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加尔德尔直到现在还记得, 母亲那因为犹豫而痛苦不已的眼神。
可她却还是狠心转过身, 把他独自一人留在了家里，还将一封信塞在了他的怀里。
等父亲拿着信的时候, 他的手都在发抖, 看完之后就抱着他哭了一晚上。
那是加尔德尔第一次知道眼泪是热的。
加尔德尔没有哭, 他觉得母亲不是故意要走的, 主动拉着父亲的手, 让他不要难过, 母亲会回来的, 她答应过我的。
母亲曾经在告诉他秘密的时候, 一边亲吻着他的额头, 一边对他说, 只要自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就什么都不用在担心了。
他认为母亲只是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会回家的。
父亲因此破涕为笑，抱着他说，好，那我们一起等吧。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人类会在时间的磨砺中渐渐失去了本心。
对于魔族来说, 几十年不过是眨眼的，可对人类就是一场耐心的考验。
日复一日, 父亲的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了, 他开始经常喝酒, 醉的不省人事, 也总会忘记加尔德尔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加尔德尔看到父亲和一名魔族交谈，情绪变得很激动，差点打起来。
等对方离开后，父亲也在痛苦中彻底崩溃。
自认遭遇到了背叛的父亲开始痛不欲生，渐渐开始不在逗他开心，也不在对他说话，经常一个人喝酒到忘记了所有。
年幼的加尔德尔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父亲高兴起来，可他知道要照顾父亲，要和父亲一起活下来。
他学会怎么样去生存，如果饿了就去四处挖蘑菇，摘野果，还会利用魔族的力量去捕鱼。
可父亲从来不碰他弄来的食物，甚至再看到他能够照顾自己，就更加不再管他了。
至今为止，加尔德尔也很讨厌酒的味道，无论是什么酒，都会让他下意识想起那段冰冷痛苦的回忆。
原本加尔德尔认为自己还小，没办法帮上忙。
等他长大了之后，就可以去魔界把母亲找回来，这样他们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了。
可他却没有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在父亲身边长大的机会。
……然后他就被丢掉了。
那时候他还天真的认为父亲是有什么事情回不来，只要自己乖乖等着，总会等到父亲来接他的。
结果却只有，更加绝望。
加尔德尔现在还记得，父亲将他带到一个满是各种不同种族的地方，充满了阴暗和死亡的糟糕味道，他不喜欢这里，想要离开。
让他在原地等自己，加尔德尔听话的点头，但父亲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的他被像是垃圾一样丢弃在混乱肮脏的中立地带，他还不会隐藏起自己的角，无论走到哪里都面临无数的厌恶、嫌弃、憎恨。
加尔德尔却牢牢记住父亲要他等的话，无论遭遇怎么样的事情，他都会重新回到那个位置上，担心父亲回来找不到自己。
母亲已经让父亲失望了，可他不能。
周围看着自己的所有家伙都想欺负他，折磨他，辱骂他，殴打他。
杂种、叛徒、肮脏的贱种……
四周传来的总是恶意的声音，还有充满敌意的眼神。
他在原地等一年又一年，直到他被一名混血兽人用脚踩住脑袋趴在地上嘲笑着谩骂的时候，终于知道父亲不会回来了。
许多人都看到父亲离开了这里，决绝的像是丢掉了什么包袱。
那些恶意的目光想要看到他崩溃大哭的模样，加尔德尔却笑了。
是不是，父亲也认为他是不该存在的孩子？
……既然这样的话，那他也没有必要一直忍耐了。
属于恶魔的力量爆发出来，他扯断了踩在自己身上的腿，将周围对他出手的家伙全部用尽所有的力气杀死。
可惜那时候他还小，力量不够，逃走了一些……之后他也接受那些人叫他杂种。
那时候他不叫加尔德尔，没有哥哥替他取的祝福之名。
原来的名字只要一想起来，他就会回忆来父亲疯狂痛苦的表情，母亲坚决转身的背影，还有自己被伤害后在地面爬动的颤抖身体。
有什么关系呢，哥哥给他的名字，就是他的一切。
当初无论年幼的加尔德尔怎么呼唤他的父母，一次次害怕说不要丢下他，他什么都会做，他会听话的……
可没有谁会来救他。
渐渐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他封闭了自己所有的内心，知道了弱肉强食的法则，也知道自己就是不该存在的禁忌。
年幼的混血魔人开始露出了属于魔族的凶悍残忍，任何敢小看他的都要付出代价。
以血还血，以杀止杀。
胆敢对他出手的那就付出更多的代价，打断他的手，那他就会撕裂对方的两条腿。
属于混血魔人强大的自我再生能力，让他在阴沟里变成了不会在任人欺辱的一条疯狗。
他从许多混战中学会了狠辣的攻击手段，知道怎么样做才会让生命痛不欲生——毕竟他亲自体验过了多少酷刑，那些都是宝贵的经验。
身体也好，灵魂的疼痛都早已经麻木，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活下去。
或许是那些恶意总是嘲笑着他不会活到成年，他偏偏不，就算死亡那也要他自己去选择！
然而就算加尔德尔变得更加强大，无论是体内的哪一种血统，那时候他也才只是一个刚刚进入幼年期的孩子。
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他总有失手的时候。
所以当他沦落为人类的奴隶时，那较好的容貌是他活下来的本钱，却也让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期望。
遭受多少虐待、毒打、他始终不会屈服，但孤独和寂寞却掐住了他的灵魂。
每当被狠狠修理一顿遭遇独自关押的时候，他也会想到，干脆就这样死掉也没什么不好。
可骨子里不甘心想要活到成年的意志又让他挺住了。
到最后，他到底还在坚持着什么呢？
那样茫然没有信念的自己……到底未来还会有什么吗？
加尔德尔一直认为自己大概会因为反抗未来的主人被活活折磨死吧，他也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然而他没有想到属于自己的人生出现了转折……
关押他的地牢里，透出了一丝光。
黑发金眸的少年关心地望着他。
“我可以碰你吗？”
他在碰到自己的锁链时，混血魔人几乎是下意识的用力朝着他的手腕咬了下去。
“唔。”
他当然知道自己牙齿有多么锐利，可以瞬间咬断一个成年人类的脖子，所以那些人类才会将他的嘴巴堵住。
可是他没有咬断对方的手，被自动触发的防御咒文挡住了，却也咬进了肉里。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好温暖。
“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
混血魔人冷淡看着这个人类替他解除了锁链，将一些看起来就很珍贵的药剂倒在他的身上。
“我会送你回家的。”
……他已经没有家了。
遭受虐待的身体的伤势太重，刚才的挣扎又让他耗尽了体力，混血魔人不由得失去了意识，最后却倒在了那柔软的怀抱里。
…………
……
…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在一个干净的房间里。
“你醒了？”黑发金眸的少年主动走过来，温柔地问道。“渴不渴？还有哪里疼吗？”
他没回话，仿佛失去了生命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我叫艾伦。”那个人类是这么说的。“你叫什么名字？”
加尔德尔没有理会，他根本不在乎是谁救了自己，又或者打算对他做什么事情。
“我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对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食物和水放在了一旁。
“菲里德，我暂时不回去了。”黑发人类轻声对着魔法石说道。“我捡到一个受伤很重的孩子，比我看起来还小，唔，目前好像也不能开口说话，我担心他的情况……嗯，等我将他治好送回家，你再来接我吧。”
艾伦陪了他三个月，几乎是时刻都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加尔德尔不能理解，无论是人族、魔族、还是其他种族，存在大陆的物种都会遵守相对的发展。
人类和恶魔是宿敌，他们骨子只会想要杀死对方。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不求回报的人？
他看起来也不大，却很强，也懂很多东西，对自己完全没有任何的偏见。
奇怪的黑色头发，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金色眼睛，又实打实是个人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知道自己终于被打动，也无法忍耐了，
加尔德尔第一次主动开口，只是他很多年没有说话了，声音沙哑又不连贯。
“你…想…要我……做什么？”
“唉？”艾伦像是很惊喜，他主动走过来。“你嗓子可以说话了？你渴不渴？”
但混血恶魔只想得到被索取的代价。
“无论…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给他当奴隶，至少也比其他人强太多了。
“我…只有…这条命……能给……”
艾伦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困扰，像是不能理解他的话，但依然很温柔地对自己说。
“生命是很珍贵的。”
混血小恶魔用力摇摇头。
“唔……那你先把身体养好？”
加尔德尔沉默了半晌，决定暂时听对方的安排。
在他配合治疗的情况下，这次他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基本上完全恢复了，混血魔人的血统只要不被圣光的道具压制，自愈力尤其惊人。
但是艾伦的状态反而有点不太好。
他好像感冒了，又像是生病，身体明显可见的虚脱了起来。
“不要紧。”察觉到他的关心，艾伦笑了笑。“我身体从小就不太好，过段时间就会恢复了。”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
“当然是要你好好活下去啊。”
“…………”
“我送你回家吧。”
“……没有。”
“恩？”
“我没有家了。”
加尔德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没有半点感觉了。
“呃……那你的家人？”
“他们不需要我了。”他说。“我是被舍弃的，不该存在的怪物。”
艾伦听懂了。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一丝的同情，也没有异样，就像是知道了很寻常的一件事情。
然而，他伸手将自己抱紧了怀里。
“唔……我可以对你提出请求吗？”
“是的。”
“那……”艾伦看起来有些害羞，他不好意思地扰了扰脸颊，认真问道。“你愿意当我的弟弟吗？”
加尔德尔的瞳孔张大了些，他呆呆地看着对方，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没有父母，只有老师和菲里德……还有一位很好的朋友。”
“可我一直很想要属于自己的家人。”
“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你愿意吗？”
加尔德尔呆呆地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知道他感觉有什么打湿了他的胸口，他才意识自己好像哭了。
他从来没有哭过，哪怕是意识到自己被抛弃、被伤害，他也流不出任何泪水，他无法理解那种感受，更无法表达。
他的父亲也说，他是和他母亲一样，是没有感情的恶魔，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属于人类的情感，更不会对人类拥有怜悯……
可为什么，现在他感到那么温暖，也那么想要哭泣呢？
“呃……你怎么哭了，身体哪里又疼了吗？”
他那关心的声音更加让自己失控了。
那大概是加尔德尔第一次无师自通学会了哭泣。
不是疼痛，不是孤独。
这种感觉他无法明确的形容出来，但是好热，好温暖。
“抱歉，你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
艾伦轻柔地擦去他的眼泪，笑着对他说。
“那你就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吧。”
！！！！！
“我……”
他用力抱紧了对方，只能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意志。
“哥…哥……”
……啊，如果这个人愿意要他的话。
无论为他付出什么，加尔德尔都心甘情愿。
……哥哥，是你将我捡回来的，也是你给我了活着的理由。
艾伦给他取了名字。
加尔德尔，在龙语中是延续未来。
哥哥说，自己是值得被温柔对待的小树，应该茁壮成长，不要被过去束缚，他值得被世界所爱。
可对他而言，他早被世界放弃，也舍弃了世界，他不需要任何事物的爱。
他需要的只有哥哥就好了，他想要的也只有哥哥所爱。
加尔德尔决定，只要他活着，那他就要永远保护哥哥，绝不会让哥哥受伤。
……他只要哥哥。
…………
……
…
炼金术师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自己。
加尔德人知道，任何人在看到他的眼睛和角的时候，都会露出各种异样的神情。
但他又其他人不太一样，他在乎的是艾伦，如果不是哥哥紧紧握着他的手，怕是这个人的目光都不会多一秒放在自己身上。
之后加尔德尔就跟着艾伦一起被菲里德带回了天岛。
大贤者，一个美丽强大到让他都在见到的瞬间都有些愣的男人，却在他的发声下，敬而远之。
“你不能离他太近。”
“加尔是我的弟弟了。”艾伦坚持这点，维护着他。“你们说过不会干预我任何的决定，我想要家人，加尔就是我的家人！”
听到他这么强硬的态度，两个人表情都很凝重。
加尔德尔感到了不安。
“别担心。”艾伦对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哥哥的态度很坚决。
于是菲里德直接单独和他说了几句话。
加尔德尔才知道艾伦身体会虚弱，是因为自己咬伤过他，并且他的气息和血液都会给他造成很痛苦的伤害。
他害怕了。
然而艾伦知道后，完全不在意，还安慰他。
“是我的身体太没用了，和你没关系。”
“不要总是把错误怪在自己身上，知道吗？”
“好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
什么是家呢？
他早就没有家了，可哥哥愿意带他走的话，就算是地狱，加尔德尔也愿意跟着他走下去。
……………
………
…
艾伦在照顾他的时候一直是靠药物压制，却回到天岛后，终于一口气爆发出来了。
眼睁睁地看着哥哥病倒了。
加尔德尔从未如此紧张、害怕，他知道是自己的缘故。
如果不是自己咬了他，哥哥就不会被污染，然后遭遇这样的事情。
“没事的……”哥哥虚弱地对他笑着，还安慰着自己。“加尔，这不是你的错，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也不知道，对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拼命抹眼泪。
“加尔你也要恢复起来，这样我就能带着你去玩了……”
“嗯……”他抽泣着，乖巧的点点头。
只要为了哥哥，他什么都愿意做。
等哥哥恢复了健康后，大贤者执意要送走自己，炼金术师却提议让哥哥知道，并且提出了让他去龙谷的建议。
他说天岛虽然是个好地方，但只有艾伦和大贤者两个人，龙谷那里有艾伦最好的朋友，还有许多的龙，加尔德人可以交到很多朋友。
听到对方这么说，艾伦犹豫不绝。
最好哥哥询问了自己的意见，也表示会尊重自己的选择。
加尔德尔笑着同意了，他说只想希望哥哥能够经常来看他就好了。
哥哥当然也答应，一切就这样决定了。
加尔德尔他没有告诉哥哥，早在昨夜的时候，菲里德就已经和他谈过了。
“你在他的身边，只会伤害他。”亡灵族平静的语气中尽是冷酷。“如果你不能理解自己具有的危险，我会让你消失。”
加尔德尔知道如果自己拒绝，那么结果一定会对方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消失掉。
他不怕死亡，却害怕再也见不到哥哥，更不想伤害哥哥。
加尔德尔想要和哥哥在一起，想要陪伴哥哥的………
那么，他必须活下去。
……………
………
…
当血色的双眸找回了焦距，恢复了一部分理智的加尔德尔却在看清楚近在眼前的哥哥时，他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止。
被咬伤的哥哥，无比虚弱的哥哥……
啊，哥哥他……受伤了？
视线颤抖着下移，当加尔德尔看见自己的恶魔之爪所刺穿的部分，是哥哥的……
混乱中，之前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他记起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加尔德尔的世界里仿佛有什么崩塌了，那被牢牢封死的也在极大的冲击下全然瓦解。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属于真正魔王继任者的力量……彻底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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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