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还看那玩意呢?”

    白十五端着果汁零食坐到亲姐身旁。

    白七轻叹一口气, 掩起书册,望向不学无术的弟弟:“你知不知道这‘玩意’意味着什么?”

    白十五啃着卤鸡爪, 不经意道:“租书费很贵?”

    白七冷冷一笑,懒得再理他。

    白七难以形容她第一眼看到《妖兽修行入门》的感受。惊讶、激动、喜悦, 人族生造的词语根本没法将她的情绪讲述清楚。

    人类虽然统称精怪为妖族,把他们看作同类,但其实不是的。灵智未开的兽类, 生理构造生活习性等等皆不相同, 难道开化为妖之后,就忽然相亲相爱了?白狐怎么可能与花精同出一宗?飞鸟怎么可能与海鱼感同身受?狐妖就是狐妖,蛇怪就是蛇怪, 绝无同族这么一说。

    虽然习性各异,兽类修行也有一些共通点。

    与人族修士相比, 妖兽天生能感应天地元气, 前期修行占尽便宜。可是到了“开化”这个节点, 要比人族筑基结丹艰险得多。如果正常衍化,启智的妖兽, 不足同类之万一。

    正如白狐妖与赤狐妖毫无同宗之谊, 犬妖对只会嗷嗷叫的小狗,也少有同族之感。

    对他们来说, 兽类开化为妖, 才算同族。

    而妖兽修行的艰辛之处, 注定了诞化同族千难万难。

    白七瞪了一眼傻憨憨的弟弟。若非如此, 她早就打死这丢人玩意,换几个弟弟带了。

    可现实就是,他们十几年才可能出一只同类。

    宗族日渐凋零,怎么办呢。

    许多兽族族长,想方设法提高妖兽开化的比例。有些妖兽发现,吞食妖丹夺取灵气,能大大提升进化数目;有些发现,吞食人类血肉也有帮助;还有些妖精,在花间跳跳舞唱唱歌就可以了。瞧瞧,不同族类的妖怪,差别就是这么大。

    湘南捕食人族的那些妖兽,一部分是吃人能帮助进化,一部分纯粹是被大妖煽动了。

    白狐一族属于没找到对路手段的。一族的妖守着狐狸洞,呵护新生的小狐狸们,凄凄惨惨地熬。

    而现在,这本书,却告诉她,某一种通用的修行办法,有助于妖兽开化。

    简直按准了妖族弱点戳。

    白七窃喜之余,不禁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恐惧。

    万书楼背后的主人是谁?这本书落入她手中,是对方有意还是无意?

    这些天她所有空闲时间都在钻研这本书,有心将书里的办法送回湘南老巢,分辨真假,又怕著书那人暗中窥伺,不敢轻举妄动。

    可,若是对方真对他们有恶意,又怎会容许他们在苍岚山住了这么些时日?

    疑惑太多,无从解答。

    “姐,姐,那个‘运动会’,你真要我参加啊?”

    不学无术傻弟弟再次开口。

    白七冷冷说道:“怎么?让你参加灵兽组比赛,委屈你了怎的?”

    “不是!”白十五赶紧摇头,“主要是,那只大黑狗,我有点怕……万一发现我们是妖怎么办?”

    “发现了就跑呗。”

    白七故作轻松说道。她这个弟弟别的本事没有,空气遁几乎无妖能敌,暴露也有自保的手段。一想到比赛奖品是万书楼三层进入资格,这个险太值得冒了。

    白十五讷讷说:“可是,万一……我输给那只狗了怎么办……”

    “你连一条狗都比不过?!”

    “那毕竟是军犬……嗷,军犬算啥!姐我一定把奖品赢回来!”

    ……

    ……

    “对不起,姐,我知错了,我比不过一条狗!”QAQ

    “……”

    苍岚山训练场人山人海,热浪喧天。

    口吐人言的小白狐窝在亲姐怀里瑟瑟发抖。

    白七冷漠说道:“今年零钱扣光。”

    “这才五月!!……我知错了!应该的!我没脸要零花钱!”

    热闹了三天的第一届运动会接近尾声,剩下的内容主要是发奖牌奖状奖品。

    苍岚山居民都认楼孤寒是“小仙师”,运动会开了三天,他颁奖了三天,从田组跑到径组再跑到禽组再跑到兽组,从头到尾就没歇过。

    戴上奖牌的大黑四处招摇,别号癞头的懒汉酸溜溜:“飞云军又怎么样,还不是退下来了……”

    楼孤寒正巧碰见他,想给人做做心理工作,但今天说话太多嗓子有点哑,找街坊要了点水喝,清清嗓子:“涂大叔……”

    话音未落,癞头一脸惊恐看他。

    楼孤寒顿住。他现在的嗓音粗糙嘶哑,过分难听了。

    是有点吓人。

    喉咙还是有点难受,又喝了点水,吃了两个润喉的果子。休息了好一会,楼孤寒再次唤道:“涂大叔……”

    ……

    怎么还这么难听?!

    杨屹之左顾右盼:“谁家鸭子叫唤?”

    楼孤寒懒得理他,问道:“阿颜,随月姐在哪?”估计是说话太多用嗓过度,得吃点治嗓子的药。

    温颜乖乖指了方向。

    江随月在跟环山跑,谁支撑不住了就帮忙看看。不止她,书院许多人都在这边。

    楼孤寒迎上去,简单说明情况。

    江随月皱眉看了看他:“张口。”

    遵医嘱张口。

    “出声。”

    “啊——”

    “再出声。”

    “啊——”

    江随月收回视线:“没事,没病,你在变声。少说话,多喝水,忌辛辣,要是难受你吃点枇杷膏。”

    楼孤寒点点头,这就准备弄点润嗓子的补品吃。

    一转头,身后:“嘎嘎嘎嘎嘎——”

    笑出一群鸭子。

    楼孤寒道:“你们笑什么?”

    杨屹之贱兮兮说:“我想到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某人说话像公鸭叫嘎嘎嘎嘎——”

    楼孤寒:“……”

    高冷转身,走人,身后还是一片鸭子叫。

    而且边叫边跟着他跑!

    楼孤寒无动于衷,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身后那群贱人肺活量奇大,从山下到山上,从中午到现在就没停过!

    楼孤寒实在没忍住,呵斥杨屹之:“笑什么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啊?你也快了我跟你讲!”

    杨屹之边跳边嘎:“无所谓~我现在开心就好咯~嘎嘎嘎嘎~”

    楼孤寒额头青筋暴起,努力平复怒气,心平气和对温颜说:“阿颜,我知道你是最乖的。”

    温颜“噗哧”,严肃,再“噗”,再严肃,最后还是辜负了他的一片期望,眼神无辜说道:“屹之哥哥说,笑你一时爽,一直笑一直爽,呵呵……嘿嘿哈哈……”

    ……

    这群牲口。

    楼孤寒决心惜字如金,一下午没出一声。

    傍晚时分,阿饶慌慌张张跑来:“师兄!我们新做的样品……”

    楼孤寒忙道:“出问题了?”

    “那个……”阿饶结巴了一下,用力摇摇头,“没有,很顺利!”

    楼孤寒眉头一皱。

    没问题为什么慌慌张张的?

    “我来就是想说,谢谢师兄帮忙!”

    阿饶郑重致谢,转身跑了,在授课堂门口压抑兴奋说道,“真的像鸭子叫!”

    楼孤寒:“……”

    再说话他是狗!

    ……

    ……

    “楼哥哥,这个字怎么读?”

    “……”

    “你不理我了嘛!”qwq

    “……”

    “好像不行,换人吧。”

    ……

    “阿寒!不得了了阿寒!赵惟安和郑一打起来了!胳膊腿乱飞!”

    “……”

    “真打起来了!快跟我去看!!”

    “……”

    “算了没用,换别的计划。”

    ……

    “小寒,怎么不说话?哪里不舒服?”

    “唔嗯。”

    “怎么了?怎么了?让我看看!”

    “没事,嗓子……”

    “嘎嘎嘎嘎嘎——”

    “……”

    这群混蛋,总是有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下作手段骗他开口。

    十天艰苦抗争,楼孤寒屡战屡败,干脆用薄纸写了三行字,“在修闭口禅,坏人修行,天打雷劈”,见人就贴衣襟上。

    月末,沈元回到苍岚山,见到深沉端肃不发一言的变声期少年,脑海中瞬间闪过冷傲、孤绝、超尘脱俗等等本应与这人无关的词。

    “你怎么了?”

    楼孤寒摆摆手,摊开纸给他看。

    沈元皱眉:“你又不是佛修,修闭口禅做什么?”

    杨屹之匆匆赶来拉拢新队友,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沈元蹙眉说道:“你们不要欺负他。”

    杨屹之瞪眼:“这怎么叫欺负。好兄弟,打打闹闹多正常。”

    而且,要说欺负,除夕那天你俩互相欺负才叫过分吧!

    沈元静静瞥过去一眼。

    杨屹之心底莫名有点发毛,心说阿寒讲的真对,这家伙不拿正眼看人的时候眼神太可怕了。

    不过,小小威胁,无法阻止苍岚书院新一天的狂欢!

    从早晨起,山长教习学生轮番上阵,楼孤寒死守阵地,不动如山。

    杨屹之咂咂嘴:“说好的,这次谁成功,就能吃明心果。看样子没人能吃到了。”

    温颜有点泄气:“我想吃。”

    “没办法啊,他已经不是从前那只鸭子了。”杨屹之叹气。

    晚上聚餐,想得奖励的少年们拥挤在楼孤寒身边。

    楼孤寒高高冷冷落座,一言不发吃着清淡小菜。

    周围嘎嘎嘎嘎,几百只鸭子叫。

    要说烦,其实也还好,更多的是无奈。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无聊。

    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受不了这种无聊。

    很少同他们一起用餐的沈元端了两盅甜梨汤走来,楼孤寒邻座的小师弟被他看了一眼,心底发冷,乖乖让开座位。

    其他人还有些恋恋不舍。沈元挑起眼帘,那种很可怕很可怕的眼神四面一扫。

    “……”

    鸦雀无声。

    沈元平淡说道:“够了吧?”

    够了够了。百余人回到座位正正经经吃饭,没敢再搞乱七八糟的突发状况。

    甜梨汤搁上案几,楼孤寒笑了笑,打手势说“谢了”。

    沈元还是那副平静乃至寡淡的面容,抿了一口蜜水。

    楼孤寒开开心心喝起甜梨汤,享受难得的安静,忽然有点不服,凭什么他假装生气其他人都不怕,沈元冷脸他们就全跑了?……好吧,谁让他是“假装”。

    沈元只抿了一口水,之后仿佛一直在发呆。

    楼孤寒想跟他说话又不想出声,没办法,忍着。反正这些天忍惯了,也不觉得难受。

    余光里,沈元抚了抚胸口,清俊的眉眼没有什么表情。楼孤寒仔细看了看,感觉他唇色好像比平时白一些。

    楼孤寒打手势:“怎么了?”

    沈元摇摇头。

    楼孤寒凑到他脸前认认真真地瞧。真的,他脸色有点差,眼帘低垂也掩不去眼底浅淡的倦意。

    沈元偏过头,似乎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

    楼孤寒绕到他另外那边,犹豫了一下,哑声道:“你……”

    沈元眨了眨眼,眼眸空洞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玉雕,精美,脆弱,苍白的双唇微微颤动,似乎下一瞬便要乘风而去,或是随风而散。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这个人明明就在这里,却好像什么都留不住他。

    楼孤寒心口猛跳一下,忽然慌的不行:“怎么了?你没事吧?”

    静谧。

    死一般的静谧。

    忽然:“嘎嘎嘎嘎嘎嘎——”

    “嚯嚯嚯嚯嚯嚯——”

    “沈哥牛批——”这是杨屹之。

    “想吃明心果……”这是温颜。

    “我赢了哈哈哈给积分给积分。”这是赵惟安。

    “我没事。”这是沈元。

    楼孤寒:“……”

    沈元低头,轻轻一笑。

    楼孤寒:“……”

    再说话他就是狗!!

    他是狗!!

    他现在就是狗!!

    ※※※※※※※※※※※※※※※※※※※※

    小剑尊快长大辣~=w=

    成长总是这么痛苦(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