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纽约市曼哈顿南端下城的唐人街有一家口碑素来“不错”的中餐馆,老板是个红面长髯、英气逼人的高大汉子,厨子是个豹头虎眼、燕颔虎须的黑不溜秋的家伙,负责参观卫生的那个打杂的是个横眉怒目,不怒自威的魁梧之人,只有店里那个专职跑腿点单的服务员长得白白嫩嫩正常些,目若朗星,眉分八彩,只不过他时不时地喜欢抱怨,抱怨着又被哪个肥婆揩油了,又被哪个小姑娘暗恋了、送情书了,所以反倒成了挨其他人白眼最多的那一个。
这家中餐馆每天五点十八分按时开业,似乎是为了迎合“我要发”的谐音,求个吉利,想必老板是个爱财的家伙。
一大早的,老板便站在店铺收银台边上的那座武财神像前,双手捧着三根点燃的香,虔诚地拜了拜,然后将香插入了香炉之中。
一旁那位嗑瓜子的打杂的没好气地“嘁”了声,揶揄道:“真稀奇,哪有你这么天天上香拜自己的。”
老板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去去去,干你的活儿去,不挣钱咱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打杂的拎起了扫帚抗在了自己的肩上,一边走向摆放桌椅板凳的区域准备打扫,一边继续嘲讽道:“你可真出息,越活越像个人样儿了,可怜我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心累。
过了没几分钟,餐馆的第一批客人便上门儿了,是一位喜欢吃中餐的白人,还是个华尔街精英,他带着自己的老婆和女儿跨进了餐馆的大门。
老板一看生意上门了,还是个老熟人,便殷勤地上前去热络感情随便聊了几句,全程都搓着手,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店里那个跑堂的服务员也赶了过来,一手拿笔一手拿本子,竖耳聆听客人的点菜,时不时夸赞两句“You have good taste(您的品味真高)”,“This porridge is really good for the morning. It"s good for the kidneys(这粥确实适合早上吃,对肾脏好)”什么的,夸得那只是来吃个早餐的华尔街白人精英满脸笑意,这还没开始上班挣钱呢,就心情大好了起来。
随着第一个开门红,而后便是络绎不绝的食客走进了参观,店里逐渐变得充满了人气,忙碌了起来,老板心里美滋滋的,但是确苦了那打杂的、跑堂的和厨房里辛勤劳作的黑脸厨子。
时至中午,餐厅内依旧是一副热热闹闹的忙碌景象。
“Waiter! Come here! How come your food is so bad!?(服务员!给我过来!你们家的菜怎么这么难吃)!?”
一位膘肥体壮,墨西哥长相的男子大声叫嚷着,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宽沿礼帽,穿着一件大号的花衬衫,衬衫的领口大开,露出了一根大金链子和黑乎乎的肉。
穿梭在人群之中的那位餐馆中唯一的一位服务员听到了顾客的召唤,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对方的面前,带着看好戏的眼神问道:“Are you sure it tastes bad(您确定难吃)?”
说话间,服务员伸手从那盘宫保鸡丁中拎出了一块小鸡肉放入了嘴中,嚼了嚼,味道其实还行,只是盐巴放多了些,有点齁,其实算不上难吃。
那位想必是才来美国不久,而且道听途说这家中餐馆口碑“不错”的顾客当即就怒了世,使劲拍了拍桌子,“I"ve been to China. Your Chinese cuisine is not authentic(我可是去过中国的,你们的中国菜根本不正宗)!”
服务员笑了笑,说道:“Yes, I"m sorry, sir. I"ll go and talk to the cook who is not good at cooking and ask him to come and apologize to you in person(好的,抱歉,先生,我去和那位炒菜技术不行的厨师说一声,让他亲自来和您道个歉).”
然后那个墨西哥来的新客人便双臂环胸,静静地瞪着对方将那个厨师找来,都已经在心里酝酿好了如何有理有据地朝着对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没过几分钟,餐厅的厨房内便传出来暴躁至极的怒骂,“他娘的,是哪个找死的家伙来找事?老子可受不了这窝囊气!”
声若奔雷震天响,惊得餐馆内所有用餐的客户都纷纷侧目。
然后那位墨西哥客户便看到一个黑不溜秋,怒发冲冠的汉子提着菜刀冲了出来,好家伙,简直比纯正的黑人都要黑。
那厨子长得五大三粗的,满头大汗,跟着服务员气势汹汹地快步走了过来,想必是真的生气了,第一时间便冲出了厨房,连身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脱下,手中的大号不锈钢菜刀上还沾着没有洗去的新鲜鸡血,像是上战场似的。
厨子站定在那位墨西哥顾客的身前,怒目圆瞪地看着对方,吼道:“Did you say that my food is not delicious(是你说我做的菜不好吃的)?”
那暴躁如雷的气势,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似的,而且还是连血都要喝干净的那种。
坐在厨子面前的那位在墨西哥某个黑帮也有着些许地位的家伙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环视一圈,周围的顾客似乎已经对于这种场面见多不怪了,没有作鸟兽散,也没有帮忙打报警电话,依旧谈笑风生,就像是和自己身处于不同的世界一样,甚至还有着看热闹下赌注的嫌疑。
“No, I"m just joking. I want to get to know you(没有,我只是开个玩笑,想结识一下你这等好汉).”那个来自墨西哥的家伙讪讪然说道。
厨子先是有些狐疑,但是想到了老板说过“和气生财”,便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算了,老子可不想认识你这个怂蛋,记得把账结了。”
那位墨西哥顾客疑惑地看向厨子,厨子重新用英文说道:“Remember to check out(记得结账).”
然后那个墨西哥顾客一刻都不敢耽误,拿着服务员给的账单,就像是古代军营中得到将军命令的传信兵一样,立马小跑着冲到了十几米远处的收银台处,向着老板把账单给结了。
然后那个墨西哥顾客摘下了自己的宽沿礼帽,回望一眼,发现那个暴躁的厨子已经提着菜刀呼呼地杀回了厨房,原先的地方就只站着个掩嘴偷笑幸灾乐祸的服务员,便松了口气,然后决定不再多留,立马离开了这家餐馆,现在他才知道为什么这家餐馆一直被人说“口碑不错”了,这他娘的,随便说两句都感觉自己要被宰掉了,谁敢说不好!?
墨西哥顾客推开餐馆的推拉门,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位魁梧的红发寸头男子,想必是他还没来得及从被厨子震慑的心情中恢复过来,所以立马点头哈腰地连声说着“sorry”“sorry”,然后急匆匆离开了,完全就没有在墨西哥时带着一众小弟去巡视的那种大佬气派了。
强哥听着一声声的“sorry”,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诶,你们说我是不是长得太霸气?”
阎王没好气地给了强哥一个白眼,“对,贼八气,王八的八。”然后率先推门进去了。
强哥啧啧两声,也没跟阎王多计较,反正这么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早就习惯了阎王的人小鬼大、古灵精怪。
阎王进入后,雪梨等人依次鱼贯而入,除了刘默是牵着苏樱的手一起进入的,他实在是太害怕苏樱再离开自己的身边了。
虽然刘默一行只有六位,但还是拣选了一张十人位置的大餐桌一一坐下,等待着服务员来身边点单。
“昨天我给K司令打过电话,他说最近天行者组织内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暂时没办法抽身来好好招待我们这些客人,希望我们不要介意,费用先让我垫着,到时候全部找他报销,而且他还说已经派遣了你们几个的熟人过来,说是这几天就会赶到纽约。哎,老K那家伙,我绝对要好好敲他一笔。”Q博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分别看了眼刘默、雪梨和阎王,笑眯眯地说道。
“熟人?”刘默有些疑惑了,他在美国可没什么熟人,雪梨和阎王也是大眼瞪小眼,一脸的迷惑,很明显她们在美国也没什么认识的亲戚朋友。
阎王干脆跳过了这茬,反正这次来美国就是随便玩玩儿的,不用整天面对班里那个对自己有“非分之想”的鼻涕虫,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开心到飞起了,“哎,傻大个儿,会表演什么特长不?”
强哥露出了自以为自信迷人的笑容,从桌上的开胃前菜盘子中拿了粒花生米,扔到空中,然后准确无误地用嘴巴接住了,朝着阎王使了个得意的眼色,细细咀嚼了起来。
阎王像是在看猴戏似的,拍了拍小手,“可以啊,要是我身上带了硬币,保证给你俩捧场。”
“去去去,我又不是臭要饭的。”强哥没好气地说道。
雪梨掩嘴轻笑,苏樱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是看到身边这个金发碧眼的大姐姐笑了,而且还笑得挺好看,便也跟着傻傻笑了起来。
刘默一行便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打发着等待服务员的时间。
不一会儿,餐馆内唯一的一位服务员终于嗅到了金钱的味道,手忙脚乱地招呼完几桌客人之后,麻溜儿地跑了过来。
“What would you like to order? Every dish is our signature dish(客人要点些什么菜?这上面的每一道菜都是我们的招牌菜).”服务员将手伸向背后,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菜单放在了桌面上,那厚度堪称百科全书了。
“我靠,这么牛-逼的吗···”强哥被吓到了,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厚的菜单,这光是看一遍都能够让人想起读书时候紧张的背备考时光,没个一两个小时还真看不完。
刘默的神色却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低声对着身边的人说道:“不对劲。”
刘默自从进入这家餐馆开始,就察觉到了伪神的气息,而且现在他已经能够明确地将目标锁定在这家餐馆的老板、服务员、打杂的身上了,而且厨房那边也传出了异样的气息,即便他们隐藏地很好,但是对于从SS级提升到了SSS级血统的刘默而言,能够轻易分辨出人类和伪神身上的区别。
雪梨和阎王也立刻变得警惕起来,稍稍凑近了一些苏樱,以便万一接下来要动手的时候能够护着她。
“你们先点菜,我去了解一下情况。”刘默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向了收银台后那位红光满面的老板。
就在这个时候,店里又走进来两位“客人”,但是除了刘默、雪梨、阎王和苏樱外,没有人察觉到店里多了两个人。
雪梨和阎王直勾勾地看着那两个家伙走向了收银台,期间还笑着和站在桌子边等着记菜的那个小白脸服务员眼神示意了一下,笑着打了个招呼。
刘默也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这两道气息他在那艘诺亚号邮轮上闻到过,于是机敏地转过头去,是一位唇红齿白的俊美少年和一位肤如凝脂的娇俏少女。
那对少男少女也认出了刘默,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不忘和老板寒暄了两句。
“好久不见啊,小子。”那位少年老气横秋地说道,“半年多没见,实力大有长进嘛。”
刘默皱了皱眉头,“你哪位?”
“哟呵,我你都认不出来了?”少年伸手抹了把脸,他的脑袋变成了一个金发大波浪的美国女人,然后又伸手一抹,变回了原样。
少女也学着男孩抹了两下脸,露出了日本女人模样的面容又变了回去。
刘默惊了,指着对方二人说道:“是你们两个?!”
正是那俩在诺亚号甲板上为了玄争风吃醋的女人,真武大帝身边的金童玉女。
那位收银台后的老板问向少年:“你们认识?”
金童点了点头,“没必要在这小子面前隐藏了,自己人,昊天上帝他崽儿。”
老板恍然大悟,走出了收银台,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刘默,眼中有光芒闪动,“金童玉女,帮我看会儿店,我得和老朋友的儿子好好聊聊。”
“去吧去吧,有咱俩在,财源滚滚来。”金童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话可别说太满,你的数学不怎么好。”玉女俏脸一红,都有些替对方害臊。
金童悄咪咪给玉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咱俩这么多年青梅竹马,不要拆我台呗”,玉女便马上亡羊补牢道:“但是我数学好呀,放心吧,保证赚得盆满钵满。”
得到金童玉女的保证后,那个老板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刘默和这中餐馆的老板一见如故,被老板拉入了一间休息室开始闲聊了起来。
“说实话,见过的神,这么多,守着这么个饭馆儿的我可真是没遇到过。”刘默毫不避讳地直话直说了起来,经过几分钟的闲谈,他觉得这个道教神明倒是个可以言谈无忌的。
“是不是觉得很没志气和抱负?当个神怎么也得耀武扬威地弄点大动静,或者广施恩泽造福人类对不对?其实我们也不想哪。”老板猛吸了一口雪茄,似乎要将所有的忧愁和郁闷尽数吸到肺里,再连着烟雾一口气儿吐出来似的,“生活所迫啊,在美国这地儿当神可不容易,这里的天行者个顶个儿地强,还不好说话,见面就开干,开干就要见血,像咱们这些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保持中立的,那可都是在夹缝中生存,没什么立锥之地,孔圣人倒是在这儿混得不错,口碑也挺好的,南面还修了个‘孔子广场’,但是那也不顶用,只是看着地位尊崇罢了,而且也只是在华人那边,在美国佬那边可不吃这一套。”
老板再度猛吸一口雪茄,不过好在他本来就满面红光,所以即便是气短或者呛着了也看不出来,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随即开怀大笑,“我还听说有个兄弟在这边搞网络直播,是那种网上卖货,一天天的尽遇到些奇葩的美国佬,他卖鱼,就问他这鱼有没有出生证明和死亡证明;他卖虾,就问他这虾有没有大学学历,虾脚能不能单卖;他卖海参,就问他是不是有海参的同学聚会群,不然怎么能够拐卖这么多海参的拿来卖;他卖手表,就问他这手表一个小时有多少分钟,能不能买来放生,他卖甜甜圈,就有人在底下评论这甜甜圈绝对给力,自己的朋友第一天买了吃,第二天就驾鹤归西位列仙班了,第二天晚上来托梦给他说好吃···哈哈哈,他娘的,真是乐死我了。”
老板揉了揉眼角,眼泪都笑出来了。
看着对方脸上苦中作乐的笑意,刘默倒是越听越觉得心酸,在美国确实不好混。
休息室外,强哥去冰柜那边取饮料了,Q博士点完餐后放下了菜单,扫视一圈,视线中是好奇打量着周围的呆萌的苏樱,互相嬉戏打闹的重情的雪梨和活泼的阎王。Q博士心有感触,即使神抛弃了人类,甚至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世界也并没有陷入黑暗之中,因为仍旧有着这些屠神者,这些可爱的女孩子在舍生忘死地背负着黑暗砥砺前行。
她们是孤独的孤儿,但是她们同样也是伟大的英雄。
Q博士悠悠地喟叹道:“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