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不是镇魔的兵士, 而是早已战死于此的英灵。他们逆转生死的手段, 跟人皇在九幽施展的术法很相似。

    只有一点不同。

    留守大荒的这些人, 不知道自己死了。等到完成执念,他们才能从非生非死的痛苦中解脱。

    然而镇魔地是度不尽的。

    守护故土的执念将他们禁锢于此, 帮助李氏族人镇守晖阳州最大的魔地。

    也许逾千年,也许有万年。

    不得往生,不得超度,连魂飞魄散都是奢望。

    楼孤寒随便找了个方向往前,默默想, 唤醒图腾的应该不是母亲, 而是其他族人。那个怕疼贪嘴又霸蛮的女人,怎么可能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漫无目的, 走走停停。

    天光一直亮着。

    黑雾隐显,魔气渐渐深郁起来。

    他拔出镇魔剑,驱散稠密的黑气,在碑界附近停了停,不知该往哪走。

    沉默已久的剑灵说:“往前。”

    楼孤寒往前。

    魔气几乎劈斩不开,压得脖颈有些低垂。他步履迟滞,每迈出一步,都要调息许久。

    不知走出多少步,他看见一处营地, 钉住魔气最浓郁的风口, 散出极淡的光。靠近了, 还有弹丸击鼓的咚咚声, 和婴孩高低错落的笑音。

    剑灵惶惶然道:“别……”

    楼孤寒脚步一顿,停在原地。长剑卷起风刃,风声呜咽,好似幼童低泣。

    然后剑灵说:“过去吧。”

    营地最中央是火塘,柴木噼里啪啦燃烧。隔断黑雾的光,来自泥地里掩埋一半的肋骨。

    几名兵士围火堆坐着,对陌生人不怎么热络。那根肋骨散发的光只够驱散丈余魔气,他们同时往中心挤了挤,让开最边沿的位置。

    楼孤寒挨他们坐下,寻人的话,却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肋骨散出的光似乎非同寻常,照在身上令人意识清明,疲乏一扫而空,同时也为雾中迷失的人指明了方向。

    沈元行走于魔雾之间,踽踽行来。左首一人样貌凶戾,阴沉沉望向他:“他身上是什么味道?”

    另一人抽动鼻翼,嫌恶道:“牲口的臭味。”

    沈元微愣,抬高衣袖,侧首闻了闻。

    并没有什么气味。

    楼孤寒恍若未闻,只看着身前那簇营火,视线有些空茫。

    有人说:“时间到了。”

    众人一同站起,先后走入黑雾。

    沈元问:“你想见的人,找到了吗?”

    楼孤寒望向他,摇头。

    沈元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楼孤寒低低应一声。

    天地忽然一荡。

    光华之外,妖物嘶吼,身死的修士前赴后继镇压魔气。

    楼孤寒随之望去,眉心微蹙,握紧手中的剑柄。沈元道:“你实力不够。”他指向半没的白骨,“那东西,蕴含的力量极为纯粹,你可以炼化它。”

    楼孤寒尚未答话,剑灵尖啸:“你敢!不准!不准动他!!”

    三年过去,剑灵的脾气温和了不少,这样激荡的情绪,楼孤寒还是第一次见到。

    镇魔剑铮鸣不安,楼孤寒尽力压制住它,问道:“怎么了?”

    光芒一刻不歇渗透黑暗,温柔地拂过剑刃,和尚且稚幼的器灵。

    “那是云销啊。”

    “他想照亮这里。不要拿走他的光。”

    剑灵说,“我可以教你更厉害的剑诀,带你找最好的剑……”

    楼孤寒愣了愣,安抚说:“我知道了。我不会的。”

    战斗接近尾声。

    妖物安静了,魔气消弱了。

    黑雾被寒风吹开一条裂口,天光云影撒落人间。

    楼孤寒说:“回去吧。”

    闯入镇魔地的事瞒不过李氏族人。李鹤客客气气将他们请去,问他们什么时候回京州。

    楼孤寒有了娘亲的消息,执意多留几天。

    李族长面沉如水,很想直接动手打昏了他。

    气氛十分凝重。

    手臂图腾又有些疼。楼孤寒捏紧手腕,低头看了一眼。

    李鹤心里揣着火,恶狠狠看过去,惊声道:“你是凌大人的孩子?!”

    楼孤寒豁然抬头。

    李族长望着图腾,肃穆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你是凌大人的孩子。她说过的,你一定会来大荒……”

    楼孤寒翕动嘴唇,轻声说:“你见过她?”

    “当然见过。好多年前的事了,她……”李鹤忽然住了口,瞥向沈元。

    楼孤寒道:“他是我的同伴。”

    李鹤道:“既然你去过镇魔地,我就不瞒着你了。大荒妖魔肆虐,战死的先人不愿转生,和我们一起镇守此地。逆转生死的术法难以为天地所容,他们强行滞留于此,时时刻刻都在忍受术法反噬的折磨。

    “凌大人为了超度亡灵而来。上古时代,太幽族裔的职责便是祈福和度灵。”

    楼孤寒问:“她现在在哪?”

    李鹤说:“不知道,可能往北边去了,也可能在星宫。”

    “她在这里,过得好吗?”

    李鹤不自觉地笑了笑:“很好。当年许多毛头小子都……”说到一半,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是凌大人的亲儿子,直说有人爱慕他娘亲很欠打,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凌大人不仅在此度灵,而且剿杀了大量魔物。她好像无所不能,除了……”

    楼孤寒认真倾听,含笑问道:“除了什么?”

    李鹤含糊道:“她夜里喜欢唱歌……”

    楼孤寒别开脸,嘴唇抿着,笑意渐深。

    李鹤说:“她留了一本书,让我们转交给你。”

    李族长走进营寨里处,四处翻找,吃了一嘴灰尘,好不容易抽出来一本厚书册。

    书封空白,大概不是原本。

    楼孤寒道了谢,李鹤忽然说:“你们身上,有什么味道?”

    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了。楼孤寒疑惑:“什么味道?”

    李鹤仔细分辨:“可能是神兽,又不太像……”

    说起神兽,楼孤寒最先想到的是小九,随后便是破军堂堕魔的镇守,獬豸。獬豸这些年以死人为食,煞气颇重,先辈们闻到它的气味,应当不会喜欢。

    楼孤寒据实说了,李鹤歉然道:“既然如此,你最好不要去镇魔地了。”

    楼孤寒不想给他添麻烦,点头告辞。

    回去的路上,沈元轻声喊了一句:“阿寒。”

    楼孤寒抱着书册发怔,下意识应:“嗯?”

    “你很讨厌魔物?”

    “跟喜恶没关系。妖魔伤人,修士便应该除魔卫道。”

    沈元停下脚步,缓声道:“如果……”

    许久等不来下文,楼孤寒奇怪地瞥他一眼,沈元笑了一笑:“没什么。”

    楼孤寒早习惯了他神神叨叨的样子,没把这事放在心里。

    天色已晚,李氏族人和散修都回到了营寨,石板路很是热闹。李初然守在他们暂住的石屋门前,目光灼然地喊:“大哥哥!”

    瘦小的人影奔到面前,捧起一只香囊:“这个,好不好看?”

    楼孤寒瞧了瞧,笑道:“很好看。”

    陈渺凑过来问:“这是啥?”

    李初然比个噤声道手势,四下望了望,小声说:“三姐的生辰贺礼。”

    陈渺欣赏了极其蹩脚的绣工,由衷感叹:“你们感情真好。”

    李初然咧开嘴笑:“她是我三姐呀。”

    话音未落,路边闪出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捉住李初然的衣领:“臭小子,又来躲懒。”

    李初然怯声反驳:“我没有……”

    年轻人道:“生辰礼?谁教你做的?”

    李初然抿嘴不说话。

    年轻人松开手,转头问陈渺:“是不是你?”

    陈渺见不惯他对小孩子大呼小叫,扬起下巴,盛气凌人:“怎么,不准?”

    “准。”年轻人很认真地答了话,诚恳地说,“也教教我,成么?”

    李初然收起香囊,对楼孤寒眨眨眼,无声地说:“哥哥你别教他。”转身便跑了。

    年轻人热切道:“或者你帮我做一个,我不会用针线。你有什么仇人,我帮你杀。”

    陈渺道:“我没有仇人,也不会用针线。”

    年轻人死活不信,软磨硬泡。楼孤寒看了看手足无措的陈渺,果断抛下她也走了。

    怀中软薄的纸张被捂得温热。他清理干净桌案,小心翻开扉页。

    第一页,大气磅礴的两个字,太幽。

    前半本是族谱,只记载了名姓。认真看下来,其中有好几个熟悉的名字。

    “六十五世,剑皇陆云销。”

    “九十二世,族长凌天宁。”

    前几页行云流水,最后的字迹有些不同,像是强迫窝在方格里的狂草。

    “九十三世,爱子楼孤寒。”

    目光在这一页停了很久。再往后,介绍了太幽族的由来和使命,以及他梦中见过的那支祈灵舞。

    上古流传的术法,只是记诵,便消耗了极大的精神力。楼孤寒看了几刻钟,意识有些昏沉。

    再往后翻,记录的东西就很少了。

    最后一页还是肆意张扬的狂草。

    “这本书很重要,认真看认真学认真练。”

    “娘打仗去了,你不要偷懒。”

    “你长得那么好看,跳舞肯定更好看哈哈哈哈。”

    “乖,打完仗阿娘唱安眠曲给你听。”

    “我每天都有练,现在唱歌好听极了!”

    “对了!族长现在归你当了!不要感动,赶紧跳起来!”

    楼孤寒眼角一跳,仿佛又回到小时候,被亲娘气得嗷嗷哭。愤愤然扔开书册:“凌天宁,你死心吧!我不可能这样药修唧唧跳舞的!”

    散修发现,一夜之间,李氏族人对他们的态度无预兆地热情起来。

    这也意味着,偷懒不干正经事的活少了,族长抽调了几个人安插到相对重要的位置上。

    京州来客都找到了活干。楼孤寒和沈元还是无所事事。他们在獬豸肚子里待过一次,遭到英灵集体嫌弃。

    再过两日是李初妍的生辰。这姑娘对外人没好脸色,在族内人缘颇好。陈渺心慌慌找楼孤寒诉苦,说自己答应给八个人准备礼物了。

    陈大小姐只会收礼不会送,真不知道到时候交什么东西出去。

    陈渺生无可恋地说:“明天族长带我们去扫塔,我要不要当他的面,假装摔坏了胳膊?”

    “渺渺你说啥?香囊做好了没?”说话的是最先找到陈渺要礼物的年轻男人,李庭。

    陈渺欲哭无泪:“我真的不会啊……”

    李庭讪笑:“你们京州人,真谦虚。嗳,我没看不起你们的意思啊。”

    对李氏族人来说,扫塔是件大事。

    最近魔物出现得越发频繁,族长对这事儿也越加看重。

    李氏最厉害的人物都去了镇魔地。楼孤寒照例偷着懒,除了练决,也会看看那本下定决心不好好学的书。

    只是记背步法,跳是绝对不可能跳的。

    到了正午,留在营寨中的李家人,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

    楼孤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找人问一问,李初然便喊住了他:“大哥哥,你快去演武场,路上见到人,叫上他们一起。”

    小孩儿的声音有点发抖,说完这些,一家一家敲门。

    出事了。

    楼孤寒望向石塔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

    演武场挤满了年幼的炼体士。他们年纪小,修为不高,很少进入镇魔地。年长的站在最前方,默默看着刻满名姓的石壁。

    四周很安静。直到李庭押着陈渺出现。李庭只说:“看住她。”转身便回了镇魔地。

    楼孤寒问:“怎么回事?”

    陈渺略感茫然,片刻后说出一个名字:“孟余舟。”

    她摊开手心,露出一颗透着红光的珠子。

    楼孤寒认得那东西。京州流行的生辰贺礼。上面有獬豸的气味,极重。

    破军堂在她成年那一日送的,陈渺在镇魔地拿出了它。

    破军堂的人,享受了这么多年大荒英灵带来的平安,现在借着吞噬死尸的邪兽,要来夺取先辈遗留的力量了。

    楼孤寒突然觉得自己太低估孟余舟的恶意和狠毒。他甚至有些怀疑,獬豸是否被人刻意引导,才堕落成邪兽。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楼孤寒问:“镇魔地怎么样?”

    陈渺脸色苍白:“很不好。”

    像是印证她的话,石壁最顶端的两个名字之一,光芒一闪,灭了。

    石壁判断的不仅是李氏族人的修为,还有他们的安危。

    人死,名字随之消失。

    演武场还是很安静。

    孩子们仿佛见惯了这一幕,有人甚至开始日常的修炼。

    锻魂境还留着的名字寥寥无几。

    演武场正中的青年人顺着榜单喊:“李宴。”

    人群中走出一名瘦高的少年,转身走向镇魔地。

    青年继续喊:“李长安。”

    这是一名稚气未脱的少女,抱了抱年幼的弟弟,走进黑雾。

    “李星海。”

    “李秀眉。”

    “李御。”

    一人一人,从上至下喊过来,到了他自己的名字。青年叫来李初然代替自己,往镇魔地去。

    李初然仰起头,李初妍站在他身边。稚嫩的声音颤抖着,继续喊族人的名姓。

    名字消失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锻魂境空无一人。

    蜕凡境屈指可数。

    淬体境的孩子陆续走出去,几个散修的名字还留在上面。

    演武场空空荡荡。

    族长没有传信过来。

    人还不够。

    李初然仰头喊道:“李初妍。”

    李初妍转过身,楼孤寒拦住她:“我去,你们留在这儿。”

    李初妍不说话,绕过他往前走。

    楼孤寒跟上了她。

    塔林的状况比想象中好很多。李氏族人又一次守住了镇魔地。

    李庭胸口开出斗大的洞,却没有流血:“小兄弟,族长叫你!”

    李鹤委顿地跪坐在地,气若游丝:“你来了。”

    楼孤寒问:“我能做什么?”

    “度灵。”

    李鹤说,“那东西对死者的损伤太重了,他们受不住。”

    黑雾中的金甲锈迹斑斑,映射不出日光。英灵的皮肉迅速剥落,露出根根白骨。

    楼孤寒站立在骨骸之间,开口吟唱祈灵的歌谣。

    一步,两步。

    有些拙笨地扭动身躯。

    叮当一声轻响。

    死者中的太幽族裔,认出了族内的歌舞,满是腐肉的脸勾出一抹微笑。

    舞步逐渐流畅。

    也许他体内血脉尚未全部觉醒,也许驻守此地的先人还心存忧虑,不敢往生。

    无人化骨。

    尸骸枯骨站立在他身前,阴雾鬼气零散,天地生灵无声。

    他撩开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太幽九十三代族长楼孤寒,立誓申祖宗之遗志,镇魔伐天,守人族安宁,此身不死,此志不灭。”

    “请先人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