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的似乎无懈可击,一时竟叫季笙不知说些什么。
她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我并未与你开玩笑。这玉荷甚美,甚善,可我不过是一个身无长物的庶女,骤然得了这样的宝物,你……”
季笙顿了顿,看陈云樵一眼:“你可知怀璧其罪?”
他自是知晓的。
他抬起头来,看眼中明显带着焦急的季笙,有些直愣愣地将她的隐忧望进自己眼底,良久,陈云樵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我之故,是我思虑不周,这才惹了你的烦忧——”
他是真的忘了。
他是家族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一个,自有记忆以来,所穿所用,身边的美婢艳姬无一不是这世上最顶尖的,倒叫他一时忘了这世上还有如季笙这般的存在。
他放眼四望,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充满着季笙的气息。
这是她的房间,但她却不过只得一个小小庶女,并不受到子女众多的永安王的重视,又加之多年被冷待,纵然是如今得脸,也不过月余,屋内一应陈设看着虽新,但刨根究底,却也不过是强披着一层虚伪的壳子罢了。
就像她这个人,表面上看着四平八稳的,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唯独陈云樵一人却将她眼底不安看的真切。
这屋子,还真是类其主呢。
他自嘲一笑,站了起来,手将那支玉荷提起,纤长粉润的手指搭在荷瓣上,颜色甚至比荷花还要来得更甚三分。
季笙心中有事,十分不安,但见他单只是一只手便成为某种风景,却仍忍不住在心中暗赞一声。
这陈云樵,真可称得上这世上难得的美男子——若非她实在身无长物,也想要学着南地女儿那般,朝他丢一个果子去才好。
但很快,她收回目光,自嘲一笑:“你既知晓,便不好将这东西送与我。”
能得到这样的宝物,实则她十分开怀,但她到底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又怎么敢将这样的东西留在手里呢?
气氛有片刻凝重。
良久,陈云樵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仍不肯将东西收回来,又立在玉荷边想了许久,才终于松了口:“你既喜欢莲蓬,我便将这支莲蓬送你。”
他伸手,便将腰间悬挂着的小小莲蓬坠拽了下来,几乎是十分强硬地塞到她手中,声音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若收不好,当心你的小命。”
声音带着狠绝,季笙不由一愣,抬起头来,正望进那双星光熠熠的眼中。
陈云樵容貌俊美之外,带着几分北地男儿所没有的风流姿意,寻常她只觉得轻浮,但唯独今夜,当她望进那双眼时,却忽地觉得呼吸一窒。
甚至连心头也忍不住狂跳起来,仿佛有无数人在她耳边小小的唱着歌,含糊不清的,嗡嗡的,她听不清,却觉得每一道声音中都充满了欢愉。
面上不知何时已悄悄地飞起两团红晕来,季笙觉得双颊发烫,忙急急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又强压抑着心中的激荡,直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找回自己明显带着紧张的声音:“这样便,便很好了,多,多谢你……”
由来少女心思最盛不住,陈云樵本就站在她面前,几乎是她目光刚刚出现异样,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却不肯说破,只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明显含羞地低下头去。
眼前闪过的,却是在打造这支玉荷时心中所思。
那是他自回去后眼前便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她的模样。
少女湿了衣裳光脚踩在荷塘里头,分明失魂落魄地想不开,被他拆穿时却勉强支撑着的气急败坏,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圆瞪的眼。
还有他不信邪地在她房里放了莲蓬试探她的心思,她弯腰偷偷剥了莲子放进嘴里那一瞬间嘴角不经意露出的一抹微笑。
他近乎恶劣地想着,那哪里是什么微笑?简直就是一颗作怪的小石子,趁他不注意便狠狠地砸进他原本平静的心湖中,搅得里头的一池水起了无数涟漪,也将他的心搅得乱七八糟……
打造玉荷时,他的脑海里便一直出现这些画面,甚至觉得前头的那惊鸿一瞥根本不够他来回味,且需多看,多瞧,叫他永生也不忘才好。
可是,秋至了,莲蓬低下了头,荷花也败落了,若他想要再看,且需等到来年夏日。
他等不了。
待此间事了,他便要会到陈氏本宗,接过重任,或许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踏足北地——更不会再见到她。
偷吃莲子的她,在湖心岛上被他圈养的她,他偷偷地钓了师傅的鱼叫她做了鱼汤,两个人对坐着,如这世上最寻常的平头百姓那般饮汤,那才是他的此生向往。
那是夏日,桃树结了累累果实,连空气中漂浮着的都是隐约的桃香,缠绵的,带了无尽甜蜜的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也萦绕在她的鼻尖。
挥之不去。
陈云樵目光向下,落在季笙绯红的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