗灰衣道人,听洪英伦要将实情道出,登时又怒又急,喝道:“臭小子,满口胡言!”丢下灰衣道人,一剑飞出,直刺洪英伦咽喉。
突然,四柄长剑齐出,拦在周若飞面前,正是钟氏四雄。周若飞怒道:“你们想造反么,都给我退开!”钟氏四雄一向极为顺从,这次却不听周若飞命令。钟定英道:“庄主,这许多年来,我们弟兄一直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不过今日之事我们听着有些蹊跷,且容我们弟兄澄清事实之后,再为庄主效命。”
周若飞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听洪英伦又道:“他命我取程公公性命,我对他言道:‘程公公武功盖世,我如何能够得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花瓷瓶,言道:‘这是百变毒王所留毒药,名为鬼难缠,无色无味,中者死后毫无症状。你与那老……程公公饮食起居都在一起,投毒自然容易。时日一长,还怕不得手么?’我回到林中木屋,程公公便说要为我三人打通任督二脉,我越发不忍下手。可一想到阿双妹子与师弟,我便又是一阵恼恨,又想到以后能做到紫寿山庄庄主之位,便是心中一横,决意杀了程公公。那时,程公公为我三人行功完毕,功力将尽,实是一个难得的良机……”
阿双问道:“那你就在外公行功完毕之后,将他……将他……”洪英伦不敢正视众人,低头继续道:“我当初与师弟下山之时,曾偷了师父的两枚毒针。程公公为我行功最早,我昏睡醒来便也最早。我看见阿双妹子与师弟尚在昏睡之中,程公公正闭目调息,胸口满是鲜血。我悄悄摸了毒针,朝他后背扎了一下。那时,程公公功力将尽,无力抵御,只是满眼失望,不解地望着我,一会儿便扑倒在地。我便又照原来的样子躺在地下,假装昏睡。”
灰衣道人听到此处,一阵哈哈大笑,道:“天意,真乃天意。想不到老匹夫竟然死在我徒儿手中。”程玉珠喝声:“畜生!”便要挥拐进攻。钟定英一挥手道:“且慢!”程玉珠问道:“你要怎地?”钟定英道:“我们弟兄别无他意,只是想知道,程公公是不是紫寿山庄的老庄主程残秋?”程玉珠道:“除了我父,那还能有谁?”钟定英道:“如此说来,您便是程小姐了,我们弟兄好糊涂,请程小姐责罚我们弟兄吧。”言毕,弟兄四人竟一一跪在程玉珠面前。
程玉珠不知他们何故如此,茫然问道:“这……这却是从何说起?”钟定英跪在地上,眼望程玉珠道:“程小姐难道忘记了三十年前,程老英雄曾救过一家姓钟的一家人的性命么?那夜,我钟家突遭十数位仇家围攻,我祖父与母亲惨遭毒手。父亲与我弟兄四个小娃儿,眼见便要死于仇家之手,是程老英雄遇见,打散仇家,我们钟家才幸免灭门之难。后来,我弟兄学成艺业,我父便命我弟兄来紫寿山庄,于程老英雄手下当牛做马,以谢救命之恩。谁料,我弟兄来到紫寿山庄,周庄主言说程老英雄与程小姐都已故去。我弟兄无奈,又见周庄主极力挽留,只好在周庄主手下听候差遣。”
程玉珠听钟定雄道明原委,暗骂周若飞狡诡凶狠,叹道:“这也怪不得你们弟兄,实是这造化弄人。这多年来,我那爹爹所救的又何止是你钟家一家人?”她满面怒容,又将十八年来遭遇向钟氏四雄讲述一遍。钟氏四雄听程玉珠父女竟遭如此不幸,而自己弟兄却恩怨不分,枉自送了程残秋一条性命,心中悔恨不已,啪啪声响,均是抽打自己脸颊。刹那间,四人脸上便已肿胀起来。程玉珠慌忙劝道:“你们弟兄不必如此,快请起来,快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