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了泉先殿时已是深夜,海中一片黑暗,只有水晶宫的梁柱散着淡淡的光芒。叶梦渊身无灵息,从海中到路上一个来回,很有些疲惫,龙翌为他宽了衣衫,扶着他倒在了卧榻之上。
龙翌更了衣,并不敢上叶梦渊的御榻,在一旁寻了个软榻,卧了下来。
龙翌正有些睡意朦胧,却听叶梦渊轻声道,“你当真很会照顾人。”
龙翌坐起身来,“不瞒王上,我之前,亦有爱人,只不过因为一些误会分离,这些,都是我和他…”
叶梦渊轻轻点了点头,问道,“你可还想着她?”
龙翌静默不语,他怎能不想他,他无时不刻,心里都是他。
“是我…对不起他。”过了半晌,龙翌才道。
叶梦渊再不说话,龙翌以为他睡着了,没想道叶梦渊又突然道,“抱歉,我…也还想着他。”
巨大的喜悦涌入龙翌心间,龙翌甚至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于是呆呆的问道,“你说什么?”
“我…还想着龙翌,所以既然你也无法忘怀你的爱人,这样也好,我们便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就是。放心,王后该有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龙翌甚至都没听清叶梦渊后面说了什么,只那一句,“我还想着他”一直在耳边回荡,已让他喜的快要昏了过去。
叶梦渊没听到龙翌回答,探寻的看过来,龙翌才慌忙答道,“是是,王上不必担忧,梦归知道进退。”
叶梦渊没再说话,闭上了双目。
可是叶梦渊本就有失眠之症,今天陆上的见闻令他震惊过甚,又有龙翌这个陌生人在侧,一时间又睡不着了。
叶梦渊还未开口,龙翌已走过来,坐在他榻边,手掌贴在他小腹上,热力透了过来,他慢慢便觉得眼皮沉重,困意袭来,临睡前他想,“如此有个王后,也还不错。”
叶梦渊不知道,待他睡着了,龙翌坐在他榻边,静静看了他许久。
他本可稳得帝君之位,却为了自己费尽心机,不仅失去了一魄致魂魄不全,再到失灵堕凡,退位死遁,皆因自己,而到了如今,自己伤他甚深,他亦并未恨着自己。
他的心胸如海洋般宽广而温柔,对自己又用情如此之深,令龙翌想放声大哭一场。
第二日一早,龙翌驾轻就熟的服侍叶梦渊更衣束发,自己换了属于王后的大红宫装,然后便非常自然的将手伸向了叶梦渊,“王上请。”
这情景有些似曾相识,叶梦渊摇头撇开了脑中一些纷乱的画面,却未接龙翌的手,当先走出了泉先殿。
按南海王族的规矩,海王一生只能有一位王后,王后获得册封后便要与王上一起入昭墟寻圣物,寻到圣物之后,便可与王上大婚,正式入主后宫了。昨日龙翌已被册后,今日便是二人入昭墟的日子了。
王庭之□□水族众臣听说望潮大护法千辛万苦为王上选妃,最终却选了一只海鬣蜥为后,都已笑掉了大牙,今日早早的到了朝上,便要一观这新后的风采,想看看这呆怂的海鬣蜥如何在朝上被吓得屁滚尿流。
三声钟响之后,南海之王与他的新王后走进了王庭。众人之前,叶梦渊还是不吝,回身给了龙翌一个微笑,牵过了龙翌的手来。
然而这胆大包天的海鬣蜥立刻反手捉住了叶梦渊的手,轻轻挠了挠他手心。
群臣的目光已集中在龙翌身上,然而这只传说中连鱼群经过都要吓得跌入水中的海鬣蜥,却在各色各样的目光中镇定自若,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威,气势绝对不输叶梦渊。
丑是丑了些,但与淡静自若的叶梦渊一静一动,看着倒是极为般配了。
这些水族在龙翌炯炯目光之下收回了自己无礼的眼神,一起躬身道,“拜见王上,拜见王后。”
叶梦渊挣开龙翌的手,展袖道,“各位,经昨日遴选,本王终得来自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海鬣蜥梦归为后。”
龙翌扶着叶梦渊坐在了王座上,自己坐在他身边,毫不避讳的伸长了手臂搂住了他腰。
这新后果然狂放不羁,竟敢如此触犯王上。
群臣尤记得叶梦渊持了那把金刀与巨鲨厮杀的场面,王上回来之后,简直是染血的修罗,巨鲨也几乎被叶梦渊捅成了筛子,从此即便叶梦渊身无灵息,群臣仍对他既敬且怕,从来无人敢近他身侧。
群臣为这初来乍到的海鬣蜥捏了一把汗,然而叶梦渊只是轻轻拿开了他手,给了他一个责备的眼神,并未多说什么。
看来这海鬣蜥侍候王上甚是得宜,估计昨夜已得了王上宠幸,不过王后比高颀的王上还高了半个头,群臣不知二人昨夜谁上谁下。
叶梦渊看着群臣一脸八卦兴奋,冷冷咳了一声。
群臣立刻噤若寒蝉,叶梦渊方道,“今日本王与王后入昭墟寻圣,不知何时当归,朝事由望潮暂时代理,启程吧。”
群臣拜伏之下,月白锦绣和大红绣金的王袍在面前迤逦而过。
海王赴昭墟寻圣乃是南海之中一大盛事,望潮领着群臣一路将他们送到了昭墟洞口,海中臣民也早在洞口守候,看守昭墟的老蚌丰珠亦早已在洞口相迎。
两人到了洞口,丰珠躬身对叶梦渊道,“王上,又见面了。”
接着,丰珠又将一双老眼盯在了龙翌身上。
这老蚌虽然一脸的褶皱,眼皮上好几层褶子,可是一双眼却精光四射,龙翌被她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周身发起毛来。
“贵客,怎现在才来?”老蚌半晌才道。
“我…”龙翌呐呐不敢答。
“你让王上等的太久,罢了,进来吧。”
所谓昭墟,是海底一个幽深的大洞,洞分两层,第一层为历代海王的葬身之地,第二层便是寻圣之所,历代海王登基时,均需到第一层拜祭列祖列宗,而登基五年之后,就需到第二层寻圣,如果寻不到圣物,轻者海王葬身其中,重者南海塌陷,且必须与王后一同前往。
叶梦渊登基之时,已来此朝拜过历代海王,因此见了一尊尊立在洞壁之中闭目安息的海王遗骸,并未有多少惊讶,反而是龙翌,见了这一具具面目栩栩如生的尸体,突然想起了叶梦渊假死之时的样子,周身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然而第二层洞穴中一片空旷,除了海水充斥其间,什么都没有。
叶梦渊疑惑的看向丰珠,“老人家,不知这圣物在何处?”
丰珠微微一笑,满脸的褶皱颤抖起来,她在空旷的洞穴中踱着步子,突然坐了下来,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海蚌,海蚌张开了巨大的蚌壳,一颗明珠在其间熠熠发着光。
“王上,所谓圣物,其实就是我自上代海王寻圣之后,在体内蕴育的珠子罢了。只要您与王后可以顺利拿到这颗珍珠,南海之治便可稳固久安。”
去一只海蚌中取一颗珍珠又有何难,两人实在不明白为何会有海王因此葬身,亦不明白为何定要有王后陪同。
似乎是看出了二人的疑惑,丰珠的声音又起,“王上,要取得此珠,您必须要战胜您心中最大的恐惧,王后,亦是。”
这两人,一人是陆上之主,一人是海中之王,都是横着走的人物,哪里有什么惧怕的东西,两人正不明所以,却见一股水波自丰珠体内荡漾出来,一时间天地突然旋转起来,海水中起了巨大的漩涡,将二人吸了进去。
叶梦渊再睁眼时,海水与丰珠都已不见,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
他努力睁大了眼,才发现自己被一根黑色锦带覆在了眼上,什么也看不见,身边并无水波流动,而是炎热干燥的气流,自己已经不在海中了。
他动了动,才发觉自己似乎是躺着的,双腿被高高的提吊了起来,而双腕则被束在了头顶,他动了动口唇,果然,口中含着一块丝帕,一丝声息都发不出来。
正是龙翌宣他到经乾宫侍寝那一夜!
这可怕的情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自己的梦中,如今竟变成了现实。
叶梦渊拼命挣扎起来,然而手足腕上的白帛束得极紧,他白白挣扎得自己腕上血痕累累,却根本动不得一分。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是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