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南缺物资。
缺精铁, 缺玄星石, 缺矿脉,缺押符的炼器师……
什么都缺。
阿饶和“实物派”的十数名少年分散在一片山口, 协力制作陷阱。他们手上的熟铁和薄铁片不多,能制成的简易“地·雷”数目有限, 需要他们定位的符文陷阱也有限。
而这座山口呈大扇形,其实很合适设置陷阱。
如果有足够的物资,他们有把握一晚上留住上千妖兽。
但是他们没有。
阿饶觉得可惜。
“实物派”学生们修为算低的一批,自身战力不够看, 身上威力强大的暗器陷阱都分散出去了,现在的他们相当脆弱, 必须有人在旁保护。
今天负责保护他们的是楼孤寒。
忙碌的间隙, 阿饶偶尔朝那头看一眼,看见那个倚靠山岩闭眼假寐的身影,心中便很安定。
此外还有些担忧。
她知道,由于修行的功法特殊,楼师兄的修为在以很惊人的速度提升。他基本不需要寻常意义的休息了, 但是, 他的身体还没有强悍到“一连数十日夜夜斩杀妖兽, 白天继续四处奔波, 依然状态良好”的地步。
每个夜晚他大概要挥出几万剑,有时可能还不止。他的剑很快, 阿饶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白天妖兽少见, 他就负责能勉强放松身体的任务。比如现在, 保护他们。楼师兄看起来像在假寐休息,但实际上神经绷的很紧,神识笼罩方圆数里,稍有异动便瞬时进入战斗。
到了他这个境界,睡眠和进食都变得可有可无。楼师兄久未入眠,但他喜欢美食,他觉得吃饭是身为“人”最为幸福的享受之一。
有几次,阿饶看见他略显笨拙地用左手拿勺子。通常在早晨,经过彻夜奋战,他的右臂已然脱力,做不了吃饭写字之类的精细活。虽然有一次,清晨妖兽突袭,他依旧拔剑战在最前方。
他从未承诺什么,可是只要有他在,就没有厄运能降临在他们身上。
鳢水村走出的小姑娘眼眶有点热,努力快一些做完手里的事。
半个时辰后,陷阱布设完毕,楼孤寒护送他们去更东边的地方。
郑二和两名师弟在这里。
这边任务明显比阿饶他们更重一点。
湘南缺物资。机关陷阱难以回收,损耗量大,而阵器能反复利用,所以郑二可动用的资源是阿饶的数倍。若在以前,两派领头人大概要因此闹上好几场,可是在湘南,现在,没人有余力搞意气之争。不管修为高低能力强弱,他们只想竭尽全力,为杨司军分一分担子,为同袍多争取一分生机。
“实物派”学生帮“道法派”的死对头调整细节,极少的争论只与阵法威力有关。
午时,士兵开始煮热水,泡干粮。
在妖巢待过一段时间的普通士兵齐连恰好分在这一块,他多少了解小仙师的喜好,煮了一碗肉粥送去。
楼孤寒摇摇头:“你们吃吧,我不饿。”
阿饶便猜到,大概他左手也没有力气了。
肉粥分给了年纪小的学生们。
楼孤寒在树下休息。春日的阳光透过枝桠斑斑点点落上他的脸庞,更显得他气色很差,苍白的嘴唇没有因为温暖的光晕柔和一点,整个人弥散着类似超凡的气质,通透而又脆弱。
难得放松的时刻,楼孤寒嗅到一缕难闻的焦味,睁开眼,有点无奈:“沈弟弟,您今天做的是炭烧小河鱼?”
炖汤炖成烧烤的沈弟弟面不改色:“汤锅不好。”
经历小半年的实践,曾经不识五谷的仙尊传人其实很擅长炖汤了。这次黑暗料理纯属意外。鱼下锅不久,重岚山西线告急,等他忙完看火,小河鱼已经糊了锅。
楼孤寒看一眼,不嫌弃,只是双手没力气。对视半晌,沈元拿了勺子喂他喝汤。
突破极限的难吃。
楼孤寒没想到能难吃成这样,顿时嫌弃:“够了够了。”
鱼肉难吃,沈元心里有数,没好意思劝饭,把锅子送到营地,在一片“糊成这样怎么刷锅”的惊愕目光中姗姗离去。
沐浴着清丽柔和的阳光,两人靠在树下,肩并肩休息。
谁也没有说话。
楼孤寒心情有些沉重。
他知道,沈元承受的压力是自己的几倍,甚至几十倍。起初重岚山西线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后来“妖王”摸清他的位置,再调遣异化妖兽和大妖故意避开他,往东线来。异兽攻势猛急,一拥而上时,普通士兵根本抵挡不了。哪个口子扛不住,便要仰仗沈元救场。一夜之间从最西线赶往最东再赶回西边,慢慢变成常态。
他表现得轻松自如,楼孤寒总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沈元感官迟钝,察觉不了意外造成的细小伤口,所以真气时时刻刻护持周身。以前在妖巢的时候,真元怎么奢侈怎么用,但现在,他学会了“俭省”。
这让楼孤寒很是忧虑。
妖族如今的行事风格,似乎想“耗死”仙尊传人。
楼孤寒慢悠悠转着心思,肩膀忽而一重。
斜目望去,沈元睡着了。
心中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拿出几样舍不得用的阵器,等发颤的右手稳住,慢慢布下一个隔绝杂音的法阵。
……
春天本是生机最为蓬勃的时候。
京城有万宗来朝,清涯城繁华不似人间,苍岚山春·光明媚如昨。
湘南屡遭战火的山口,却如一片死地。
半枯的古树底下,两道人影互相依偎,雪青和素白的衣衫彼此交叠。
他们会把春·色带回这片土地。
楼孤寒想。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
湘南缺物资。
账本翻来覆去核算,也不能多变出一件兵器。
慕夫人紧锁的眉头,自重岚山塌陷那天,便没有松开。一大部分是因为匮乏的物资,一小部分是因为南边的独子。
温城主说:“他想去,就让他去,怎么说也是小男子汉了,总不能老叫他躲在我们背后。”
慕夫人瞪眼:“你儿子才十三!”
温城主小声:“十三怎么了,小寒在这个年纪,杀的妖怪能堆满观星阁了……”
“那又不一样!”
慕夫人烦躁地翻过一页账本。她了解自己的孩子。阿颜天分一般,资质一般,顶天了也就筑道基的水平,他到湘南,去干什么呢?能干什么呢?
温城主心大,觉得儿子受点苦也挺好。他心里有别的事,清清嗓:“慕儿,跟你商量个事……”
“讲!”慕夫人没好气。
温城主支吾说:“南边缺人,我想……”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他一开口慕夫人就明白了意思,横眉怒目:“想什么想!绍安城你不管啦?!”
温城主小心说道:“这不是,还有你……”
苍岚郡世家北逃,使绊子的势力撤出湘州。湘北的人员和物资调配,留一个人主管大局,就够了。
慕夫人明白,脸色仍很不好:“滚滚滚,都是讨债鬼,我是瞎了心才嫁给你成天受气。”顿了顿,说,“行李可收拾好了?”
说到这,语气早和缓下来。
温城主笑道:“带什么行李,等老杨发。过些天春种,你多费点心。”
……
不知不觉。
春天到了。
湘南战火纷飞。苍岚郡勤劳朴实的农民们,如往年一般,犁地、插秧。
因为他们。
湘南缺人。
缺物资。
不幸中的大幸,至少不缺粮食。
改良稻种推广开来,苍岚山花谷的小妖精换了用心的方向,专注培育炼丹的草药。
小凤凰长离好些天没吃到美味的果子,最近日子很是难熬。苍岚山压制它的力量仿佛已经消失,不知为何,长离没有趁机逃跑。
长离苦着脸与白十五诉苦:“他们不给我吃谷子了,改吃草,那个味儿,哎哟吃一根秃一年……”
白十五同样心情沉重,年前族长分批次送了好些小狐狸来苍岚山,他本以为人族和妖族将会交好,谁知情况急转直下,眨眼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白狐妖耽于享乐,但是没法子在族长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肆意享乐。
可怎么办呢。
“姐,我想南下看看情况。”白十五殷勤给姐姐锤肩膀。
“怎么南下?”傻弟弟又要作妖,白七皱眉,冷冷艳艳道。
“征兵啊~我准备明天报名……”
“你一只白狐妖,帮人族打妖怪,脑子没坑吧!”
“不是,等到了湘南,我就糊弄事……姐你手里拿着啥!!”
“征调令。没长眼睛?”
“???你一只白狐妖,给人族当文艺兵,合适吗!”
“闭嘴。用点力,继续锤。”
……
湘南缺人,也不缺人。
缺人是因为关口需要更多兵力来守,不缺是因为没有足量的兵器武装士兵。
葛根生在兵营训练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上战场的机会。
即将奔赴前线的新兵们被组织起来,听长官的话,给家人写诀别书。营帐里的人一半是糙汉子,大字不识,说一句,旁边有人帮忙写字。
葛根生学问够用,舔了毛笔尖慢慢地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营帐走进来一个人。那人葛根生认得,他和婆娘第一次参加“运动会”,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颁的奖。在苍岚山,他们都叫他小仙师,神仙一样的人物。
楼孤寒找个角落坐下,和身旁写信的人说话。今天早晨他还在嘉偃关,杨司军见他状况实在不好,死活不让他守关,把人扔回来鼓舞新兵。
抗议无果,楼孤寒乖乖接受。
和猎杀妖兽相比,这件事也很重要。不论关口,还是军营,不论湘南,还是湘北,不论重岚山,还是苍岚郡,只要他们还在做事,那都很重要。
他没准备给大家训话,只一个接一个问,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可以告诉他。
问到葛根生,温吞的采药人想了想,说:“我老家在六陇山,屋后有几棵果树,要是我……能不能请小仙师帮忙移回苍岚山,我家婆娘念叨快一年了……”
楼孤寒笑了笑,记住,然后说:“好。还有别的么?”
葛根生又想了想,摇摇头。
他没有说的是,要是……回不去……他相信小仙师一定会替他好好照顾秋莲和金宝银宝。哪怕回不去,他牵挂的人,也一定能过的很好。这就足够了。
苍岚山对烈士家属的关照,有目共睹。
有几个人说笑起来:“退伍回山那些人,逢年过节发礼,我家那个老羡慕了……”
“没能回去的……优待才多呢……”
“是吧,我都羡慕……真想拿补贴名额……”
几人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畅想他们壮烈之后,家里人能受多少优待。楼孤寒走到他们身边,胡吹海侃的几个人猛然闭嘴,后知后觉想,当着小仙师的面商量怎么薅苍岚山羊毛有点不好。
楼孤寒拍拍其中一人肩膀:“不要死。他们在苍岚山,等你回家。”
那人眼睛有点热,胸口也有点热:“嗯!”
谁不想活着回去呢。
故作豪迈,只是因为他们想要守护的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
血腥和肃杀是湘南的主调。
强悍威武的壮年人是守关的主力。
背着父母偷偷来到南地的小少年,提不起战刀,法术也不甚精深,紧要的关口轮不上他,温颜这两个月一直跟着江随月,给伤员处理伤口,以及早晨傍晚,给附近关押的土匪送餐饭。
温颜很不喜欢送饭的活,他讨厌那些挥刀向同胞的土匪,但是百夫长说,这些人罪不至死,而且有一把狠力气,能帮忙做些苦力活。
这天送了饭,土匪头子向他搭话:“小娃儿,叫你们百夫长来,我有要紧话跟他说……”
温颜冷哼,当没听见。
土匪头子道:“真的是要紧话,小娃儿,帮帮忙……”
晚上百夫长问可有异常情况,温颜犹豫一下,把事情跟他说了。
土匪头子如愿以偿见到了人。
温颜心里揣着气,紧张且愤慨。这群坏人,肯定有阴谋,说不定想趁机出逃……唉,他真不该说实话……
没想到百夫长回来后,喜上眉梢,狠狠拍两下他的肩膀:“大好事!温少爷!”
一个土匪头子,能有什么好事?
温颜撇撇嘴。第二天得知,土匪头子交代了山里几个藏物资的地点,百夫长要带人去找物资。温颜急道:“肯定是陷阱!他们很坏的!不能信他们的话!”
百夫长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而后,到了傍晚,百夫长真的运回来了几车的物资。
有刀兵,有铠甲,有伤药,甚至几百斤的熟铁。东西太多,明天还要再去运一回。
温颜道:“他们一定提要求了吧?要您放了他们?还是……”
“没有。”
百夫长温和笑了笑,“说到底,他们也是湘人啊。听说重岚山打的很难,我们缺物资,就把东西交上来了。”
温颜愣住,抿了抿嘴唇,心说挥刀向同胞的混蛋才不是好人。
可就是这些混蛋,主动交出积攒半辈子的脏物,为奔赴第一线的战士们,添上新的战甲。
……
宁志来有一把刀,一把窄长的朴刀。
他的刀通常在背上,现在他抱在怀里。
老人家七十多岁,平时有些不清醒,来到湘南之后,目光便愈发清明。他体力衰弱上不了战场,军官安排他给新兵上课,讲解妖兽习性和弱点。守了湘南三十来年的老兵,每一条经验都是宝贝。
前线缺兵器。
而他有一把刀。
一把闲置的刀。
老人家没法上战场,军营里的人,也没法劝他将刀交公。
一个七十多岁的退伍老兵,为湘南奉献三十来年,退伍回家了亦不忘同袍。嘉偃关有需要,他一路走到重岚郡也要参军。
这样一位老人家,让他交出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兵器……没有人开得了这个口。
这天午后,他抱着心爱的朴刀,端端正正站在军营门口,翘首等待。
负责与他接头的长官见到他,快步迎上来:“宁伯,等人?”
“嗳,等你哩。”
老人家说,粗糙枯瘦的大手一点点抚过刀柄,然后把朴刀捧到他手上,“以前用的刀,现在不趁手了……给你吧。”
长官愣了愣:“宁伯?”
“这把不趁手了,下回给我发件好的……”老人家没所谓地摆摆手,迈出蹒跚的步伐,回营帐备课。
……
太平镇废墟附近新起了一个小镇子,也叫太平镇。
新太平镇这些天很是热闹,生面孔越来越多,比过年那时候更热闹。
“老叔,您这是干啥?”
负责看守物资的兵士拎起老大爷搁在桌上的锄头,不解说道。
老大爷热切地说:“咱不是讲,南边缺铁么,介是铁的!”
兵卒憋笑:“老叔,我们要熟铁,拿来打刀枪的,您这是锄头……”
“锄头咋的了?”老大爷不高兴,“咱年轻的时候,拿锄头打死过大野猪嘞。”
憋不住了,兵卒笑着说:“那,锄头上交了,您拿什么种地啊?”
老大爷愣住:“介……”
兵卒和颜悦色说道:“老叔,苍岚郡发的粮种收到了吧?”
老大爷点点头:“收到了!”
“去年种了不?”
“种了种了!收成可好哩!”老大爷开心说道。
“那您看这样。”
兵卒把锄头塞进他手里,“咱们许多人要吃饭呢,比起缺铁啊,更缺粮食。您先回,好好种地,秋天给咱们送点粮食,好不?”
“好好好!缺粮恁咋不早说!咱家还有余粮嘞!”
老大爷高兴接过锄头,急急忙忙回家,继续今年的春种。
……
湘南缺物资。
缺精铁,缺玄星石,缺矿脉,缺押符的炼器师……
什么都缺。
但我们还有几百万勤劳不屈的同胞。
就也,什么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