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笙提着裙子,踏上旋转的楼梯,一步步走进这个在外人看来最神秘的所在。

    袅袅茶香中,明空大师的眼渐渐被热气蒸腾的迷糊了,眼前出现的,便不再是永远也看不完的,堆积如山的经文,而是许多年前南皮城外的一个茂密树林里头,因七女的一时兴起,他出手救下一个昏迷不醒的故人。

    故人身怀六甲,容色枯槁,被人下了药,双目紧闭地倒在地上,好在他尚且有一双回春的妙手,故人醒来后,他便下意识地躲避着。

    她面上轻愁,目光却坚毅,虽然有孕在身,却并不因此便自觉娇贵,纵然一路颠簸,她也从不肯叫半声苦。

    反而是七女受不住多日的奔波之苦,吵闹着要歇在阳城的客栈里。

    男女七岁尚不同席,屈居在小小客栈中,他尽量躲避着与她的接触,但在无人之时,他的目光却悄悄地追随着她。

    那夜,他觉得心中实在烦躁,纵然念了数百遍的经文,也压不住内心隐约的暴戾。

    万般无奈下,他一个人到了客栈的后院。

    那是一个静谧的夜晚,明月高高地悬挂在天上,他的目光却落在妇人的屋子窗户上。

    他看着妇人屋里的灯明了又暗,暗了再明。

    窗户上,隐隐约约地投射出两个人影。

    一个丝发披肩,柔美非常,一个却昂首立着,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靠在一起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纵然他一向耳聪目明,可隔着一道窗户和一层楼,到底是听不真切的。

    楼梯拐角处,一个白衣玉郎立着。

    那是七女不远千里追着闹着要嫁的人。

    然后,妇人屋里的人出了门,下楼走了。

    妇人也下来了。

    她的面上,犹带着半干的泪痕,见到他,却不动声色地将眼泪的擦干了,做出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来。

    这又是何必。

    与往日她的坚毅相比,这一夜的她,却有着某种显而易见的脆弱,叫他……

    平地便生出某种想要保护的心思来。

    她穿着淡蓝色的衣裙,层层叠叠地摇曳着,是他特意为身怀六甲的她选的布料裁的衣裳,能够恰到好处地遮掩她的孕肚,却又十分轻便,不至于妨碍她的行动。

    于端庄外,更多三分袅娜。

    她从木梯上一步步地行来,踏着月光,淡蓝裙也比寻常多了几分摇曳的风姿,不过略微几步,便叫他的心都悄悄地沦陷了。

    隐隐约约地,明空大师看见故人提着蓝色的裙子仿佛踏着月光而来,摇曳生姿地故人缓步朝他走来。

    “阿容……”

    他喃喃地,唤出这个藏在心中数十载的名字。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碍着身份,也碍着他可怜的自尊和对她的尊重,他从不肯将这两个字宣之于口,纵然是对着她——他也从不肯对她假意颜色,生怕被人发现他小小的心机。

    他是从不肯提起她的。

    纵然是现在唤出这个名字,他也下意识地将声音压得极地,只在他一人的唇齿间萦绕着,缠绵着,除他之外,便再无任何人能听见了。

    季笙一上到三楼,便见那位传说中的得道高僧坐在案前,目光晦涩不明地朝着她张望了过来。

    那目光,不似佛门众人的四大皆空,反而像是带着某种对故人的追忆似的……

    季笙心头微颤,抓着裙子的手不由更加用力了些。

    或许,是自己这身衣裳的缘故。

    季笙这样想着,偷偷地呼出一口气,这才行到明空大师面前坐下。

    案几上,只有沟壑纵横的棋盘和两盏清茶。

    季笙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要别叫她下棋就好。

    “方丈大师,阿笙今日前来,是,是……”

    她有些犹豫,不知自己该不该和盘托出。

    少女声音稚嫩,却带着破空的力量,恰好将明空大师的思绪拉回来。

    她似乎有些不安,纵是坐在他面前,也像是在微微地发着抖似的,这样一来,她便与记忆中的故人不甚相像了。

    明空大师便笑了。

    他久居佛门,周身都沾染了佛香,这样一笑,倒真有了几分方外高人的影子。

    “小施主容色多有犹豫,可是有什么烦忧?”

    “是……我心中有万般愁肠,可对着大师,却不知从何说起。”

    季笙觉得他的目光似乎能看穿她的伪装似的,也不知是缘因她本就对佛门心存敬畏,还是因着昨日半夜与陈云樵的那场密谋,抑或是偷偷地开了棺……

    或者兼而有之。

    “阿弥陀佛。”明空大师念了一声佛号,“施主既然不知从何处起,不如想一想自己缘何而来,人生不易,施主须得守住本心,莫要被一些凡尘俗事蒙蔽了双眼才好。”

    “守住本心?”

    季笙喃喃,“我的心在哪里,又是何时丢的,我都不知,又如何能守住‘本心’。”

    不过,听明空大师这样一说,她倒是想起自己此行最重要的任务来。

    “大师,我此番前来,是为了我母亲,她近来身子不适,似乎,似乎……”

    在明空大师洞悉一切的目光中,季笙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至说不下去。

    永安王妃的那场“病”,源于季笙在在府里装神弄鬼,是被季笙惊吓所致。

    她自以为自己手段高超,能瞒过所有人,可如今坐到明空大师面前时,听他这寥寥数语方知,这世上,能瞒过旁人的事情有很多,可唯独自己的心却是瞒不住的。

    她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去,目光触及到自己仍有些发黑的指尖时却呼吸却凝住片刻。

    “我是,我是为了……而来。”

    声音有些含糊。

    明空大师却晓得她在说些什么——这整座寒山寺四处都遍布着他的弟子,区区一个陈云樵和季笙的动作,自然瞒不住他的耳目。

    当下,他便笑了起来:“施主可是为紫钰夫人而来?”

    紫钰夫人?

    季笙心头一跳。

    他果真知道了!

    她不动声色地,手却悄悄地握紧了茶盏:“是,大师,阿笙的生母乃是紫钰夫人,阿笙此番来到寒山寺目的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