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颜喂完兔子, 走出灵兽园, 身边没人跟着。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喜欢到处跑跑走走的年纪, 摔跤也不嫌疼,两个小髻子有点散了,随手抓一抓, 继续泥猴子一样急急慌慌地跑。
初夏的晚霞, 不如冬日那般浓墨重彩, 轻细的一抹橙红,漫入仍有些亮堂的苍穹。温暖的光色斜斜倾洒, 照耀着瓦檐青砖,凡世烟尘便随之袅袅升腾。
殷九黎并膝坐在青松树下, 两手轻轻扣着膝盖。笼罩着他的赤色薄雾消散无迹, 那些狰狞骇人的伤疤, 清晰地展露出来。
温颜有些怕他,也不知是对方容貌可怕,还是眼中毫无生机的死气更可怕,温颜怕他, 不敢发出声响,准备悄悄退开。
“温颜?”
九黎皇子没有回头, 远眺夕阳,唤了一声。
温颜从不知道, 有人会把自己的名字, 叫得这么……难听。
这个人躯体神魂仿佛都已腐朽, 胸腔挤出气音,仿佛是血池捞出来的,字字带血。温暖清丽的阳光照亮他的脸庞,更如照耀一具腐尸。如此强烈的对比,温颜看在眼里,心中某处隐隐有一分触动。
温颜不再退,磨磨蹭蹭走到殷九黎身旁,轻声道:“您有什么吩咐?”
殷九黎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温颜道:“我有老师了。”
殷九黎道:“他教不了你。”
温颜想了想,也坐下了:“您想教我什么呢?”
殷九黎侧目望他一眼,伤疤纵横的指节按住他的手腕,感应片刻后说:“《血童不死功》,听说过么?”
温颜没听说过,但这功法名字听起来感觉很不好:“听起来像邪道法门……”
殷九黎道:“照中洲道修的说法,确实是邪道法门。”
温颜悚然而惊:“你是魔修?!”
“是又如何?”
“……”温颜震惊无言。他的父母耿直刚强,以往教导他最多的是明辨是非。他看世界很简单,善便是善,恶便是恶,非黑即白,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所以温颜很震惊,一个魔修,为什么会正大光明自认邪道。
殷九黎道:“道法正邪之分本就可笑。所谓功法,不过是修行的手段。一把剑,还能分出正邪?”
“不是的。”温颜小声反驳。
他听爹娘说过,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荒国魔修,可能本性未必有多阴邪,但他们修行的邪道法门,会让人扭曲性情,逐渐变得暴戾好杀。一把剑可能无谓正邪,但一把有魂灵的剑呢?无时无刻不在引诱你作恶的魔剑呢?
殷九黎听着怯弱地辩驳,垂了垂眼,目光扫过身上手上遍布的狰狞伤痕,不必询问也知,在温颜眼里,恐怕自己不似活人,更像恶魔。
他哑声说:“倘若有一天,正道没有活路,你可愿随我修魔?”
温颜不假思索道:“如果修魔才有活路,那就去死好了。”
可笑的说法。
殷九黎并无恼怒不满之类的情绪,只说:“小孩子。”
温颜无所谓。他还没到杨屹之事事争强、证明自己长大的年纪,他本来就是小孩子。
殷九黎心道,真是幸运的小孩子。有人帮他撑起一片天,让他只看见了是非黑白,让他性情如此天真幼稚。
可是……
“天会塌的。”殷九黎哑声道。
“那也没关系呀。”温颜说。他身边有那么多高大伟岸无所不能的人影,即便天塌了,也有人撑回去。
殷九黎似乎想笑,僵冷的肌体却无法做到。泣血的嗓子说:“哪有人无往不胜……什么‘只手挽天倾’,假的,会死人的……”
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什么人都能被杀死。
他看着温颜,仿佛看到多年以前天真的自己,一厢情愿以为仰望的人影永远不会倒下。
可是。
……
天会塌啊。
殷九黎留下一块玉珏:“哪天改变主意了,以此为信,我收你为徒。”
温颜心想才不可能改主意,等你走了我就扔掉。
九黎皇子踏出护山大阵,便感应到玉珏被人抛进了深谷。
……
小孩子。
天真幸运的小孩子。
·
绍安城西,那座大院。
刘十九笑的见眉不见眼:“嗨呀,没受什么伤,范思明乱说的,还麻烦您跑一趟……”
“你这也算是工伤,我不来看看怎么行。”
楼孤寒带了些丹丸灵药,分的分发的发,剩下的全放伤员床案边上,“你那天救的两个孩子……抱朴,见素,快谢过刘叔。”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同个村子里出来的,都姓张,以前没个正经名儿,进书院后徐山长给他们各自取了,一个叫张抱朴,一个叫张见素。
“刘叔。”
两人眼眶微微发红。因为妖兽突袭,他们村里人差不多死尽了,此时见到救命恩人,感激之余,不免忆起那日铺天的绝望恐惧。
刘十九被他们喊的有些歉疚,也怪自己实力太弱,只来得及救出两个孩子,一村的人,就那么没了……
屋内气氛不是很好,楼孤寒让两位小师弟出门散散心,他留下和刘十九商量点事。
……
绍安城街头弥漫着烟熏味和炒黄豆的香气。张抱朴兜里揣着楼师兄给的零钱,去街边买了两份油炸撒子,给同伴分了一点。两个人坐在一家富户的石台阶上,吃东西填填肚子。
张抱朴突然说:“以前我爹带炸撒子回家,很硬,没这个好吃。”
“放久了当然不好吃。”
张见素说,“我以前没吃过。”
两个人沉默下来,发红的眼睛有水光闪烁。
他们从小生长的村子在湘川河畔,村人大多清贫。张抱朴父亲是木匠,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木匠,他家底稍微宽裕一些,但日子也不好过。
湘州人日子都不好过。
水患、瘟病、傜役、这种税那种税,每年爹娘都会说日子过不下去了,可他们一年一年活下来了。
直到刘十九来到他们村,给村里每个孩童测资质,说他们有灵根,能修行。湘川边上的小村子从没出过仙师,大家不明白修行到底意味着什么,只听说送孩子修道可以减税,都羡慕极了。
张见素记得清清楚楚,临行那天晚上娘亲给他收拾行李,“要尊敬老师”这句话说了十四遍,她毕竟没有念过书、没有修过道,除了这句话,也没有别的叮嘱了。
张见素一晚上没睡,看着窗外小小的一片夜空,一会儿黯淡一会儿明亮。那夜星星多好看啊。他看了一个晚上,和以往每一个黎明一样,日光划破天际,天就要亮了。
然后……
天塌了。
为什么暮春会有妖兽呢……
张见素那时不明白。他知道妖兽最常在冬天出没,因为冬天山中没有食物了。所以寒冬腊月,乡镇的人便会聚到一起,府军每年都会出现,替他们驱赶妖兽。
为什么暮春到了,还会有妖兽呢……
他们所有的亲人都死在了那个黎明。
他们随刘十九来到绍安城,然后随范思明来到苍岚山,这里的人都那么体面,不愁吃穿。
除了那个叫阿饶的小姑娘,她的奶奶瘦弱不成人形,新生关心她问她怎么回事,她一点不忌讳,把鳢水村的往事说给他们听。
张见素悄悄看她的奶奶,往日瘦骨嶙峋的老人家,一把握得过来的手腕,如今长了些肉了。
曾经那么辛苦的老人家,在苍岚山活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蒙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他想起了喜欢唠叨的阿娘,寡言有力的阿爹,还有村头那只见到他就摇尾巴的大黄狗。
——他们原本也可以活下来的。
为什么,暮春会有妖兽呢?
楼师兄告诉他俩,因为苍岚郡世家捕捉妖兽,把它们从深山中赶出来了。
……
张抱朴吃着咸湿微涩的油炸撒子,隐约听见有人说:“宁少爷,您怎么有空来西城?”
……
张见素吐出鲜血和打落的牙齿。两个半途咬上来的男孩子,不要命一样撕缠扭打,恶狠狠盯着宁少爷的眼神,像是发狂的狼。
宁远瞥见他们穿着的袍服,愣了愣,说道:“住手。”
两个小疯子并未沾上他,他也未还手,但围在他身边的人无比愿意效劳,一把扼住二人,啐道:“小畜生。”
宁远问道:“你们是苍岚书院学生?”
张抱朴手臂被人死死扼着,艰难转头,朝他脚下吐一口唾沫:“杀人凶手!”
他哪里杀过人了?
宁远不经意地皱皱眉,不管这两个小疯子,想要离开。他偏了偏头,却在长街另一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宁少爷停下脚步,犹豫该不该叫人把他们放了,但这两个小疯子不管不顾的疯癫模样,很可能一松手又朝他扑过来。
犹豫间,长街那头的人走近了,一见到他,发狂的小孩子似乎安分了下来。
宁远忙令人松手。
楼孤寒给张见素看了看牙齿,问道:“怎么回事?”
宁远道:“误会一场……”
“杀人凶手——”
宁远顿了顿,噙着清贵温和的笑:“他们受了伤,造成的损失,我可以赔……”
“……一百多条人命,你怎么赔?”
张见素掉的是一颗本就快要脱落的乳牙,楼孤寒放松了点,拉两人站起来,一人发一颗养气丸,然后他抬起头,冷冷瞥宁少爷一眼。
宁远随之沉默。他认为楼孤寒不会信口开河,这两个孩子如此痛恨他,可能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楼孤寒最终没接受他的赔罪。回府的路上,宁远皱眉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杂七杂八的信息收集到一起,再加上刘十九那群人散播的传闻,他心口微微发沉。回到宁府,对上父亲冷凝的脸色,宁远心知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却忍不住说:“捕猎妖兽,何必把它们往湘川两岸赶?”
宁俞一副教导的口气说:“那一片有矿脉的。温良总拿百姓说事,现在人死光了……”
宁远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父亲口唇开合,耳边一片嗡嗡声。
“那是几千条人命啊,爹!”
宁俞冷声道:“那是一条灵石矿脉。”
“……”宁远眨了一下眼睫,低头,沉默转身,父亲问道:“你去哪?”
宁远没说话。
他穿过富丽的雕栏画柱,假山莲池,走过长长的竹林小道,走进一间破落的小院子。
今日阳光明媚,小小的院落亮亮堂堂。他用了点力气,推开紧闭的屋门,灰暗和霉味儿一下子占据感官。
床铺边坐着一位高大但清瘦的老人。老人嘴角带着笑,目光浑浊,痴痴望着前方。
尽管那里什么也没有。
宁远抱起有点发霉的被褥床单,拿到院子里晒了。老人记性不好,厨房里堆满碗碟瓶罐,有的洗了有的没洗,宁远一只一只分开,全部冲洗了一遍,动作有些慢,他穿着华贵精美的锦袍,做这些事情总不如麻布衫顺手。
小院有了人声,老人浑浊的眼睛放出一点微光,扭头唤道:“念儿,念儿……”
宁远洗好了碗筷,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她上街买菜去了,庆祝嘉偃关打了胜仗。”
老人果然咧开嘴,深密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映出闪闪的光:“打胜仗了吗?打胜仗了吗?”
“是啊,打胜仗了。”
宁远搀着他走出小屋,坐上院子里的藤木椅。
老人眼里闪着光,含含混混说:“唉,念儿肯定早起去西城了,西城菜便宜……都打胜仗了,还这么省……家里又不是没有钱……”
说着,说着,他眼中光芒黯淡下去,望着院里那棵枇杷树,痴痴地发着呆。
宁远坐的是一张小小的藤木凳子,两条长腿有点别扭地张开。他已经长成十九岁的青年,却如儿时一样,靠着老人的膝盖说话:“阿翁,我最近,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断断续续说起那个奇怪的湘人,说起他遭遇的那么多不能理解的事。虽然心里明白,爷爷早已不认得他是谁,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听他说话,可是除了爷爷,这些话,别的人也不会听。
听着,听着,老人眼光闪了闪,抬起枯瘦的大手,摸摸孙儿的头发。
“楼……他是不是,凌将军的儿子?”宁志来问。
宁远眼睛闭着,眼睫微微地颤:“是的。”
“凌将军啊……”
宁志来咧开嘴,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轻声给孙儿讲军营里的故事,“凌将军特别漂亮,新兵蛋子都喜欢看她……有一次我也去看了,你奶奶……当时还不是呢,吃醋,问我要不要娶她……哪有女孩子这么外放,我差点吓死了……”
故事不长,宁远听过很多次,知道快要结束了。
“战鼓是不是响了?”
老人忽然说,挣扎想站起来,张皇地左右观望,“念儿,念儿……”
宁远连忙搀他手臂:“没有,打胜仗啦,今天您休息。”
“哦……”
老人神情放松,看向庭院一角,松弛的脸颊绽开笑容。
尽管那里什么也没有。
两人一样安静地坐了一上午。午时宁远煮好了饭,灭了火,饭菜端到桌子上,等待老人不知何时的清醒。
宁远走出这间小院。
……
十二岁的宁远走出这间小院。
爷爷口中的“逆子”将他带到富丽堂皇的府邸,给他穿上华贵精美的衣裳,一日三餐不再是粗茶淡饭,身边有数不清的奴仆侍从,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称一声“少爷”。
爷爷教导他说,要做人,做个好人,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父亲说:“做好人,没有活路。”
他的那片天塌了。
唤做父亲的男人将他拖进陌生的天地中。
他看到做好人会遭遇厄运,攀附权贵会平步青云,爷爷从小的教导告诉他这是不对的,可现实告诉他这样才是对的。
他努力听父亲的话,伪装成一个清贵的大少爷,北上,结交世家子弟,曲意逢迎。
没办法啊,他是湘人,京梁人看不起他多正常啊。
他本来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违背良心本性错下去,可是,为什么……
湘州边界那个月夜,宁远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浑身浴血的奇怪少年,迷茫地想,为什么,他能依靠自己呢?
宁远不明白。
他转身去寻那道高大的人影,可是那个魁梧的退伍军士,已经变成了记不起自己是谁的老人。
不会再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了。
他已经错了那么多年。
他的那片天地很多年前就崩塌了。
……
初夏缱绻的午后,魁梧的年轻兵士坐在小院藤木椅上。
他凝望庭院一角。
那里什么都有。
念儿在日光底下缝衣服,唠唠叨叨。宁俞那个别扭的死孩子摔了跤,趴在地上哭。庭院另一头冲过来一个更小的男孩,拉起他,在落满阳光的院子里欢笑奔跑。
宁志来看着那个皮实活泼的男孩子,轻声念叨说过无数次的话:要做人,做好人,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宁志来炫耀臂膀留下的刀疤,一遍一遍讲述战场上的故事。小孙子趴在他膝盖上,眼睛里面有星星。
“阿翁,我长大了,也要和你一样,到湘南去!”
宁志来开心地笑出来:“我们远儿,将来一定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
年轻的士兵在时光里迷了路,他看到将军大人横刀立马,而后战鼓已歇,同袍围着篝火唱歌,念儿靠着他的肩膀问你累不累,俞儿还未与他决裂,远儿也没有被人抢走。
夜空广阔无垠,宁静高远,他们一直生活在这片天地之间,他保护着他们,谁也不能伤他们一分。
他撑起摇摇欲坠的天,他就是这个世界无所不能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