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令众人惊诧的, 不是山脉深处滚滚而来的灵气, 而是山体内部宽广的空间。

    这座山峰,竟然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上下约有十多层,每一层都设有诸多洞府。

    众人刚刚脱出逼仄的山洞, 乍然置身于大厅之中,从底层仰观, 那种压迫感和震撼感,远超于地面上的高楼。

    有人想探看洞府内部的陈设, 神识还未靠近,就被震了出来。

    领路的凡人道:“那间洞府有人闭关, 府内设有阵法,还请各位莫要随意窥视。”

    不然,便会像刚才那位公子一样,神识遭受反震。

    那位公子眉头紧锁,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却无法缓解冽冽的疼。

    领路人打开一只未设禁制的储物袋,殷切说道:“这位公子,我这儿有温养神魂的丹药,三枚灵石一颗,您有需要吗?”

    “……”

    特意准备了丹药, 是笃定他们会窥视洞府么?

    众人心情有些微妙。好似大冬天去人家里做客, 那人领他们走上冰河, 等他们“啪叽”摔了, 才哎呀呀地说这里路滑您小心摔倒。什么您已经摔了?没关系,我们准备了跌打药膏,客人您需不需要?

    就有点气。

    神魂震动的小公子痛苦地点点头,领路人连忙递给他一颗养魂丹。

    丹药入口即化。

    浑厚的药力自肉身渗入神魂,说不出的舒爽。

    小公子感觉药力还剩余不少,急声问道:“哪间洞府是我的?”

    领路人道:“一层任选。”

    小公子随手指了一间。领路人从储物袋里拿出两只玉片,一只插·入洞府外的凹槽,另一只交给客人,解释道:“这个就是钥匙。您进入以后,将玉片置入聚灵阵,法阵便会开启了。这只玉片只能维系十二个时辰的法阵,超出十二个时辰,需要续交灵石。”

    小公子急于炼化药力,接过玉片进入洞府。法阵开启,周围仿佛轰然一震。

    区区一间石室,便设下了这么多法阵?

    小公子心中微惊。感受到洞内充沛的灵气,他努力摒弃杂七杂八的念头,沉心修行。

    其余人还在大厅,四下观望。

    领路的凡人道:“这里一共十五层,越往上灵气越浓郁,每层洞府也越少。你们预订的是低阶石室,一至三层任选。三层以上,费用就不止十枚灵石了。”

    将洞府情况大略介绍了一遍,他殷勤说道:“诸位若想购买灵丹,尽可以问我。灵草是山里种的,丹药是自家炼丹师炼制的,都是最低价。此外还有灵果、灵谷、灵泉……对了,各位一打坐就是几天,避尘珠有需要吗?”

    这也太会做生意了……

    领路人口才极佳,众人听得心动,其中几个买了些便宜的灵果。

    本以为是坑人的次货,没想到,品质很不错!

    这些人资质平庸,在家不受重视,每月分到的资源也有限。然而最节俭的公子哥也禁不住大家买买买的气氛,攒了大半年的灵石,一下子全花出去了。

    领路人掏空了他们的口袋,这才笑眯眯分发玉片。

    脑子清醒的公子哥直觉哪里不对。

    他们不是来向温城主交差的吗!怎么忽然变成扫货大会了!?

    ……

    管它呢,这灵果真好吃啊……

    ·

    陈先勇感觉苍岚郡这些老朋友,最近有点奇奇怪怪。

    “老陈哪,温城主性情耿直,不一定是对你有意见,你也没必要太针对他吧。”

    “灵脉这事……走一步看一步嘛,不用急。”

    “你家孙儿进阶了?炼气五重?哈,哈,恭喜。”

    老是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一脸“你亏大了”的表情,道喜都那么不走心。

    我还没笑你们被姓温的坑钱呢!

    陈先勇很是莫名其妙,打着哈哈敷衍过去。正准备闭关几日,儿子跑过来说:“爹,上次温城主设宴,您不也去了么?怎么修行洞府没我们的份?”

    陈先勇脸色有点不好看。

    那日姓温的差点将他赶出门,陈先勇好面子,老朋友都默契地没提过那事,这倒霉孩子咋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先勇没好气道:“怎么,你也想上赶着给他送钱?”

    倒霉孩子讷讷说道:“这不是,他们都能进洞府修炼,咱家没有,这不就……”

    陈先勇皱眉问:“洞府怎么了?”

    倒霉孩子得啵得啵说了一通,陈先勇思绪有些凝滞。

    “苍岚山哪来的灵脉?”

    “洞府全是凡人挖出来的?”

    “灵果又是啥玩意?”

    “……”

    倒霉孩子连连点头:“爹,要不您跟温城主说一声……”

    陈先勇默默看他一眼,把傻缺孩子赶了出去。

    怎么说?

    姓温的差点叫人把他丢出门啊!

    就为了租用洞府,要他低头服软?他面子往哪搁?

    他就算死,就算从苍岚山跳下去,也绝不再踏进城主府一步!

    ·

    “老陈等多长时间了?”

    城主府内,齐老爷子悄悄问老相识。

    旁边那人悄悄答:“今儿一早就过来了。”

    齐老爷子唏嘘道:“哎呀,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

    另外那人道:“面子哪有实实在在的好处重要。”

    齐老爷子道:“所以嘛,万事不能伤和气,大家以和为贵嘛。”

    常年扮演大善人的齐老爷子乐呵呵地眯起眼睛,琢磨着待会怎么与温城主攀交情,多抢几间洞府。

    ·

    夕阳西斜。

    苍岚山山腰两架秋千,楼孤寒占着其中一架,一下一下晃动吊椅。

    他这个角度,山下热闹忙碌的景象尽收眼底。

    身旁那架秋千“吱呀”响了一声。

    楼孤寒侧过头,入目便是宁少爷温和有礼的微笑。

    宁远那架秋千是给孩子准备的,他身高腿长,手脚放不太开。不论动作如何拘谨,大家少爷神情一如既往的坦然。

    “又见面了。”宁少爷微微一笑。

    楼孤寒道:“洞府在后山,买丹药去主峰,想入学找山长——他应该不会收你。”

    宁远道:“我是来找你的。”

    “噢。”楼孤寒兴致缺缺,“宁少爷有何贵干?”

    宁远含笑说道:“每次见你,总感觉有些亲切。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兄长如何?”

    “我嫌弃。”

    宁远:“……”

    楼孤寒道:“您有事吗?”

    宁远直言问道:“苍岚山洞府,与‘神魔古战场’有没有关系?”

    楼孤寒心说这话是你问的还是替孟公子问的,干干脆脆道:“没有。”

    宁远显然不信,淡淡笑了笑,说道:“苍岚山是我为徐行选的,山里有没有灵脉,我一清二楚。”

    楼孤寒道:“那你真是很厉害。”

    “若不是‘神魔古战场’,你怎么能把苍岚山变成今天这样?”

    宁远隐晦扫了一眼他寒酸的打扮,自言自语般说,“道基未成,肉·体凡胎。”

    “凡人便不能做事吗?”

    楼孤寒指了指山脚,“那几座大阵,便是凡人建成的。”

    宁远暗暗摇头,略过无意义的试探,简明扼要将孟公子的意思说了。

    只要他交出“神魔古战场”,孟家必有重谢。否则,就别怪孟氏欺人的手段了。

    楼孤寒道:“我没有‘神魔古战场’。”

    宁远语气无奈:“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与京梁权贵做对?”

    “因为,我是人啊。”

    楼孤寒弯起眉眼,黑白分明的眼睛蕴着一点微光,“做人挺好的,为什么要当他们的狗?”

    宁远沉默片刻,道:“为修真界所容,才算是人。”

    楼孤寒摇摇头说:“你不把自己当人看,别人当然也一样。”

    宁远笑了一下,这次笑容有些讥讽。

    “你以为温城主护着你,孟家便拿你没办法了?无知者无畏。你根本不明白神朝有多么强大而不可违逆。你现在就像十几年前的温良和杨姝羽。自命不凡,自以为是。他们联手霸占绍安城,十几年了,又做成了什么事?没有神朝垂怜,湘州永远都是蛮荒之地!”

    楼孤寒正眼瞧了瞧他,冷淡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很识时务?”

    宁少爷只失态了一刻,情绪已然平静。

    楼孤寒忍不住笑了:“是啊,你们多聪明。”

    “凡人的命不算命,就算年年死那么多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先死的人一定不是你们。”

    “嘉偃关远在湘南,就算守不住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可以弃城而逃,反正京梁权贵愿意养一群狗。”

    “宁远,在你眼里,温城主和杨司军很蠢吧?”

    “明明只要向京梁低一低头,只要挖了良心喂狗,就能有取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们偏要为几块灵石磨破嘴皮,偏要劳心劳力救人除妖,偏要镇守嘉偃关十二年。”

    “跟你相比,他们真是,蠢啊。”

    “就是他们,蠢得让你有筹码与京梁人谈判!”

    “倘若没有他们,你以为谁会看得中湘州?倘若嘉偃关破,你就是一条丧家的狗!”

    “……”

    宁远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些指责毫无感触,淡淡说道:“至少现在,我比你们活得自在。”

    他穿的是千金难换的锦袍,佩的是举世罕见的灵宝,只要身处湘州,谁不是尊尊敬敬喊他一声“大少爷”?

    与穷酸的温城主相比,与生死线上挣扎的杨司军相比,如果可以选择,知好歹的人都会选择他走的路!

    楼孤寒攥紧吊绳,轻轻荡了荡,懒洋洋道:“以前娘亲跟我说,事情总要有人做。”

    “嘉偃关总要有人守。”

    “你们怕死,怕苦,你们不愿做,这很正常,毕竟‘众庶冯生’,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

    “你们没有做,温城主和杨司军做了。”

    “就算你们没有良心,不能感念他们的恩情,但能不能请你,至少活的有点人样?”

    “别在他们背后捅刀子,有那么难么?”

    宁远勾起唇角,清贵的脸庞浮现一抹笑意:“你说这些,是想求饶?省省吧。不管你今日说什么,孟公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楼孤寒表情有些奇怪,“我话说这么明白,你还能歪曲意思……就这方面来看,你确实,很聪明,很懂得为自己开脱。”

    宁远道:“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孟公子要的东西,你以为能据为己有?他的怒火,你承受不住。”

    “那便让他来。”

    楼孤寒跳下秋千,头也不回离去。

    夕阳坠入山坳,最后一缕日光消泯。

    山脚灯火渐次亮起。

    宁远坐在沉重的黑暗中,轻轻握住腰间名贵的珍宝。

    他没有错。

    他只是,选择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的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