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诸多道门仙宗, 不论规模大小、地位高低, 开宗立派之后, 总要尽快定好护山大阵。
名门大派底蕴深厚,护山大阵通常由自家长老布设;二三流的小门派,一般会向阵修大宗求购阵器。
这方面生意最火爆的是星象宗, 老牌阵修宗门,不仅法阵质量过硬, 服务也非常到位, “售器、布阵、定期检修”一条龙。为了保障小宗门安全,杜绝布阵者留漏洞、记生门的情况发生,星象宗特地推出九宫护山阵。只要是对阵法有略知皮毛的修士,都能自主设计内阵。
这种主持大阵的人才,苍岚书院是没有的。
至少现在没有。
郑二目前算半个。楼孤寒带他学了半个多月,小孩儿理论基础打得不错,实践水平则不太行。
江随月水平倒是过得去, 但她消极怠工,书院里发生啥事都不上心。炼丹炼器也只为报偿恩情,每天定额,一颗丹药都不多给。
所以,苍岚书院至今没设护山大阵。
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天降大雪, 小门小派的苦处一下子显现出来了。
主峰捱了一整天的暴雪, 山路简直没法走人。
徐山长裹紧郑一给他新做的雪狐裘, 翘首望着山径。
雪籽呼啦啦照他身上脸上甩。
徐行揪下一块发梢挂的冰碴子, 心说这样下去不行, 别的东西能省,护山大阵得尽快弄一个出来。
他努力摒弃杂念,算了算时辰,内心愈发焦虑。
屋外凄风苦寒,也不知江随月他们几个到底跑哪儿去了。
待到戌时,泥泞的山路终于出现三个人影。
徐行一眼看到病歪歪的楼孤寒,急急迎上去,解下雪狐裘往他身上披,厉声道:“这么冷的天往外跑,冻坏了活该!”
气势汹汹一转头,旁边是沈元……这个刚入学,不敢骂……再一转头,瞪向江随月:“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别以为老师偏心你就能为所欲为了!这里不是京梁学宫,是苍岚书院!我是山长,你……”
训斥声不知不觉越来越小。
江随月是学宫老师嘱托他关照的,徐行以前没见过她,只当她是深居简出的小师妹。小师妹出身好,天赋好,样貌好,哪哪都比他强一大截,态度又分外的冷淡。徐行平时不敢跟她大小声,这次实在着急了,气急了,才忍不住发了火。
本来他都做好骂完哄人的准备了,没想到江随月一点不生气,反而对他轻轻笑了笑。
平常不苟言笑的女孩子,忽然温和乃至温柔起来……徐行不禁反思刚刚是不是话说得太重。
不对啊,他是山长,管教学生天经地义!
徐行重又板起面孔,扭头教训楼孤寒:“整天乱跑什么?你身子弱你不知道啊?赶明儿立条规矩,你们想下山必须有我批准!”
刚说两句,就看到楼孤寒一脸病容摇摇欲坠……
得,这个也不能骂。
算了算了,他这个山长早就没有尊严了……
徐行叹一口气,帮楼孤寒紧了紧狐裘,缓和语气说道:“今儿腊八,老刘煮了粥,赶紧喝一碗暖暖身子。”
小厨房漏风,风雪天没法待人,老刘叔申请了好几次扩建饭堂。但是快过年了,砖匠工钱涨了许多,徐行抠抠索索的,不乐意花钱新建一个,干脆大手一挥,把悟道大殿当饭堂使。
赵惟安心都木了。悟道大殿气势雄阔,他一见倾心,盼开门盼了小半个月,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进门是为了喝腊八粥……
大殿内部设有酒案,办宴席的那种,肉眼看就挺贵。徐行一来嫌分桌费盘子,二来喜欢大家伙热热闹闹,于是支使几名学生,将四张酒案拼在一起,晚饭围着一起吃。
香甜的热气从饭桌上喧腾出来,把风雪席卷的寒意都冲散了许多。
江米、赤豆、桂圆、红枣,八方谷物熬化了的甜香弥漫开去,与炒黄豆、炒腊肉的香气、烟熏气混杂在一起,满满的俗世风味。
沈元早已辟谷,前些天也不跟他们一起吃饭,老刘叔就没给他盛粥。
楼孤寒拉着他坐到桌边,拿一只小瓷碗,问道:“有忌口么?”
楼孤寒在同窗面前向来稳重,言少行多,忽然这么明显地关切一个人,引得其他人不约而同朝他看去。
然后大家:“……”
这一脸“本尊一日不死迟早把你们都杀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坐你面前的不是同门而是妖魔鬼怪、你手里拿的不是腊八粥而是致命毒·药吗……
沈元竟然没什么反应,平淡说道:“没有。”
温颜杨屹之倒吸一口凉气,暗道这人心理素质好强,换做他们,阿寒脸色一沉,兄弟俩认错认罚都不够怂的……
楼孤寒盛了满满一碗腊八粥,双手捧到沈元面前。
行为很殷勤,态度很可怕。
其余几人悄摸摸偷瞧他俩,食不知味地啃勺子喝热粥。
徐行看戏看得最热情,疯狂给温杨二人放眼波。
温颜杨屹之莫名其妙看回去。
好吧,使眼色是不靠谱的。
徐行快把眼睛瞪红了,也没看到他们“眼底寒光一闪”、“眸色一暗”、“隐有赞许之意”。
那些只靠眼神就能心灵交流的前辈大能到底是怎么修炼出来的……
戏台中央的两人对诡异气氛毫无所觉,慢条斯理喝完了粥,楼孤寒依然端着“杀你全家”的冷漠脸,轻悄悄说道:“炼气。”
沈元道:“你房间。”
两人便一前一后回了弟子居。
徐行目送他们远去,笑了笑,由衷为学生之间真挚的友谊高兴。
江随月唤道:“山长。”
“嗳。”
徐行乐呵呵应一声,然后怔住。
江随月不带一点嘲讽意味地说:“我明天把护山大阵弄好吧。”
徐行瞪大眼睛看她,神色有些惊恐。
江随月淡淡说道:“我这儿只有几样简单的阵器,弄不出高阶法阵,先凑合用用。到时候你去一趟观星阁,买些矿石草药回来……”
徐行惊恐之色更甚。
江随月皱眉:“怎么?”
徐行结结巴巴:“你、你不是被夺舍了所以性情大变吧?”
江随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徐行顿时安心多了:“一生气面相就这么难看,是我们家随月没错了。”
“……”江随月,“滚。”
她认认真真喝着腊八粥。
热粥下肚驱散寒气,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好暖,好甜。
美食能给予人类许多的满足和期望。至少江随月此时是。
她忽然很想,很想活下去。
敛起一身尖刺,堂堂正正活下去。
·
楼孤寒未曾设想,他的期望实现得这样快。
陆云销、谢渊渟、岳擎天……
那些可望不可及的名字,真的慢慢走进他的生命中来了。
他遇见了一位剑皇后裔,一位谢皇传人,还有一位死在他面前的岳皇家的后辈……
这些天的经历有点不真实,像梦。
“手。”
沈元抬眸说道。
唔,这一个是真的。
楼孤寒伸出手,静静端详传说中的人物。
“别分心。”
沈元道,“无视无听,抱神以静。”
楼孤寒容色微凛,正形静神,接引天地元气。
天地元气经由沈元引导,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身躯,流淌于经脉之中。
引气入体不久的练气修士,大部分经脉淤塞,经历一晚上的辛苦引聚,才能吸纳一丝元气。而今他有了同修相助,艰难歧路忽而化为通天坦途,灵气轻轻松松便灌入丹田。
之后的炼化运转,却比以前凶险万倍。
以前养气,吸纳虽然费力,入体之后便如臂使指,顺顺利利融入经脉。如今灵气由外力强行灌入体内,本不是他得来的东西,自然不愿听他指挥,楼孤寒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时时关注,推动灵气顺十二正经行进,提防它们胡乱窜进奇经穴脉之中。
如此运气,实在辛苦。
越是辛苦,楼孤寒便越是细心,越是专注。真气运行极为缓慢,也极为坚定。待走完一个大周天,已到了深夜时分。
他有些脱力,稍稍放松心神,丹田真元毫无预兆猛烈冲突起来!
沈元毫不犹豫按住他,沛然莫御的精纯元气瞬间灌入体内,将动乱强行镇压下去。
躯体内部出了岔子,往往比外伤更难疗愈。
楼孤寒脸色苍白,目光平静,很慢很慢地驱动一丝真气。确认丹田没有碎掉,便一点点撤去意念,任由真气散回天地。
等灵气消散干净了,他说:“我想再试试。”
沈元道:“不行。这办法行不通。”
古境剑意是剑皇留给后人的,楼孤寒可以在沈元的帮助下化为己用;天地灵气无主,借助外力强行引纳,终会反噬自身。
若是炼化足量剑意,兴许此路可行……
但剑灵前辈不会容许这件事发生。
楼孤寒沉默不语,开始思考别的办法。
他走过的绝路已经很多。
有些绝路看似到了尽头,多走几遍,也会变成生路。
沈元看着他说:“怎么不笑了?”
楼孤寒无奈地挑起眼帘。
毕竟走上了绝路,如何笑得出来。
沈元道:“你的灵根,要不要抢回来?”
这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粗暴的办法。
“我不知道我爹在哪。”楼孤寒平静说道,“而且剑灵前辈的话,我以为,不能全信。”
沈元颔首,似乎对他的看法颇为赞同。
系统也对他的看法颇为赞同:“那个剑灵可能是瞎说的!我查了好多资料,没见到‘夺天赋’‘毁灵根’的秘法!”
楼孤寒道:“既然是秘法,哪会到处流传。”
“……也是哦。”
系统讪讪说道。
它这只是公共资料库,输入的只有全修真界开放的资料,修炼和宗门建设的部分还是赶鸭子上架随便下载的……
没法帮宿主解决问题,系统很是低落。
楼孤寒道:“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系统闷闷应一声,转移话题说道:“对了,咱们上次说的,查看学生资质的法器,我研究出来了……”
苍岚书院没什么口碑,灵根品质不错的修士不愿意来,资质平庸的学生山长不愿意收。为了解决生源问题,楼孤寒想请刘十九和手下那群人,去湘州各郡县底层看看,寻找沧海遗珠。
那些人眼力不足,所以系统研发出了量化资质的法器,能让他们凭法器收人。
楼孤寒问:“有多少?”
“以目前的能量……造十个,妥妥的。”
十个,有点少了。
楼孤寒想了想,看向沈元,扬起热情真挚的笑容。
沈元:“……别这样笑。”
楼孤寒:??刚刚不是你让我笑的吗?
楼孤寒纳闷地盯着喜怒无常的大少爷,心说能量要紧,强撑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来。
他右手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地咳。
沈元见状,不进反退,退至楼孤寒够不到的距离,方道:“没吃药?”
装病弱没人买账,楼孤寒不知该不该继续咳了。他扯开嘴角,勾出一个不那么真挚的笑:“没事,没病,也没伤……不过,丹田真气有些乱,你能不能……”
沈元暗道不对,他丹田里的真气应该全部逸散了,怎么会乱。坐回榻上,握着他的手渡了些真元,想再查探一番。这时楼孤寒说了最后几个字:
“陪我一晚?”
沈元:“不能。”
“就一晚,三个时辰,一刻不多。”楼孤寒小小声说,“我睡里面,保证不乱动。你夜里看着我,别让我走火入魔就好。”
沈元静静看了他片刻,手腕探入枕下,抓起一把血红色的匕首。
“你备了刀。”
楼孤寒一愣,忙说:“我没想、不是用来对付你的!真的!”
他只是习惯了藏刀防身而已啊……
尺余短刀血气深重,刀刃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沈元细细摩挲刀柄刀鞘,脸色很是冷淡。
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楼孤寒不真不假地笑了一会。
推己及人,倘若沈元捅过他一刀,不论事后怎样弥补,他肯定无法交托信任,更不会答应守对方一夜。
于是他败下阵来:“算了,不用了。今天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