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支使的小护士按照医生的嘱咐把氧气给小孩吸好,然后又顺便瞧了一下包褥子里那个十分难看的小丫头,就去忙别的去了。护士不在了,医生就更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所以偌大的抢救室单就留下心神不定、手足无措的桂卿一个人了。直到此刻他才突然觉得这个屋里好冷啊,比刚才那间堆满孕妇和小孩的屋里要冷多了。因为自己冷,他才觉得小孩子会更冷,所以他就不由自主地想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好暖暖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在这个还是深秋的日子里,他的身心却已经实实在在地进入了严冬,而且是寒风刺骨、滴水成冰的严冬。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人遗弃在垃圾桶里很久很久的婴儿,就算是鼻子里面还略微有口气在,其实离死也已经不远了。
“恁这个小孩,要想看好的话,”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猛然间听到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如幽灵一般,“估计也得万把块钱,低于这个数恐怕是不行——”
他连忙转过头去,本能地去寻找那个天外之音,迎着刺眼的强光,犹如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他发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个令人在初见之下便会产生不解之意的中年女医生,正站在南墙的窗户边,也没什么正经事的样子。不管对方说什么,只要有人说话,他的心里就不至于那么孤立无助和六神无主了。溺水的人无论抓到什么都行,只要不是仅仅绝望地挣扎就好。因此,他很感激那个女医生,尽管他不知道她是哪个科室的,具体负责什么,也不知道她出于什么原因才说的这个话。
“噢,噢——”他只能这样回话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回话,眼前的问题是他从未遇到过的,也是他从未想象过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走了进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给小孩吸氧的那个,她递给他一个二指宽的白色小纸条,然后看着他愁眉不展的苦脸稍显紧张地说道:“这是鹿矿集团医院急救科的电话,他们那里的小儿科有保温箱,你给那边打电话看看吧——”
“我给他们打?”他一边机械地念叨着,一边在心里思忖着,“我直接给他们打,人家会理我吗?”
“反正你先打试试吧,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小护士又道,脸上也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一看就是没有任何信心和底气的意思,让他也觉得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人家已经在着手帮他了。
“好吧,我打试试吧。”他较为无奈地说道,然后便用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焦急地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结果。
“像你这种情况我们不好直接出车,”他简要地把情况说了一下,然后对方很直接地就回道,“你最好给我们这边的小儿科打个电话,问问他们什么意思,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处理,然后再说吧——”
他没有办法,便拼命地记住对方说的一串数字,然后又哆哆嗦嗦地按照对方的提示拨通了小儿科的电话。
“我们这边不好处理这个事,”小儿科的人简单地听了情况之后,说话的意思和口气与急救科的人差不多一样,“出不出车得急救科说了算,我们肯定不能安排他们出车,我们只是负责具体的接诊,就是他们把小孩接过来了,或者你们把小孩送过来了,然后我们看——”
“那怎么办呢?”他本能地问道。
“实在不行,你再联系一下急救科吧?”对方答道。
他见对方内部依照他们的规矩互相踢起了皮球,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用绝望和无助的眼神看着那个小护士,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指导和建议,毕竟她是医院的人。
幸好她还未走,真是谢天谢地。
“护士,咱医院这边不能出救护车把小孩送过去吗?”他忽然间脑袋里灵光一现,便一下子脱口问道,他此时也不敢深思,唯恐多想一秒钟就会想出他也不愿意看到的那种可怜的结果。
“真是不好意思,”小护士尴尬地说道,眼睛里也满是同情和怜惜的意味,想来她也是为了回答这句话,所以才站在原地没走的,“按照规定,咱医院的救护车一般不往外送病人,只接病人。”
“医院的救护车不就是救人用的吗?”他立即就问了一个连他自己在事后都感到愚蠢透顶的问题,但这也是他必须问的。
“这是医院的规定,我们也没办法,”小护士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估计以前她也知道医院里有过这种类似的情况,“要是能送的话,我们早就给你安排了,毕竟我们也不想出现这种问题。”
他低头沉默了,他在想办法,尽管他也没什么办法可想。
“我觉得吧,”小护士又道,“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
“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啊?”他极为伤心和担忧地说道,他平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身临绝境,什么叫走投无路,什么叫孤立无援,什么叫束手无策,“就算是打的去,车上没有氧气,也没有大夫,谁知道路上会出什么事呢?”
“而且出租车遇到红绿灯还得等半天,”他又可怜巴巴地说道,想想也都是实情,“不像救护车跑得快,不用等红绿灯——”
“那,那,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小护士的声音低得都快要听不见了,看来她也是没多少工作经验的新人。
“哎,对了,我该问问梁光洲的,他是市立医院小儿科的大夫呀,他应该知道怎么办,他至少比我强。”直到此时,他才突然想起这档子事,便像抓救命稻草一般,赶紧拨打梁光洲的电话。
但愿他的电话能打通。
“像你说的这个情况,”非常万幸的是,梁光洲并没有关机,他在听明白基本情况之后便干净利索地指挥道,“小孩的脑部肯定是缺氧或者缺血了,可能是出生时窒息引起的,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引起的,这个咱先不讨论了——”
“市立医院这边的条件肯定是好一些,”他接着说解决办法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应该能处理这种情况,不过你现在离这边有点远,送到这边恐怕有点来不及了。我觉得你现在赶紧叫出租车,先把小孩送到鹿矿集团医院小儿科,最好叫中医院小儿科的大夫跟着,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地处理……”
“那行,那行,我这就出去叫出租车,”他揪着心赶紧答应道,问题总算有点眉目了,“然后看看这边的大夫能跟吧。”
“怎么样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母亲春英终于一脸惶恐地赶过来了,她见了儿子之后就连连问道,“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