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你说说,”桂卿到底还是年幼无知,所以面对矛盾不免有些异想天开,他见四老妈妈是老妈妈跳河尖脚(坚决)到底了,不禁有些恼怒,于是就转而柔声细语地对着四老憨道,“是不是俺家把北边的这段践脚墙都拆了,然后再往南挪半米,四婶子她就满意了?”
“那行,那行,恁往南边让多少都行,只要恁愿意让!”四老憨一时吃不准桂卿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就胡乱地应付道,心想这样回答肯定不会有什么大错误,“我反正是没什么意见,本来,本来我也不想多操这个闲心,有空我不如打牌去了——”
“哪怕恁让到南大路我都不问,是吧?”等他突然间有了一种要打胜仗了的莫名其妙的稀罕感觉之后,又在潜意识里猛然认为这样很没有道理,恨不应该,于是就心虚地笑着补充道,“真要是那样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犯得着给恁多说这些话吗?”
“那行,四叔,我再问你,等俺家的主墙垒起来之后,那空出来的地方算是谁家的呀?”桂卿忍着微微的笑意继续面无表情地问道,当真是有点聪明过头了,或者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他显然是忘了再高的智慧也有水土不服的时候这个茬了,就算是诸葛亮来了也白搭。
“那,那肯定是恁家的了,这个事还用问吗?”四老憨随口答道,甚至连想都没怎么想,同时他还为自己的机智和大度感到特别的骄傲和自豪,他自己都认为能做到这一点确实不容易,“你看看,恁四叔我又不憨,这个弯还能绕不过来吗?”
“噢,那既然是俺家的,”桂卿把脸突然一板,然后义正辞严地说道,好像他面对的人是春秋战国时期机敏过人的君子一样,“那我现在就对你说,你以后不能把恁家的墙头越过俺家的地方接过来。”
“噢,好你个小贼羔子,原来你在这里绕我呢,是吧?”四老憨先是愣了好大一会子,根本就没搞清楚桂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等他终于转过弯来的时候,突然像受到了很大的侮辱一样异常气愤地说道,“你觉得我真憨,是不是?我这就揍扁巴你个熊黄子……”
他一边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叫骂着,就像憋了好大一泡狗尿急等着上厕所似的,一边吹胡子瞪眼地像凶神恶煞一般猛扑过来,就要对桂卿动手。憨子下手从来没有轻重,他的动作足以说明这个道理。
“四老憨,你想干什么!” 还是站在一旁的春英眼疾手快,她见状一把将桂卿狠狠地抓过来,非常机灵地侧过身子,使劲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推,然后厉声地朝对方吼道,像头尽职尽责的母狮子一样,“怎么的,你难道还想动手吗?!”
四老憨被春英这么一喊一拦,又见她两眼放出母狼般恶狠狠的光芒,不由得开始胆怯和心虚了起来,进而便不受控制地愣在了离春英很近的地方,一时间竟然忘记了他扑过来是要干什么的了。他虽然一点都不怕桂卿这个在关键时刻能言善辩的毛头小子,甚至连道武也不怎么放在眼里,但是内心里却总有些忌惮春英,因为他毕竟还知道有句老话叫“好男不和女斗”。
桂卿被母亲这么一拉一推,又听见她这么大声地一吼,立马就明白过来了,要是真动起手来他根本就不是四老憨这个老愣货的对手,她显然是怕他不知深浅地吃了眼前亏,所以才急忙挺身而出的。这个活也只能由她干才比较合适,如果道武出面的话又是另一番状况了。
“没有绝对实力的愤怒其实是毫无意义的,”愤怒、懊恼和沮丧等恶劣情绪如潮水般瞬间就涌上桂卿的心头,并使他极其深刻地意识到一些此前他并不是太在意的道理,“我的命肯定比四老憨这种人的命更值钱,无论怎么说,和他打架绝对不是一桩合算的买卖,甚至是一种极端愚蠢和极端错误的行为。我刚才就这样自作聪明地去刺激和撩拨他实在是没有必要,也太不值得了。凭我的脑子完全可以有一万种办法对付他,我为什么非得选择这种最不合算的方式处理这个事呢?任何可能引发直接动手的策略都是下策,都是会让我后悔的举动,尽管我现在说的话被讲理的人听起来很有道理,难以反驳。”
“如果我比人家强,”他进而又想起自己以前关于打架方面的一些认识,并且借此机会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认识,“那么打架就是我欺负人家,而欺负别人我会觉得是一种恃强凌弱的行为,我会觉得于心不忍,不合情理。如果我比人家弱,那么打架就是我自己主动找挨揍,而主动找挨揍显然是非常傻帽的行为。如果双方都势均力敌、难辨高下的话,那么打架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到最后谁也占不了便宜,而如果出现了两败俱伤的结果,那么这个架就打得更没有意义和价值了。”
当想到这里时他就更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一点意思都没有了,大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讽刺意味,他继而又感觉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啊,居然也配用这种十分经典和巧妙的比喻?因为四老憨这个家伙既不是所谓的兵,他也觉得自己委实也称不上什么秀才,要真仔细考究一番的话自己倒是颇有几分乡村蠢材和山里愚夫的气质。
“哼,还我想干什么?”四老憨定了定神之后气急败坏地说道,看来有时候他确实不是真憨,“你说我想干什么啊?噢,讲理我讲不过恁,难道说打架我也打不过恁吗?姐,我干别的不行,就是打架敢拼命!怎么的,不服气的话,就打呀——”
“哎呦,原来你四老憨就是靠打架过日子的呀,怪不得满庄子的人都不敢惹你呢!”春英不失时机地讽刺道,同时把整个身子又往前挪了挪,把护子的架势又明示了一番,“行,你厉害,你管,俺一家人都打不过你,行了吧?”
四老憨瞪大狗眼仔细一看,发现春英并不比自己矮多少,而且一副大义凛然且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其中还带着无穷无尽的心机和智谋,于是就有些认怂了,说起话来自然就更加口吃了。
“谁指着打架过日子,谁指着打架过日子了?”只见他非常笨拙地挠了挠头皮,呆着个憨脸嘟囔道,“我又不是那种死不讲理的人,哼。是小卿这孩子说的话忒气人了,要不然我才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呢。”
“怎么的,他说的哪个地方不对?”春英见状更是寸步不让,继续高声吼道,想把劣势翻转过来,“有本事你给我当面说出来!”
“对,对,是那个理不假,”四老憨仍然不肯就此认输,他继续瓮声瓮气地回道,“不过,哼,这也忒憋人了。噢,恁把墙往南边挪,闪出来那么大的空来,末了还不让俺家接墙,那小偷不是想进俺家就进俺家了吗?就算是小偷不进来,闪那么大的空,那也不严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