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孤寒黑着脸撵走凑热闹的熊孩子;请走强烈要求加入组织的执徐;赶走和“道上人”称兄道弟的徐山长;犹豫了一下, 他没敢放开牵着的胳膊, 怕一松手,新晋厌学少年待会跑没影了。
闲杂人等清干净, 楼孤寒一脸冷酷,预备和这群人算账。
这次报讯刘十九没来, 领头的是那位面对权贵很没有底线的青年人,名唤范思明。楼孤寒严厉批评了他“花里胡哨不说人话”的毛病;范思明立刻检讨,保证不会再犯,言辞诚恳,态度端正。楼孤寒缓了缓神色, 问他为什么消息专门跑一趟。
范思明斯文的长脸绽开笑容:“您年前吩咐我们, 去到苍岚郡乡里,寻摸修行的苗子……”
楼孤寒心下一喜:“找着了?有多少?”
范思明道:“三十二人。多是小孩子,赶了半天的路,在山脚镇子歇着。刘老大说, 最好先给您报个消息。”
确实是好消息,把残存的一点儿火气也浇没了。楼孤寒道:“对了, 他们上山修行, 家里人都同意吧?”
“当然。城主夫人给咱们发的文书,入学减傜役, 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说到这里,范思明眼神一飘, 支支吾吾道, “只不过前些天……”
“有话直说。”
“刘老大受了点伤。”范思明略略有些低落, 说完强打起精神,扯开一抹微笑,目光坚定而隐忍,仿佛在说:“小伤,不劳您费心”。
但如果真不愿对方费心,这话根本不会说出口。
这是受了委屈,告状来了。
楼孤寒追问何事,坚强隐忍的范思明把事情抖了个干干净净。
“宁家,也不知怎么回事,前段日子聚众驱妖……西北那一块,山里蛰伏的妖兽全跑出来了。刘老大当时在大圩,护送两个孩子,受了伤……这事苍岚郡世家都有参与,牵连甚广,刘老大不让我跟您说,可是……”
楼孤寒“嗯”一声,示意知道了。
算算时间,宁家驱妖,应当是孟公子要求的。孟公子想搞猎妖大会,索要三百多只妖兽,他们倒好,联合各世家把蛰伏的妖兽全赶出来了,捉了一部分,余下的到处乱窜,潜入清湘两州边界……
也不知妖兽北上途中,残害了多少人命。
这群人办事,真是不管百姓死活。
楼孤寒问道:“伤重不重?”
范思明苦笑说道:“也不重吧,伤筋动骨一百天……”
楼孤寒心道,这两天得抽点空,亲自看一看刘十九。两人又说了些学生的问题,楼孤寒让他们下山把人带过来——苍岚山新立的规矩,山间禁止御驶灵器,上下山必须步行。正好,有时间留给山长打理杂务。新生入学,繁杂琐事一定很多。
十八名彪形大汉龙行虎步走出悟道大殿。
沈元问道:“这事你准备怎么处置?”
“就那么处置呗。”
具体还得和城主府商量。温叔他们与世家斗了不知多少场,总比他这个半吊子明白该怎么办。
楼孤寒心思在即将入学的新生那里,沈元似乎看出来了,说道:“那些新生,三十二人,徐行只有几部炼气诀,够用么?”
“可能,不太够。”楼孤寒想了想说。
沈元道:“谢九明日便要回京州,应该能抄写几部心诀。不过,京梁宗门世家,功法大多不外传,真正珍惜的炼气诀,可能带不回多少。”
系统连忙蹿头:“宿主不慌,后世万书楼了解一下!”
系统光幕唰唰列出万书楼附赠的法诀列表,楼孤寒很走心地夸夸它,一边道:“法诀我有准备,沈同学……”
沈元道:“你有很多法诀?”
楼孤寒迟疑点点头。
沈元冷淡说道:“弟子居那会,你到底修行了什么功法?”
“没。”楼孤寒坦白,“是系统,任务惩罚,过去就没事了。”
他略略解释一番,沈元皱眉说道:“‘任务惩罚’,可能伤及神魂……你就任凭它出入识海?”
“还、还好吧?它挺听话的,而且是真心帮我……”楼孤寒为系统辩解了一句。
沈元并未被他说服,肃容叮嘱:“这东西来历不明,必须多加防范。”
“……哈,嗯,好,我明白。”
识海中,系统愤懑不已,无端遭受一通诋毁,真真是侮辱它全心为主的专业性和敬业精神!受辱的系统再看沈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称呼已从“攻略对象”、“掌教教”、“宿主你道侣”变成“那家伙”、“姓沈的”、“被害妄想狂”。
楼孤寒劝道:“冷静点,别忘了你是恋爱系统,你一直吵吵他这里那里不行,我怎么有心情做攻略任务?”
系统哭诉:“他正大光明挑拨我们牢不可破的绑定关系了!宿主你还帮他说话!你到底跟谁天下第一好!”
“跟你跟你你最好。”
楼孤寒一边敷衍这个,一边答应那个,“嗯,我明白,我会提高警惕的。”
沈元轻轻颔首,便要与他探讨神魂修炼二三法。
“口亨!”
系统怒从心头起,力向能量生。
搞事业!加紧搞事业!必须让宿主看到,它比姓沈的有用一万倍!
楼孤寒道:“神魂的问题不急,沈同学……”
沈元从善如流转移话题:“那我们聊聊《九转生死诀》,修习得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啊,这功法平时又不好练。沈同学……”
“为何平时不练?古书有云……”
“沈同学,古书有云,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
“背书了,沈同学!三卷六章!”
“……”
“谢先生明天回京,我跟他说说,走前给你多留点功课。”
沈元认真说道:“我不是……”
“嗯嗯,你不是故意转移话题,我明白。”楼孤寒攥着他的胳膊,招呼远处的谢九郎,“谢——先——生——这儿!”
谢停云徐步行来,腰间环佩无一丝异响。
他佩戴的玉石不似清心铃,心静铃便静,玉石不响,是因为谢九郎姿仪甚佳。
楼孤寒悄声说:“瞧瞧,京梁养出来的大家公子,讲究。”
沈元道:“是你太不讲究。”
“嗯嗯,我明白,你不是心里不快活故意怼我。”
楼孤寒说着系统那儿学来的新鲜词汇,客客气气迎谢先生入座,自责说道,“今早和他碰面晚了,没抽查昨天的功课。”
“无妨。”
谢九郎翻开昨夜准备好的教案,继续讲解神朝中央权力架构。
沈同学厌学情绪严重。楼孤寒盯得紧,勤打小报告。谢停云时而看一看正气凛然的小少年,时而看一看似乎云淡风轻的仙尊传人,很想笑一笑,最终没敢笑。
一个痛苦就学,一个认真督学,一个忍笑教学。
总的来说,小课堂气氛还是十分欢快的。
欢快的教学时光总是格外短暂。
谢九郎结束了离湘之前最后一堂课,楼孤寒送先生离去,沈元沉默着收起谢停云留下的、比平常多出五倍的功课。
·
午时前后,辛苦爬山的新生到了授课堂。
三十二名新生,五六岁到十五六岁都有,有的瘦弱有的结实,有的腼腆有的活泼。往日略嫌空旷的授课堂,此时终于有了些学堂该有的热闹。
温颜他们忽然间进阶为师兄师姐,仿佛瞬间有了当家人的自觉,自告奋勇为山长分忧,为师弟师妹们安排食宿、量体裁衣,连执徐都分到了活——可能是最不合适他的任务——领师弟师妹游览苍岚山。
范思明临下山,执徐正巧带人路过山门,一十八名“黑道分子”与其单方面的“相谈甚欢”,楼孤寒及时赶到轰走了他们。
“以后这种不好好说人话的憨憨,见一个……”
楼孤寒本来想说“见一个打死一个”,但是执徐那认真劲儿,听了这话说不定真会把人打死。楼孤寒忍了忍,说道:“见一个赶走一个,就说‘走错门了,这里没你们要找的人’。”
执徐认真点点头。
·
新生入学,苍岚书院从此气象一新。
老生热情似火,以杨屹之的心态来说,那是因为,有新人帮忙干活啦。喂兔子,新生干;浇灵田,新生干;看火添柴分草药,新生不干谁来干……
以前凑不齐人手的巡山等等活计也可以安排起来了!
徐山长忧心的法诀问题并不紧迫:新生绝大多数是农家孩子,大字不识,得先启蒙,慢慢再教。
因为这一段缓冲期,兑换万书楼的能量,好歹在一个抗拒一个督学的艰苦环境中攒出来了。
四月初六,万书楼落成。
系统喋喋不休:“快让姓沈的进来看看!后世黑科技岂是他一介老古董能揣测的!我这儿随手拿出去一本法诀,保他五体投地,纳头便拜!”
不消说,万书楼落成当天,姓沈的便进来看了。
沈元对系统颇为警惕,它搞出来的东西,一定要亲自过一次手。
一进门,沈老古董一眼看见了书架最醒目的那本书:《炼气入门法诀(第六十四次修订)(幼儿通用版)》。
以及只有系统和宿主能看见的编者信息:沈元、玄微、李初然、楼孤寒……
……
什么东西?
编委老古董排第一还行?
系统光速翻完入门法诀,气鼓鼓说道:“宿主他作弊!贡献度根本不是他排第一!这是按姓名笔画排序的!”
“……”楼孤寒对最近各种闹脾气的系统真没辙,“嗯嗯,你说的对。”
系统忿忿不平:“你名字太难写太吃亏了,编书总是排在末位!”
“啊,原来是这样,好过分哦。”
楼孤寒也拿了一本幼儿通用版法诀,津津有味阅读后世自己参编的新书。
沈元手执书册,一目十行。他神念强大,塞满黄纸的蝇头小字,扫一眼便能明了其中深意。看书速度之快,好似三岁小儿拿古书玩耍,随手乱翻。
楼孤寒问:“感觉怎么样?”
沈元沉默许久,低声道:“天才之作。”
系统酸溜溜:“呸,不要脸,自己夸自己。”
“喂喂,注意用词哦,我也参编了哦。”
楼孤寒安抚了这个,继续跟那个探讨,“何以见得?”
沈元道:“中洲修行界少说有数十部‘道法入门’,无一不是长篇大论注解何为‘三真命咒’,何为‘九曲之房’。且不说炼气士修行多少年才有可能遭逢三真命咒,数十部‘道法入门’,一部书有一部书的释义,各执一词,莫衷一是,凡人该听信哪一本?而这本……‘幼儿版’法诀,不讲义理,单论实修,正是炼气士‘入门’该学的东西。”
楼孤寒感叹:“谢先生教课的时候,哪怕你有现在十分之一的聪敏呢?”
沈元平静看着他。
“嗯嗯,我明白,不谈功课,我们还是好兄弟。”
楼孤寒道,“谢先生临走前不是说,京梁世家会来拜访,大概就在这几天么?怎么一直没见到人?”
……
“请问仙尊传人可在此处?”
仙风道骨的京梁大能,好不容易步行爬上苍岚山,不卑不亢问道,
第二十三个。
满口不说人话。
执徐领着今天负责巡山的师弟们,面无表情复述楼孤寒的话:“走错门了,这里没你们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