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去。
鬼面熊的巨躯重新映入九寒的眼帘。
“吼！”一声惊天动地的兽吼响起。
最后一个破甲阵阵光一散，如风中败叶般碎去。
鬼面熊双臂前胸双爪被两个傀儡的自爆吹掉了三分之二的血肉。
前胸血肉模糊间隐隐露出森森的白骨。
熊脸之上更是少了半数的毛皮和血肉，露出巨大的兽齿，不显狼狈，更显狰狞。
鬼面熊左目被幻剑所伤，右目被巨爆所伤，双目俱毁，魔兽又不修神念，本应该无法感知九寒的存在。
可惜这魔兽的直觉，比普通修士高出了何止几倍？
尽管九寒使用替身术式逃到了空中，依然被鬼面熊杀机锁定。
双爪连挥，成百上千的风刃封天锁地扫向九寒。
九寒再次发动无定击掌势之法。
无数山影迎向鬼面熊的风刃。
丹田内隐隐的绞痛。
法力即将枯竭，丹药的效力也在慢慢消失，胸前符箓的符光明灭不定，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一个小小的误算，彻底翻转了战斗的胜负。
重重山影碎裂。
挡下了八成的风刃。
剩余的风刃，撕开空气，扑面而来。
脚下紫光一闪，紫锋遁剑化作一条紫电，带着九寒瞬间逃出了风刃的范围。
逃是逃不了的，以自己现在的虚弱状态，根本无力驱动紫锋遁剑全速逃遁。
而且整个大境界的碾压，九寒也不认为自己的遁速可以超过鬼面熊。
好在自己状态不佳，鬼面熊也已经是强弩之末，现在的攻击，仅仅是被怒火驱动，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
掌空发动！
绝境处的挣扎。
鬼面熊每一挥爪，以百计的风刃便呼啸而来。
九寒放弃了力敌的念头，放弃了战斗的欲望，放弃了防御，把所剩无几的法力，全部倾注在掌空之上。
识神从无如此集中。
识海中神念徐徐发动。
天地中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鬼面熊每一道风刃的轨迹，连自己的心跳，鬼面熊的心跳，气血的流转，法力的流转，每一丝肌肉的收缩与舒展，一切的一切，如地图般清晰地浮现在识海之中。
这是九寒首次将自己的神念用在实战之中。
要知道，九寒的最大依仗不是融灵巅峰的法力修为，不是堪比金丹初期的炼体修为，不是作为七圣宗弟子的符箓、阵法、丹药、傀儡，而是这被识海梦域锻炼出来的堪比炼虚修士的神念。
可惜，这种级别的神念，远超出九寒现在修为的掌控。
不仅仅是体悟不足，更是因为恐惧！
对，恐惧！
这种级别的神念，不用则已，一经发动，对九寒的心神便是一个生与死的考验。
正如一个天生的盲人、聋子，嗅觉味觉触觉全失的人，忽然五感全部恢复，大脑中要处理的信息之繁，之广，绝对不是一般人短时间内可以习惯的。
把这种突发的信息量乘以万、十万、百万、千万，就是融灵境的九寒识海，打开炼虚境的神念以后所面对的压力。
自丹殿药池苏醒之后，九寒不是没尝试着运行这股神念，每一次都是半途而废。
这种级别的神念，甚至可以感知空气中每颗灰尘的浮动。
十万里内，一片树叶的飘动，一丝空气的流动，一颗如鸡蛋般大小的山石滚落，每一个的脚步，都会清晰如刻的呈现在九寒识海之内，这般的信息量，哪怕只是一瞬间，都足以令九寒识神震颤，识海剧痛，
生死之间。
九寒第一次将神念控制在对手这单一目标之上。
再加上凝灵阵阵光的阻隔，炼虚级的神念终于被九寒初步掌控。
踏着紫锋遁剑，九寒在鬼面熊的万千风刃中如一片竹叶，间不容发的躲避着临身的致命一击。
腹内雾狼的妖丹逐渐炼化，法力逐渐在恢复，丹田内法力越来越浑厚，凝实。
金丹瓶颈在一点点打开。
九寒识海中默然一暗。
最不合时，偏偏又是情理之中的突破，轰然来临！
九寒识海内演化出重重幻象。
每一段幻象都是自己这十八年来的经历。
三岁时在木长空长老帮助下的筑基；
五岁时第一次尝试炼丹；
七岁时偷喝木长老的药酒，昏睡了七天七夜；
九岁时突破辟脉，木长老那欣慰的老脸；
十三岁时炼丹术突破二转，获赠破军鼎、晶龙炎、草还天霜气的外门弟子大典；
十五岁炼制出本命傀儡深空猴时外门长老团的震惊；
十八岁枯木峰接下血色仙王一击，深空猴碎裂；
五年的昏迷，五年的梦域之困；
……
一个个生命的片段在眼前浮现。
流转，不停。
最终，一个模糊的面容出现在九寒识海之中。
那是一个明明陌生，却带着奇怪熟悉感的面容。
苍白，不施脂粉，双耳上两颗摇摇晃晃的晶绿耳坠。
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透。
她好像抱着什么，在逃避着什么，她在说着什么，听不见，听不清。
幻象定格。
她的面容不再虚幻，怀中的，好像是一个婴儿。
看见这幻象的九寒，瞬间便意识到，这个婴儿就是自己。
这个女人？难道是我的母亲？
她好像在对自己说着什么……
识海中的幻象好像回应了九寒的期望，女子口中的言语忽然清晰：
“天地不允又如何？！
“我儿便是我儿，逆出轮回又如何？！
“你天地犯下的错，为什么要让我儿承担！
“这九天十界不允，这万千真界不许，这下界还有亿万梦界，无量碎界存在，我不信这天地之外就没有一个可供我儿存在的乐土！
“便是你轮回之渊，也无资格收回我儿之躯！
“孩子，不要怪娘，不要怪你的爹爹。
“这个玉佩，是未来你与爹爹相认的凭据，你一定要保管好。
“你的爹爹，是万千世界最勇敢之人，是最爱你之人，他不在你身边，肯定是因为……
“你记住，你的爹爹是大英雄，他的名字是……
“你的身份和他人不一样，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易踏入第三步……
“不知道娘今生还是否能再见到你，是否还能再把你抱在怀里……
“一定要好好活着！”
额上轻轻一吻。
而后，女子掐指，喃喃念出一句：
“无量幻身之术！”
幻象崩溃为一片空虚的光雾！
九寒识海剧痛。
一口鲜血喷出！
紫锋遁剑一闪，消失。
九寒的身影从空中直直跌落，恰好避过了又一波上百的风刃。
心魔！
所谓心魔，并非单纯是愧疚、不舍等修士一生中所面对的际遇，但无一例外，皆是你内心深处最不可告人，最难以启齿，甚至连本人都难以意识到的黑暗面。
九寒当初决定突破金丹境时，识神中就曾一闪而过，这心魔应该不会引起这件事吧？
然而，修真之事，从无侥幸一说。
二十多年的修道，几乎所有事情都是那么一帆风顺，尽管自己付出了常人几倍几十倍的心血，但是收获依旧令自己满意。
外门弟子中，便是那寥寥可数站在顶端的几个人，现在早已不足以被当做自己的对手。
自己的资质，际遇，努力程度，天分，任何一项，便是拿到内门八百余弟子中来衡量，依旧是千里挑一。
炼丹、阵法、炼器等修为，便是拿到内门长老一级的人物中，也足以称得上优秀。
炼体修为，法力浑厚度，甚至已经超过了多数内门长老殿主级的人物！
二十多岁的骨龄，能有现在的表现，最起码整个七圣宗，整个枯木国，便是拿到这整个草界，都已经可谓天之骄子了。
九寒不是没有一点点的骄傲，也不是没有告诫过自己一定要谨慎谦虚，但是这种“天选之子”般的修行速度，自然还是造成了九寒内心深处的几分傲气。
一直到血色仙王事件。
九寒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无力、微不足道。
那是怎样的威压，那是如何的恐怖……
便是现在，九寒依旧偶尔会从那血光冲天的梦中惊醒。
九寒一直以为，这将是自己突破金丹时，不得不面对的心魔。
然而，并不是。
自己心里，竟然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痕。
自己的身世。
九寒以为自己这种修真之人，早就把对的亲情憧憬抛在了脑后。
九寒以为自己这二十多年来，便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
谁知道，代表那个最真、最深、最纯粹自我的“心魔”，在这不合时，但是偏偏最合情合理的关键时刻，毫不留情把这道伤疤撕开，赤裸裸袒在自己面前。
原来，我也有母亲。
原来，我也有父亲。
原来，不是父母亲不要我。
原来，我从那么小就来到了七圣宗，竟然是母亲的安排。
母亲的言语，九寒甚至没有仔细去听。
识海幻象中，九寒双目，只是贪婪地，恨不得将这个时刻永远刻印在自己心间般的，盯着母亲的容颜。
这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的怀抱，真的好温暖。
……
这是九寒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中，最满足，最幸福，最踏实的一瞬间。
尽管自己在这幻象中，仅仅是一个裹在襁褓中，躺在女子怀中的婴儿。
如果这便是自己的心魔，如何斩？
如果在识海中把这些幻象抹掉，自己的金丹境将毫无意外直接突破。
抹杀这道幻象，不难。
毕竟这一切，皆在自己识海之中，仅仅只需一念而已。
念动，心魔散，金丹成。
但是，如何斩？
如何能斩？
如何舍得斩？
……
犹豫之念一起，丹田内旋转翻滚越来越凝实的法力瞬间消散。
刚刚露出一丝苗头的金丹，散！
识海炸裂，七窍喷血。
刚刚恢复的一点点法力，瞬间消散。
脚下的紫锋遁剑少了法力的催动，同样消散。
九寒的身体从空中直直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