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凉烟讶然。
她环顾着四周，花了足足数十秒去反应——
她还在医院，依旧躺在医生给她安排的单人病房里，床头还别着她的病历卡，上面除了个人信息，再无任何他人的联系方式。
所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说话的同时，她试图再挪动一下身体，把衣服穿好。
但才一动，便被他按了回去。
“别动！”他止住她，俊眉微蹙，“还要上一回药，会好得快一点。”说完这个，他才回答她的问题，“在海城，找个有名有姓的人并不难。”
医院的系统都是联网的，只要具备一定势力，随便一查，就能知道“慕小”住了院，再往下一查，就能知道她在哪个医院哪张床。
这点，他们心知肚明。
慕凉烟没再追问。
“刚开始以为你是生气，就想来找你。”傅司城在她身后开口，声音顿了顿，似把不悦压了下去，“……没想到你受了伤。”
……还是那么重的伤。
他的五指暗暗收紧，眼底略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戾色。
“是我的疏漏……你该生气的。”他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在看到她那一背狰狞的伤口后，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只能竭尽所能地补偿——
比如目前，拿最好的药照顾她，让她尽快好起来。
慕凉烟蹙了蹙眉。
她本来想说自己没生气！这有什么好气的，又不是他弄伤的她！她在电话里口气不善，只是因为下属吵到她睡觉了……
这是原本的逻辑，是她脑袋里最真实的想法。但是莫名的，在他先服软“背锅”后，她突然就真的生气了！
并且越想越气——
他到底去哪儿了，怎么音信都没有？
他说走就走，跟她交代过半句？
他们这样算什么？
……
所有不近人情的理由，慕凉烟都在心里掰扯了一遍。然后她真的回过头，想要借用肥皂剧里的台词，把傅司城从上到下怼一遍。
但在看到对方的模样时，她又突然不忍心了。
刚才只是睁眼的一瞥，她只确认了对方的身份。现在这么回头，她才看清了他此刻的样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她好不了多少。
黑眼圈、胡渣、皱衣服……现在的他，完全可以用不修边幅来形容。显然他在“失踪”的这几天里，过得并不滋润。
这么一比，她宁愿滋润地过几天，然后在最后一天受点伤，往床上一趴……
况且还有“更不滋润”的伺候她呢！
“……”慕凉烟的心情起起伏伏，刚刚攒起的生气，就这么散了。她憋了半晌，最后还是转移了话题，“你都不带下属的吗？”
她的原意是想问：外出都不带下属助理吗？那些人眼睁睁看着他混成这个样子？
但傅司城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们在外面。”他一边替她涂药膏，一边解释，“上药的时候，不方便留在这里。”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毕竟都是男人。”
最后那句，在慕凉烟听来，无疑就是画蛇添足。
怎么他给她上药就方便了？
怎么他掀她衣服就理所当然了？
“傅少，你不也是男人吗？”她想也没想地接话，挪揄又挑衅地看过去，“你这样……不太合适吧？”
要知道，她上身可是什么都没穿。
虽然她趴着没什么关系，但她只要翻身侧过来那么一点点，或者她撑着床支起来一点点……那他作为一个男人，可就很“不方便”了啊！
怎么不叫个女护士帮她涂？
分明就是心术不正！
“很合适。”傅司城勾了勾唇角，戏谑一笑。他接收到了她的讯息，却依旧坦然地应对，还回问了一句，“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背？”
慕凉烟摇头。
她才不要看自己的背！流了这么多血，有那么多的挫伤，她的背上肯定青青紫紫，狰狞一片……
傅司城的意思无非就是：她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要是他这时候心怀不轨，那就不正常了。这句话，也算是他的一个保证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慕凉烟安安静静地趴着，傅司城则稳稳当当地上药。他的力道适中，指尖将那凉凉的药膏抹在她的皮肤上，再一点点按摩晕染开……
手指所过之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很舒服，很安逸。
药膏铺陈开来，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药草香……
“你涂的是什么药啊？”迷迷糊糊到又要睡着前，慕凉烟问了一句。
“朋友做的。”傅司城直接把药膏的罐子递过来。正好她背上的伤也处理完了，他起身，这才去洗手间整理自己。
慕凉烟拿起那个小罐子。
陶瓷烧制的罐子，外面还布满了冰裂纹样，看起来挺古色古香。外面没贴任何商品名，也没任何使用解释，是个纯自制的“三无产品”。
里面的膏体呈墨绿色，带着淡淡的香草味。她放在鼻翼下闻了闻，能辨识出几味明显的中药，有活血化瘀的，也有镇静止痛的。
镇静止痛……怪不得她涂了想睡觉呢！
另外还有什么药物，她一时间辨别不出来，但能确定这是个好东西。
慕凉烟默默地想着：等她好了以后，她得想想办法，把那个制药的人挖过来，要是能为己所用就好了！就是不能让傅司城知道……
“困了？”傅司城洗了把脸出来，正好看到了她困倦的模样。他把小药罐子收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睡吧。”
背上的药膏干得差不多了，他替她盖好了被子，掖好了被角。
“你呢？”慕凉烟迷迷糊糊着问。
“我等你睡着再走。”傅司城在她床畔坐下，他似犹豫了很久，终于俯下身来。
慕凉烟没有睁眼，她感觉到额头有温热的动静，然后有清浅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附耳过来——
“以后，不要一个人这么拼命。”他这么说。
慕凉烟迷迷糊糊地想应他。
只是还没发出声音，听到来自于他的下半句：“我们的目标，或许是一样的……”
慕凉烟一惊。
她原本混沌中的大脑，找回了瞬间的清醒。就好像身体睡着了，大脑突然醒来，然后思维在纯黑的环境里，肆意蔓延。
他说他们的目标或许一样，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目标是小二和秦霁然啊，他怎么会……
不对！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目标是什么？
慕凉烟后知后觉地想到：刚才傅司城看到她背上的伤，似乎压根没问她怎么受的伤？那个地方没有监控，他再神通广大，也不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所以……
是他压根不想问？还是他已经猜到了？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相当可怕了，因为她无法判断，傅司城到底猜到了什么？他对她的怀疑，又发展到了哪个阶段？
慕凉烟没办法再继续思考下去了。
身体提醒了大脑一同入眠，她的思绪在黑漆漆的空间里，也暂时沉静下去……
…………
“傅少，”傅司城一出病房的门，便有下属过来请罪，“是我没看顾好慕小姐。”
他是被指派过来，负责保护慕小姐的安全的。但慕小姐不喜欢人跟着，每天甩他一次，晚上又给了他面子一起回去，就这么心照不宣好几天。
没想到真就出事了。
“您怎么罚我都可以！”他低着头，认打认罚，就是陪命都愿意。
傅司城却没有追责的意思。
“她就这性子，你跟不住她。”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安慰对方。至于惩罚，也不算是明罚，只能算是安排，“你去枫城吧。”
“啊？那里……”下属一愣。
“那里需要新面孔。”傅司城勾了勾唇角，眼底却闪过一抹冷寒，“这次没能斩草除根，下一仗，会更难打。”
他会派一批新的人过去埋伏。
下属张了张嘴，五分的迷茫，五分的了然，但终究是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义无反顾地去了。
跟着傅司城做事的人，基本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
既然被安排去枫城，那当晚就会走。
……
“傅少，”下属走后不久，司机过来询问，“现在要回去吗？”
“等等吧。”他看了眼腕上的时间，又看了眼身后的病房，“我再陪她一会儿。把车钥匙给我，你可以先走了。”
司机了然。
傅少这样子，今晚应该是不会走了……
…………
慕凉烟没有睡到天亮。
一来，她睡的时间足够了；二来，这趴着睡实在不符合她的睡眠习惯，怎么都睡不安稳。她醒来的时候，便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酸背痛……
但神奇的是，背上的伤却是不疼了！
她在被子里动了动，甚至背过手去摸，发现那些尖锐紧绷的疼痛都消失了，最严重的地方，伤口都迅速结了痂……
傅司城带的药膏真是管用啊！
反正也睡不着了，慕凉烟索性不继续躺了。她想爬起来研究一下药膏成分，但刚把罐子拿到手里，便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